105 105、人市麟樓(修)
105、人市麟樓(修)
賭左手還是賭右手。
章文昭兩只手握拳平放在寧遠面前,“我吃點虧,阿遠先選。”
選什麽?寧遠眯了眯眼,過後神秘兮兮朝章文昭勾勾手,待章文昭走近了,便一踮腳傾身上前,額頭撞在章文昭高挺的鼻梁骨上。疼得章文昭一酸,也不握拳了,改用手捂着鼻子。
“阿遠!”
“哼。”寧遠模模糊糊哼一聲。不給章文昭點教訓,還真當他是好騙的。
選左手還是右手?選皇後要殺柳梢還是小娥?
哈,皇後怎會走這樣一步棋?皇後為何非要犧牲自己在公主府的眼線,做這種不為以後考慮的事?皇後都不選,他選什麽?
“被識破了,阿遠不好騙啊。”章文昭流出一滴被鼻子的酸痛激出的眼淚,看上去倒真有那麽點可憐兒,“我都刻意誘導你了,竟然不上當,真是可惜。”
章文昭嘴上這樣說着,倒是瞧不出他有哪裏覺得可惜。
這件事從柳梢被調去刷恭桶,便是章文昭給寧遠挖的坑。想讓他下意識想到,皇後要殺一個無用之人,翠芳走了,頂替的柳梢成了下一個人選。
但仔細想想就會發現其實并不合理。首先,現在公主府裏只剩了王福與柳梢兩個皇後的釘子,且王福已不得皇後全然信任,要動手也不會讓他去。
那麽皇後能用的,便只有寧平江的那兩個下人,馬夫陳順,廚娘小娥。她要麽讓陳順下手,要麽讓小娥下手。可這兩人她能不能使喚的動,也是個未知數。
另外,寧平江才是她最在意的人,她真的會動寧平江安插的棋子嗎?
也未必,萬一寧平江另有打算,她這一動,豈不是壞了皇兒的好事。
好,跳過誰動手不談,不殺小娥的理由同樣是顧及寧平江,而殺柳梢之後,皇後在公主府可就無人可用了。
眼前的危機是能過去了,那麽以後呢,她還要不要盯着公主府了?尤其章文昭這幾次的表現,頗為難纏,她怎會在已無法安插新的人進公主府的情況下,殺掉唯一可用的柳梢,讓自己以後完全失去對公主府的掌控?
所以,不論是小娥還是柳梢,皇後都不會動。
那麽皇後是要放棄模仿作案這一招了嗎,也未必。翠芳已經出府了,雖然她殺了翠芳不能給公主府帶來麻煩,可至少還是能解決寧長啓的燃眉之急。
尤其翠芳沒有戶籍,把她殺害後分解出能辨認身份的一部分,例如頭顱,如法炮制凍上一陣後拿去扔到随便哪個衙門口去,這不就給當前因死者身份不詳而停滞的案子,找到了方向和進展。
現在是章文昭給宮裏人出了難題,因為與翠芳一同趕出府的下人衆多,其中涉及的舊主子各不相同,總有幾個與皇後等人不對付的,到時若是他們出來作證,證明翠芳在碎屍案發時還好好活着,那便又是一場精彩大戰了。
不過章文昭想,皇後會只負責提供可殺的人選,至于怎麽處理幹淨尾巴,怎麽要那些知情人統統閉嘴,就全是寧長啓的事了。皇後絕不會蠢到自己動手,把自己攪進去。
“那我們重新賭過,阿遠以為翠芳究竟是生……”這回章文昭還未說完,寧遠就再度靠上來。
不過章文昭也沒給他發力的機會,便率先低頭,一吻正正好好落在寧遠唇上,“阿遠好狠的心,看來連一個願望都不願給我。”
“……?”寧遠狐疑,不知章文昭打的什麽鬼主意,章文昭想要願望做什麽?
“不過無妨,我很快就能幫阿遠實現一個願望了。”章文昭低低地笑着,見寧遠露出思索的神色,忙制止他,“不許想,否則如何算驚喜?”
“……”寧遠嗔他一眼,覺得好笑。
明明是章文昭自己要說出來,還不許他想。但他也明白,那願望一定足夠強烈,對他有足夠大的驚喜,章文昭才會忍不住即将實現的喜悅,想讓他等,又時時想誇耀。
好吧,寧遠猜到那是什麽了。他的呼吸不由急促起來,見章文昭色變,趕在對方失望前吻了上去,先親親受傷的鼻梁,再來一場情意綿綿。
*
趕下人出府是清晨的事,雷雨也是那陣子,中午雨停了一會兒,到下午時又淅淅瀝瀝下起來。
一整個下午,章文昭與寧遠窩在丹翎居的書房裏,伴着雨聲規劃着要開張的胭脂鋪子。
以寧遠公主的身份,他都不用選址,只需去長京府一趟,告訴周誠他想要開店,周誠就會主動将城中那些尚未租出去或者即将轉讓的好地段的鋪子,一一告訴他,任他挑選。
因而他們在這裏規劃的,只是鋪子裏具體該如何裝修,又要以什麽為噱頭吸引客人。
雖說是應付外人的目的居多,但太過敷衍,也容易被人瞧出端倪。如此這般商量來商量去,這一天便這樣過去。
到了第二日,是個大晴天,二人喬裝一番,帶上阿寶與響叔去了人市。
人市便是買賣奴仆的地方,這裏既有商家販賣,也有人自己插着茅草自賣,還有披麻戴孝賣身葬父的。所賣的奴仆種類也有不同,多數是普通男女,有少數是侏儒或身體有畸形的特型人,總有人買了有自己的用處。
人市要比其他集市亂得多,小縣城裏的集市好歹商販還會推個小車,擺上自己的貨物,但這裏,商販将要賣的人集中關在镂空的大鐵籠裏擺在路邊,那些自己賣自己的更是随便找處空地就或蹲或坐。人多的地方,幾乎沒有落腳之處。
賣雞賣鴨的地方,總是因動物成群而散發臭味,當人如同它們一樣被關在一起,氣味照樣好不到哪裏去。更別說這些被賣的人沒有條件清洗,尤其大夏天,臭氣熏天。
章文昭本意是不要寧遠來的,但寧遠好奇,章文昭不想讓他失望,便帶着一同來。然而真到了地方,果見寧遠不适地蹙起眉頭。
“還是讓阿寶陪你去外面等吧,我很快便出來。”
寧遠搖頭,心裏不知在想些什麽,眼神從這些目光呆滞的人身上掃過。
見狀章文昭不再強求,拿了早準備好的香囊遞給寧遠,叫他捂在鼻子下。
四人走走停停,章文昭偶爾與商販讨價還價,又因不合适轉頭離開。
直到到了一處店鋪,門匾上龍飛鳳舞寫着店鋪的名字——麟樓。
很少見,在這裏正經蓋起一座店鋪,在人市中頗為怪異。很怪異,在人市做生意,店鋪名字還要叫“麒麟”。
“麟之趾。呵。”章文昭立即想到這首詩,不由搖搖頭。但對于人家的想法,他也不好置喙,只是命阿寶上前敲門。
只聽得門內傳來一聲,“門沒鎖,客官請進。”
章文昭四人推開門進了這店鋪,一下子就與外面的臭味隔絕開來。細聞,店裏用的還是上好的檀香。且這裏雖然關着門窗,卻絲毫感覺不到悶熱,在看不見的地方,定是鋪了不少冰。
因關門閉窗,這間店鋪便顯得格外昏暗,大白天也在店內點着大量的蠟燭用以照明。
而這些放置蠟燭的燭臺的樣式,卻是分外精致耐看,每一根落地的金色的燭臺上都雕刻着精美的紋路。而通常一根燭臺上延伸出許多參差的枝杈,枝杈上有放蠟的托盤,使得燭臺看上去像樹,配合紋路與燭火,便是一尊尊生長在屋內的金燦燦的樹。
尤其店中裝修偏用玄色,在燈火映照下,顯得這燭臺、這裝修,都帶上一股不露聲色的奢華。
店鋪有兩層,一層開闊,多是燭臺裝點,二層是一間間廂房,整個店鋪看上去,與城中最好的酒樓沒多少差別,只是一層少了桌椅的擺放罷了。
一進門左手邊是櫃臺,櫃臺後坐着個男子,便是這店裏的掌櫃。
掌櫃三十出頭,看着是文人模樣,一說話判若兩人。
他迎了過來,視線在四人身上打轉一圈,準确地找到了他們中地位最高的寧遠。
他說話時眉眼上挑,對着寧遠道:“鄙人姓溫,客官叫我溫掌櫃便可。不知客官想買什麽樣的貨?”
“溫掌櫃這裏想必和外面那些有所不同吧?”回話的是章文昭。
溫掌櫃沒露出絲毫異樣,目光一偏與章文昭搭上話:“那是自然。外面那些都是一般人家才買,許多貨都是粗鄙沒規矩的,買回去還得費心調`教,我這裏都是最上乘的貨,不論姿色還是性情,皆是一等一的。”
“哦,那先叫幾個丫鬟出來瞧瞧吧。”章文昭道。
聽這話,溫掌櫃嘴角一抽。他說得已經夠清楚了,進來的客人還能不意會到點什麽嗎。這客人倒是萬分正經,也不知是裝的還是裝的。反正他瞧着說話這人,一看就不可能是生性木讷。
也罷,眼前幾位這樣的又不是孤例,他這裏什麽樣的貨都是上乘,一般生意也是做的。
“怎麽了?”章文昭不解。
“沒事,幾位客官請随我上二樓,我們入雅間詳談。”掌櫃怕被誤會,緊跟着解釋,“我這裏的貨都是這般選的,免得被外面不買的人白看了去。”
“好。”章文昭牽過寧遠的手,跟在溫掌櫃身後上樓。觀他舉動,像是怕這平平無奇的樓梯也能把寧遠摔了似的。
溫掌櫃無意間看到這一幕,瞬間了然。原來是斷袖之好,難怪不解風情。
但他随即又有新的盤算,“我這裏無論男女,都是上等貨,客官可還要看些別的?”
“先看看丫鬟再說。”章文昭并未一口回絕。
寧遠神色有幾分不悅,斜眼看向章文昭。
章文昭不便在此時解釋,只好先捏捏寧遠的手,權做安慰。
等到了二樓,掌櫃随意打開一間空屋子請四人進去,自己則離開一會兒。
這房中的布置也與一般酒樓無異,倒是沒再用玄色,應是怕客人在封閉的房內感到不安。
這是二樓,便是不開窗,陽光也可透過窗紙照進來,就要明亮許多,與一樓形成鮮明的區別,也讓人在二層樓的轉換間,驟然由暗到明,由壓抑到明朗,不自覺放松心情,卸下防備。
響叔先将屋內大致檢查一番,确認沒被做手腳,章文昭才與寧遠坐在桌前,阿寶就守在他們身旁,而響叔則開始更為細致地查看房中每一寸。
趁這空檔,章文昭與寧遠咬起耳朵,“冤枉,我與溫掌櫃并不相識,只是這地方乃是阿翁告訴我的。他說此人能在這裏立足不倒,背後牽扯勢力錯綜複雜。”
牽扯勢力錯綜複雜,便是哪一方都不得罪,哪一方都不敢妄動,這樣的人反而是最安全的,他手中掌握着許多隐秘。但同時,他也是最守口如瓶的人。任何有些勢力的,都會需要這樣一個人存在。
“此人做事老道,無論是誰來與他做買賣,他都能保證絕不透露買主與交易內情。我們選中的貨,他有法子不被外人知曉便送到府上。到時沒人知道我們在這裏究竟買了什麽人,也省去之後還要替他們遮掩身份的麻煩。”
“。”寧遠安心了。
“公子、少爺。”響叔從牆邊走回來,“那面牆是空的,後面還有個密室。”
“可有危險?”
“應當是藏人用的,除非裏面的人帶着武器,否則沒有危險。”
那就是不能保證了,章文昭與寧遠緊張了幾分,卻也不好貿然去打開那密室,只能等着接下來溫掌櫃的舉動。響叔則與阿寶自覺站在靠近這面牆的一側,擋在他們身前,便是有暗器射出,也能以身為盾。
不多時,溫掌櫃重新回來。他的身後空無一人,正當幾人疑惑,他一拍手,這間屋子的牆壁便從中間向兩邊裂開,果然露出一間密室,而這密室連接着什麽樣的密道,通往何處,就不得而知了。
随着密室的全貌一同展現在幾人面前的,便是站在其中中分列兩排的十位女子。
如掌櫃自己所說,她們的樣貌與身材皆是上乘,別說買回去做丫鬟,做一些富庶人家的小妾也是綽綽有餘了。
待牆壁的移動停下,十位女子便從密室出來到了四人面前。她們各個低着頭表現得低眉順目,不難想象,若是要買那種女子,出來的人定會眉目含春,大膽傳情。
“客官挑挑看?這是我為客官精心挑選的,若是不合适,可再換。”掌櫃依照自己閱人無數的經驗,預先選了十位可能符合要求的人來。
“好,有勞溫掌櫃。”
“客官有了決斷,搖一搖右首的鈴铛,我會再來。”溫掌櫃說着一指窗邊的鈴铛,随後便關門退出去,讓客人們自己選擇。
就憑這些,溫掌櫃的生意的确值得做。接下來他們如何挑選,與這些女子說什麽,都不會有人知道。當然,至于她們回去之後會不會被溫掌櫃盤問,那就不知了。
但如果要這樣考慮,客人根本不必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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