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 ◇ 第晷

◇ 第100章 晷

鋼筆被指尖輕輕一推,滾落在地上——

啪嗒——

黑色的墨水四濺,在實驗室特質的地板上描摹出一朵墨色的花,血色乍現,一枚子彈從頂層射出,正中一名殺手的太陽穴。

緊接着,幾乎同一時間,包圍在冷恪清身邊的幾名殺手一齊倒地。

“怎麽會這樣……”胡賽爾驚慌失措地看向殷文哲,顯然還沒搞清楚狀況。

“這邊!”千鈞一發之際,殷文哲快速按下了手邊的銀色按鈕,腳下藍光閃爍,霎時間五道屏障唰地升起,将槍林彈雨隔絕在外,他将胡賽爾拽進來的瞬間,透明的屏障電流滋啦劃過,随即這一塊地面迅速升起,仿佛一臺虛體升降機,在幾秒之內将兩人送離了實驗室。

原本蹲守在實驗室內的所有殺手,也在機甲關閉的轟鳴聲中被盡數擊斃。

“別讓他們逃了!”一名穿着黑色作戰服的青年擊斃掉最後一名殺手後,從頂層的走廊翻出來,抓着纜繩一躍而下,正重新裝上一管子彈打算追出去,卻被冷恪清攔了下來。

“虞潇。”

“回來,別追了。”

打火機迸發出橘色的火焰,合同的紙張在火光中燃燒成灰燼。

虞潇聽見指令,不太甘心地停了腳步,回頭看着冷恪清。

“可是他……”

“我說不用追了。”冷恪清擺了擺手,依舊坐在剛才那把椅子裏:“讓他走。”

“哦。”虞潇收回槍,隔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偷偷看了冷恪清一眼,有些欲言又止。

“有話就說。”冷恪清橫過眼峰,道:“別做出這幅扭捏的樣子。”

虞潇被看穿了心思,有些尴尬,卻又實在想要知道答案,只得紅着臉問道:“您真的只愛過蘇……先夫人一個麽?”

“嗯。”冷恪清答得很快:“我只愛過她一個。”

那我呢,我又算什麽。

這句話虞潇沒有問出口,他沒資格問,也沒勇氣問。

“潇潇。”冷恪清忽然輕喚了一聲:“過來。”

“嗯?怎麽啦……”他聽見冷恪清突然這樣叫他,有些意外,但還是乖乖走過去,在對方椅子邊停下。

“會不會後悔?”冷恪清問。

“後悔什麽?”

“待在我身邊,會不會後悔?”

“不會。”

冷恪清沉默了少頃,說:“除了我的愛,你還有什麽想要的麽?”

“沒有。”

“……”冷恪清在虞潇回答的瞬間,極其輕微地挑了挑眉尾,隐去了眼底的情動。

“先生。”虞潇單膝跪在冷恪清椅子邊上,認真地說:“其實那天我在昏過去之前看見了您。”

冷恪清沒有接話,靜靜等着對方說下去。

“地下拳場的光線很暗,但我看清了您的臉。”

“那時候我快被人打死了,倒在地上,全身的骨頭都在痛,有一張美鈔從鐵絲網外飄進來,落在了我的眼睛上。”虞潇停頓了一下,說:“我當時不明白,為什麽人人都想要的東西,我卻覺得那麽髒,那張美鈔上全是鐵鏽和血腥的味道。”

“并不好聞。”

“讓我覺得非常,非常惡心。”

“但我轉過頭,在臺下看見了您。”

“您的臉很好看,衣服也很……幹淨。”

“從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永遠都屬于您。”

“永不後悔。”

*

冷山站在天塹的邊界線上,身前是黃沙漫天,身後是機甲高聳的萬丈深淵。

下面就是實驗基地了,他又回到了這個地方,又要面對那位讓他恨之入骨的‘父親’。

風聲簌簌,每當夜幕降臨在這片萬頃的土地上時,荒蕪而貧瘠便被具象成了眼前的模樣。

但和往常又有些不同的是……

今夜的月亮好圓,冷山喃喃道,他最後望了一眼巍峨連綿的,黑色山巒盡頭的月影,轉身踏進了升降機甲。

“今晚的月亮好圓,中秋不是還沒到麽……”

楚輕舟站在越野車頂,一陣風沙襲來,他眯了眯眼,擡頭看向高懸的月,水墨色的山巒在月下連綿,風聲凜冽,除此之外這片荒漠上別無生機。

就在剛才,他聯系了沈霆羽的舊部,同時匿名給山峰發了一個定位。

也到了和蚩做個了結的時候了。如果說在沒有遇見冷山之前,他還有耐心去權衡或尋找一個萬全之策,但現在,他只想盡快解決掉這一切,然後和對方厮守。

“你還有心情關心月亮?!”小陳從駕駛室伸出一顆腦袋,歪頭向上看楚輕舟:“冷山都離你遠去了,你怎麽一點都不難過啊?”

楚輕舟放下望遠鏡,屈起一條腿坐在車頂:“怎麽?那我現在應該痛哭流涕一番,然後偷偷一路尾随上去?”

“那倒也不是……”小陳:“但你那時候趕走小時,我還以為你真因為他欺負冷山生氣了呢,你不在乎冷山了嗎?”

楚輕舟的頭發被風吹得有些亂,他的目光像一團濃墨似得,看不出什麽情緒,片刻,他說:“我在看那架直升機。”

“哦。”小陳随口接話:“什麽牌子的直升機?有咱的天使帥嗎?”

“……”

“等等!”小陳突然打開車門跳下車,大聲重複道:“直升機?!”

“這地方,這個時間點,有直升機?!”

“我靠,不會是那誰的吧?!”

楚輕舟嗯了一聲,說:“是殷文哲為逃亡準備的。”

“給我看看!”小陳攀爬上車頂,拿過望遠鏡,頓時驚呼:“哇去,看這個距離已經快超過25公裏了!不過他這是要去哪裏?這不是邊境線的方向吧?”

“他想最後回家一次。”楚輕舟說。

“回家?”小陳問:“你還把他的家查出來了?他父母不是很早就不要他了嗎?”

“他有家的。”楚輕舟道:“準确地說,是曾經有過。”

小陳更不解了:“可是再往西就是泰塔戈壁了,他家在那兒?”

“嗯。”楚輕舟不知回憶起了什麽,眼神忽然有一瞬間的動容,他說:“他家就在泰塔戈壁。”

“他的奶奶一直在等他回家。”

“他當初用死亡騙過了所有人,讓大家都以為被赫爾罕那利用的人是他。”

“不過有的時候,死者的身份,确實是最安全,最容易讓人排除在外的真相。”

小陳此刻也被點醒,曾經那些沉浮的證據串聯成了完整的時間線,他恍然大悟,在心中感嘆了一下殷文哲的心機,但還是問道:“那現在我們還不追嗎?再不追的話,就到我們現有裝備的極限距離了。”

“10……”

9

8

——

“你不是說我們直接去A國嗎?!”胡塞爾驚魂未定地瞪着駕駛位上的殷文哲:“為什麽要等到現在?!我們明明昨天就可以離開這裏!你現在又想幹嘛?!”

“你他媽給我閉嘴!”殷文哲徹底撕下斯文溫和的面具,神色癫狂。

碎了一半的鏡片劃破了他的鼻梁,右手手臂上也有被流彈打傷的創口,正往外汩汩淌着鮮血,但他卻仿佛沒有知覺,只不斷騰出一只手,去擦拭被鮮血染髒的那枚漢白玉戒指。

他兇神惡煞地看了胡塞爾一眼:“少和我說廢話,否則到時候我一分錢都不會給你!你沒資格跟我談條件!”

殷文哲細長的眼睛裏全是紅血絲,他的身上還穿着醫生的白大褂,上面沾滿了污漬和血跡,握着操控盤的手青筋暴起,向前傾身伸長了脖子,瞳孔幾乎撐滿了整個眼眶,盯着直升機屏幕上不斷跳動的數值,仿佛一只地獄裏爬出來的惡鬼,或失去理智淪為喪屍的怪物,嘴裏還在神志不清地念着——

“等我有了那些錢,就什麽都不怕了……”

——

“3”

楚輕舟單膝跪在車頂,狙擊鏡瞄準了直升機的中部,但極限距離所帶來的視覺模糊讓畫面裏的呈現并不清晰。

“……十一點鐘方向,風速15.7m/s。”小陳有些緊張:“楚隊,超過極限距離了!現在只能狙到直升機的尾翼,他很有可能有機會逃走,我們要不要……!”

1

“他已經死了。”

楚輕舟扣動了板機,子彈出膛的瞬間,時間仿佛被慢放,在擊中直升機尾翼的一剎那機身猛烈傾斜,随即失控下墜,但僅僅一秒之間——

嘭!!!

爆炸的巨響轟然震動整片荒漠,餘波與熱浪極速襲卷土地!小陳一句髒話沒說出口,便被楚輕舟拽着從車頂躍下,靠在了車身後面。

大型越野車作為掩體将沖擊而來的沙石與殘枝擋了一部分,但車身還是劇烈地震動了一下,千裏之外,高空之上的直升機在頃刻之間炸成了粉末,連殘骸都揚在塵土裏。

月被染成血紅與火焰的顏色,映照出半空墜下的,最後一點燃燒的餘燼。

——

“時間差不多了。”冷恪清擡手看了眼腕表。

“什麽?”虞潇正要問對方是什麽意思,突然整座實驗基地震顫了一下——

“戒備!”他立刻舉槍瞄準了門口。

但冷恪清卻擡手制止了:“是粒子炸彈爆炸後的沖擊波。”

虞潇有些意外,但很快反應了過來:“您是故意放走殷文哲的?”

冷恪清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就讓他的夢和他的屍體一樣,化作齑粉吧。”

虞潇在心中默默感嘆了一下面前這個男人的手段與冷血,他不禁覺得有些慶幸,慶幸這樣一個狠決的人竟曾對自己心軟。

可還是忍不住有些好奇,他先前聽說過冷恪清從A國一名退伍軍人那裏買來了粒子炸彈,但植入後要達到引爆的條件,需要臨界裂變或劇烈撞擊。

那時殷文哲逃走後,難道遇見了什麽很嚴重的事故?

“我在來這裏之前,給楚輕舟發了坐标。”冷恪清知道虞潇在好奇什麽,也不介意為他解釋兩句,他嗓音有些慵懶:“我想他大概會慷慨接受我的饋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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