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 冷宮皇子寵妃記
端貴妃當下轉悲為喜,但記着王公公尚在門外,也不能多說什麽,只又驚又喜地看着夏添。
夏添也不過是借着生煙奁讨了個巧。須知受小世界規則限制,雖然他和盛黎非此世中人,是以自己原本身體進行試煉,但并不意味着他們在此世就百毒不侵了,就譬如昨夜,倘若那紅頂銀蛇咬在他們任一人身上,他們也會立刻毒發身亡。
因此他便利用生煙奁造出了一個暫時的置物空間,當他俯身為盛黎渡水那一刻,便已經将藥丸藏在了生煙奁中,而後又依法炮制将那一枚藥丸也藏了起來,生煙奁構造的空間存在亦有時限,不過暫時藏兩枚藥丸并不成問題。
只是這其中關竅卻不便告知端貴妃,故此,夏添只得閉口不言,他雖無法據實以告,卻也實在不想欺騙端貴妃,只能吞吞吐吐地說着盛黎的病情看似兇險,實則并無大礙之類的話。
端貴妃提着的心放下了一大半,見他目光閃躲一臉為難,也并不多問,不住地說着“我兒果然是個有福的”,又去床前親自看了盛黎,詳細問過了症狀,便說要去千佛寺為他二人祈福。
“母妃。”臨別之際,夏添忽然叫住了端貴妃,頓了頓,又道:“母妃,王妃為護我周全以致昏迷不醒,此事我已托人去丞相府捎了口信,可丞相府卻只派了一個門房小厮前來相問……此事是否可以說明丞相及其夫人為人父母卻不慈不愛?”
端貴妃心中一震,看向夏添,神情中帶了幾分嚴肅,“添兒,你想做什麽?”
“母妃,我的王妃只有我了。”夏添亦正經了神色,認真回道:“我斷不能讓他受一點的委屈,我舍不得。”
端貴妃嗔道:“胡說什麽?難道我不是黎兒的母妃了?”
頓了頓,她又道:“母妃雖然不能幹涉前朝事務,可到底還是貴妃,請一兩位官家夫人來說話還是使得的,你想做什麽母妃都支持你,可不能讓人就這麽欺負了我的兒媳……兒子。”
端貴妃語塞,看了一眼盛黎,暗自揣測這兩人究竟誰上誰下,有心問上一句昨夜可行過了周公之禮,但眼下機會并不合适,也就沒有開口。
“多謝母妃!”夏添可沒想到端貴妃是在猶豫什麽,他只高興于能把輕視他飼主的人給一一地報複回去,畢竟這個小世界以王權為尊,皇帝就是絕對的正确,夏添作為一個不受寵的皇子、沒有實權和封地的王爺,做起事來實在束縛頗多,無論什麽都要瞻前顧後多方考慮,亦不能如前世一般,誰若是得罪了他,他就伸爪子去撓,反正也有盛黎抱着他呢——可這一世不一樣,他得抱着他的飼主。
端貴妃尚未從千佛寺離開,安王府便傳來了安王和王妃因服下丹藥而一同七竅流血的話。
雖然已經知道這不過是權宜之計,但端貴妃還是不免呼吸一滞,她身子微微晃了晃,被銀筝上前扶住,低聲勸慰:“娘娘,當心身子。”
王公公早已跪在一旁,“娘娘明鑒!老奴接了那丹藥可未曾動過一點手腳,是原封不動地交到王爺手上的呀!”
端貴妃冷眼看着他,“此事自有聖上明斷。”
安王大喜之日,王妃卻因為保護王爺不被紅頂銀蛇所傷,以身為盾護住王爺,如今驚吓過度一病不起,能否醒來全要看上天給不給活路,可王妃遭逢此難,丞相府卻不聞不問,将兒子視若無物——這件事如同長了翅膀一般傳遍了都城,不單皇宮內院,就連街頭巷尾都傳起了這件事情。
無他,本朝以孝治國,歷代皇帝都最是重視孝道,便如正康帝,他再是不喜十三皇子,可當初太上皇在時給予了十三皇子及端妃衆多賞賜,正康帝便從來沒有主動為難過十三皇子,唯一一次在十三皇子的事情上違逆太上皇,便是太上皇勸正康帝立十三皇子生母端妃為皇後,但便是如此,端妃最後也成了本朝唯一一位皇貴妃。
可孝道絕非愚孝,太上皇在時便三令五申“父不慈,子亦可不孝”,倘若為父不慈,亦是會被視為人品污點,而如今的丞相,被接連幾日因為此事而被政敵攻讦。
下朝回府時,盛青雲在街頭聽見一個乞兒唱蓮花落,其中幾句唱詞正是嘲諷他的——
“看看親子不是親,打斷骨頭還剔筋;嫡子嫁作他人婦,管他長命或短命;投胎莫投高門戶,寧選家貧有人親……”
盛青雲幾日來的怒火驟然爆發,他幾步上前踢翻了乞兒的破碗,怒氣沖沖地回了府。
“老爺,怎麽了,瞧着不太高興?”丞相夫人打量着他的臉色,小心翼翼地問道。
“怎麽了?還不都是你這蠢婦!”盛青雲擡手推開了夫人,“王府派來來傳口信,你為什麽只派個卑賤的小厮過去?那可是丞相府嫡長子!又嫁作了王妃,你這是要打誰的臉面?”
丞相夫人被他推個趔趄,不慎撞在桌角,腰側一陣生疼,當下也來了火氣,她這幾日天天陪着小心,盛青雲還想怎麽樣?“我為什麽派小厮過去,還不是你先前說那安王活不長久?眼下那兩個都一病不起,一個要死的王爺,一個要陪葬的王妃,來我跟前擺什麽威風?!”
“蠢婦!蠢婦!”盛青雲聞言更是怒不可遏,“面子上總得過得去!我告訴過你要忍要忍,盛黎是嫡長子,我是當朝丞相,怎麽能做出打殺嫡子的事情……”
“嫡長子?”丞相夫人冷笑一聲,“哼,你只怕是迷了心,盛青松,你當你大哥當久了,就當真記不得自己叫什麽名字了?”
盛青雲面色一變,擡手捂住了丞相夫人的嘴,眼神陰毒得可以殺人,“夫人,慎言。”
丞相夫人只覺得盛黎目光過處,猶如一條毒蛇吐着信子爬過,此刻火氣稍降,她也猛地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眼神閃過一絲慌亂,忙不疊地點了點頭。
安王府內,傳言中“危在旦夕”的安王和安王妃,正坐在房中逗弄一只小家雀兒。
二人都不習慣有外人在側,故而院內沒有留下任何仆從伺候,夏添趴在桌上,伸出一根手指頭在小麻雀身前晃悠。
然而小麻雀看也不看他一眼,只蹦蹦跳跳到盛黎手邊,去啄食他掌心的粟米。
夏添一見那麻雀蹦跳起來,雙眼都微微發光,他本是狐貍,最是喜歡撲鬧這樣的小動物,當下便把目光鎖在了小麻雀身上,雙手亦是不住輕輕抓撓光滑的桌面,那小麻雀跳到哪裏,他的腦袋就随之轉向哪裏。
盛黎失笑,将手中粟米灑在夏添面前,誘使小麻雀跳到夏添面前,那小麻雀啄了沒兩下,像是終于遲來地感受到了被天敵觊觎的危險,驚叫一聲撲扇翅膀從透氣的窗戶裏飛了出去。
夏添下意識地跟着動了動身子相撲,轉念想到自己尚是人身,只得重又趴了回來,
盛黎不願見他垂頭喪氣的模樣,輕輕撫了撫他的發絲,道:“要不要我抱着?”
夏添猛地擡起頭,猶豫片刻還是搖了搖頭。
他與盛黎名義上已經是“卧床不起”了,雖然他們所住的小院加派了人手防守,但眼下這安王府中也有不少眼線,他們行事都要謹慎三分。夏添自然也想變作小狐貍的模樣被飼主抱在懷裏順毛,可他又怕橫生枝節,只好壓抑下內心願望,又有些緊張地四下張望,“咱們就逗了一下小麻雀,該不會惹什麽麻煩吧?”
“不會。”盛黎溫聲安撫,心道,他和小狐貍已經退避三舍,倘若還有人不長眼地要來招惹,他也不願再讓。
盛黎曾被譽為淩陽宗千年一出的天生劍修,不外乎是他于劍道一途上修行坦蕩,又更因他可謂将修劍一道最為重視的“人若犯我,我必犯人”發揮到了極致,旁人不招惹便也罷了,倘若敢犯,他必千裏誅之,正是因此,前兩個小世界的他行事頗為冷厲,除非是遇上了小狐貍,否則半點情面不講。
而這個世界,他和小狐貍還都是端貴妃的孩子,他和夏添若有異動,端貴妃必然首當其沖。放在前兩世,盛黎或許還不會因此而有所退讓,但如今他一則是不願意讓夏添傷心,二則是感念端貴妃一片愛子之心,也不願意平白讓她遭難。
正自想着,夏添猛地站了起來,驚訝地看着他,說道:“又化了。”
他方才正打算讓管家帶只雞崽兒進屋逗弄,卻忽然察覺生煙奁中幾片淡粉的康乃馨花瓣化作清水,慢慢地滲進了冰水中。
盛黎一時愕然,略思忖片刻,若有所思道:“是因為我接納了旁人的情感?”
上一世亦是如此,當他決心徹查大煙,還豐泰城一個安寧時,小狐貍告訴他,有樹葉子化作清水融入了堅冰,再一聯系到方才所想,到極有可能是這個緣故。
夏添可還沒忘記他的飼主是因何要在這一個個小世界中試煉的,聞言雖還有些懵懂,不知道為什麽盛黎的情感變化會在他腦中的生煙奁投射出來,但這無疑是件好事,當下雙眼一彎,湊過去就在盛黎臉頰上親了一下,“主人真厲害!”
“我有什麽可厲害的。”盛黎搖頭失笑,只将夏添攬在懷中,“我的夏夏才是最厲害的。”
倘若沒有這只小狐貍,他哪裏會願意去包容了解,又如何會有這樣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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