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 ◇ 第晷與救贖
◇ 第103章 晷與救贖
楚輕舟只覺得腦子裏嗡一聲鳴響,仿佛有無數道拉鋸般的叫嚣,他本能想要掙紮,身體卻像被什麽控制住了一般無法動彈,只能眼睜睜看着冷山始終平靜的,沒有任何神色的臉,舉着黑漆漆的槍口對準自己。
他有很多問題想要問對方,比如很早以前冷山向自己表明心意的時候心裏在想什麽,比如三年前他們在草原分別的時候他有沒有不舍,比如三年後他們重逢的那一刻,他恨不恨自己,比如建安工廠爆炸那天,他有沒有一瞬間原諒自己曾經對他造成的種種傷害……
再比如,那封引他找到這座實驗基地的郵件,到底是不是他發送的,如果是,到底是想要他贏,還是想要他死在這裏……
但他沒辦法問出口,冷山的食指放在扳機上微微用力,就在他以為對方真的會扣動扳機殺掉自己的時候——
冷山卻突然調轉槍口,指向了冷恪清。
冷恪清有些意外地斂起狹長的眸子,眼神裏有幾分探尋,但他的神色始終沒有變化,似乎一點也不在乎眼前發生的所有變故。
“放了他們。”冷山原本情肅的瞳孔裏終于溢出一絲綿密的恨意。
冷恪清微偏了偏頭:“你殺了我,你們都得死在這裏。”
“不過冷山,我還是有點好奇,你為什麽要殺我?”
“我這三年雖說對你稱不上優待,但也算格外照顧你。”
“可山峰呢,山峰的人是怎麽對你的?楚輕舟又是怎麽對你的?”
他虔誠問道:“你為什麽會願意站在他那邊?”
冷山眼底的情緒徹底暴露無遺,他咬牙道:“我最恨的人就是你。”
“是你毀了我的家,殺了我的養父母!”
“當初是你把我送去西北,是你不要我的!”
“後來我在西北生活得好好的,你卻要帶走我,如果不是你,他們不會死!”
他鮮少像現在這樣将情緒展現在人前,真的到了可以将這些話都說出口的時候,甚至不知道從哪裏說起。
冷恪清聽完,沉默了良久,不知是在試圖理解這三言兩語的控訴,還是在心中暗自嘲諷。
他最終輕笑了一聲,說:“那真是太可惜了,我以為把你接回我身邊這幾年,你已經逐漸承認我這個父親了。”
緊接着是毫無歉意的颔首:“沒顧及你的感受殺掉你的養父母,是我這個做父親的失職。”
“你……”冷山開口想要說什麽,但被一陣巨大的轟鳴聲打斷了——
實驗基地地面之上,數十架和‘天使’長得一摸一樣的黑色直升機從空中降落,螺旋翼襲卷起地上的沙土,揚起一場小型沙塵暴。與此同時,小陳帶着沈霆羽的舊部沖進了實驗間,山峰的人也在跟蹤了他大半程後終于按捺不住,幹脆光明正大地對這座荒漠之下的實驗基地進行了圍剿。
小陳一眼看見了渾身是血,半跪在高臺上的楚輕舟,立刻指揮衆人和蚩其餘的殺手發起攻勢,直到混亂的場面平息,蚩的人被山峰盡數擊斃逼退,局勢調轉,冷恪清反而成了落敗一方,被人押坐在一張椅子上,但他神色淡漠,眼見腳下是部下的一具具屍體,也始終沒有投去一點目光,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事不關己。
而蚩在最近幾次內部勢力洗牌前,就已經到了無路可退的境地,這次冒着暴露的風險殺了殷文哲,雖說解決了隐患,但也給了山峰趁虛而入的時機,這一切顯然都太着急了,并不是冷恪清往常的行事風格和水準。
但如今勝負已定,在場的人都無需再多說什麽。
楚輕舟脖子上的頸圈被打開,随行的醫護人員為他簡單處理了傷口,他的臉色很蒼白,肩膀處和脖頸上的傷痕尤為猩紅,他伸手将站在一旁的冷山拉到自己身後,指尖不動聲色地在對方掌心摩挲了幾下,似是寬慰。
随即松開手,看向冷恪清,問道:“既然你知道AN17—I不可能成功,當時為什麽不終止實驗?”
冷恪清微仰着頭,靠在椅背裏,是個十分放松的姿勢,他反問:“終止實驗的目的是減少犧牲,但我為什麽要在乎別人的生死?”
“你是從什麽時候發現試劑出問題的?”
“殷文哲背着我殺掉赫爾罕那的那天。”
“所以你在殷文哲清空所有實驗數據前,早就把AN17—I的最後一支試劑留了下來,就為了用在今天這個‘蘇婉’身上?”
“但并不完善的基因技術最多只能維持20個小時。”楚輕舟聲音冷而平靜地敘述道:“冷恪清,你犧牲那麽多人,傾盡所有甚至包括自己打拼下來的基業,換來一天一夜的相守,而和你相守的,僅僅只是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一個怪物,值得嗎?”
冷恪清淺淡的瞳孔裏閃現出一絲細碎的光影,像是在回憶裏消遣,或者說是在某個畫面裏沉淪。
他的臉部線條過于精致鋒利,五官也像被精心雕刻一般俊美無缺,歲月沒有在這張臉上留下任何痕跡,但正是因為太過完美,所以即使是一星半點的悲傷也成了點綴這幅容顏的飾品,仿若神明垂目,萬千光華。
但淪陷卻并非結果,他很快恢複了常态,慵懶地攤開手,腔調嘲弄而輕佻:“反正我什麽都有了,找點事情做,決裁別人的生死,不是很有意思嗎?”
這番話說得毫無人性,罪大惡極,但楚輕舟沒有怒意,他只再次質問道:“真的只是這樣嗎?”
“殷文哲死得屍骨無存。”冷恪清忽然轉而說:“楚隊長,這不是你的傑作嗎?”
“但其實他也可以不用死得那麽慘,或者你把他活捉了交給國家,我相信他的結局會比現在好一萬倍,但你不也照樣動手處決了他?說到底,我們在報仇這方面的意志并沒有什麽不同。”
“我從不否認我是卑劣的,但你呢?”
“如果我那一槍也算傑作的話,是不是顯得太不勞而獲了一點。”楚輕舟快速結束了這個臨時被轉變的話題,道:“我們回到剛才的問題。”
“或者我換個問法。如果蘇婉知道你做的這一切,你覺得她會同意嗎?”
冷恪清的神情在這一瞬間明顯地陰沉了下去,但極其短暫。
“我說了,我只在意我自己的想法。”
“你确實只在意你自己,但也曾為此付出了無法挽回的代價。”楚輕舟古怪地笑了一下,道:“如果回到十一年前,你覺得蘇婉還會不會選擇在你面前自盡呢?”
不等對方回答,他繼續說道:“冷先生,其實先夫人的死因并不是你對外宣稱的,被仇家殺害。”
“而是跳樓自殺,不是嗎?”
在冷恪清逐漸森寒的注視下,楚輕舟不疾不徐地說:“在她死後,她生前少數幾個和她關系親近的人,要不就是被暗殺了,要不就是被送去國外了,但你還是漏掉了一個人。”
“她的一名學生,孫昊。不知道這個人你還有沒有印象。”
“據孫昊所說,蘇婉當年無意中發現了你産業背後的勾當,她不能接受自己深愛的男人是個毒枭,她非常痛恨你的行徑,但同時……”
“她也非常愛您。”
“所以她在知道那些事後,沒有選擇搜集證據報警,而是為你隐瞞下去,并勸你金盆洗手。”
“可惜的是,你沒有聽她的,而是選擇繼續哄騙她。”
“但謊言終究是謊言,經不起驗證。”
“最後一次。”
“也就是十一年前的2月14,情人節當天。”
“那天你也許是臨時推掉了一些事情,為了抽出時間,去她教書的學校接她回家,但你沒想到唯一一次讓你放松警惕的出行,居然被人跟蹤了。”
“你在頂樓的舞蹈室等她時,發現了那個人。”
“你故意引那個人跟你去了洗手間,殺掉了他。”
“以你在R城的勢力,抹殺掉一個人的存在太輕而易舉了,你甚至沒有精心處理現場。”
“很不巧,蘇婉發現了你袖口上的血跡,她很快猜出了一切。”
“你不想和她在舞蹈室争吵,于是想要把她拉走。”
“但她也許早就已經對你失望,或者對自己失望,她沒法接受自己最終成了你的幫兇。”
“她突然掙開你的手,跑向舞蹈室的窗邊,跳了下去。”
楚輕舟說完,略微停頓了一下:“她大概希望用她的死亡來讓你醒悟吧,你說呢?”
“但很顯然,你沒有任何改變。”
“在她死後,你逼得那所學校的校長關停了學校,封鎖了當天的消息,換掉了她的屍體。”
“當然,這些陳年舊事無從求證。”
“我也只是道聽途說。”他勾了勾唇角:“冷先生,當年的真相只有你知道。”
冷恪清直至聽完,也沒有露出什麽鮮明的情感,他緩慢地垂下眼睛,沒人能看清他的目光裏夾雜着什麽樣的情緒。
如果說今晚所有的事情只有這一件是出乎他意料的,那麽只能說他當年還是對那所學校的人心慈手軟了。
但都不重要,對他來說,即使今夜有掌控之外的事情發生,也全都無所謂。
“冷恪清。”楚輕舟說:“你輸了。”
冷恪清的唇角忽然短暫地挑起了一個弧度,那是個極其自負而輕蔑的笑意:“你們今天來到這裏,我就不會輸。”
“其實你已經快要接近真相了。”
“但有一點,你想錯了。”
楚輕舟在這一瞬間警覺地意識到了什麽,他突然厲聲對冷恪清身邊的兩名山峰的手下道:“別讓他死!按住他!”
但已經來不及了,冷恪清手中赫然是一支AN17—I的試劑!
緊接着,整座實驗間開始劇烈地震動,坍塌,唯獨那座放着棺椁的高臺——
當衆人在猝不及防的劇震中摔倒,躲閃碎石的當下,冷恪清已然将試劑推進了自己的頸外靜脈……
誰都沒想到,冷恪清把最後一支基因試劑留給了他自己。
最終,他躺在蘇婉的棺椁裏,血液與試劑很快産生排異反應,全身的血管爆裂而亡,血色綻放,将百合花染得猩紅,瑰麗而糜爛。
直到這一刻,楚輕舟恍然知道了真相,原來冷恪清才是最後一名實驗品。
原來AN17—I的最後一支試劑,是冷恪清獻給他自己和蘇婉的一場,虛幻的婚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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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意:橫濱這麽小,世界這麽大,該走出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