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假煙假酒假朋友,假包假表一生走

第39章 假煙假酒假朋友,假包假表一生走

張懷凝馬不停蹄沖到醫院,已經有人給吳小姐鞘內給藥完畢。護士在旁也是欲哭無淚,對張懷凝,道:“張醫生,我們沒攔住。她……”

那位醫生也在,回頭瞥了張懷凝一眼,漠不關心。張懷凝怒道:“鞘內給藥是給結核性腦膜炎的,她又不是,你在幹什麽?”

“我知道她是真菌感染,那你有沒有想過,隐球菌對兩性黴素 b 的耐藥性很強的?葡糖糖濃度一高,效果更差。你這樣沒什麽效果?用藥後她三天都沒醒,她的肺部都感染了。”

“那你又有沒有想過,她腦子裏有個瘤,要是你鞘內給藥,影響腦壓,她的瘤爆了怎麽辦?”

“那你又又有沒有想過,她的瘤就算不爆,要是腦膜炎一直拖着,她可能就醒不過來,就算醒過來,腦功能也會受損。而且一直這樣拖着,家屬的經濟壓力很大的。”

“那你又又又有沒有想過,這是我的病人,你憑什麽在這裏指手畫腳?我會對我的病人負責。”

“這不是找不到你嘛,聽說你去睡覺了,病人都這樣了,你還有心情睡覺?還是你更關心 vip?”

“你聽誰說的?”張懷凝道。

“我沒來之前,聽了很多你的事,一直很期待和你見面。現在也見到了,怎麽說呢。你就是張醫生吧?久仰大名了。我叫冷凝斯。很巧,我們的名字有一個字是一樣的。”

冷醫生本人比證件照上好看許多。比張懷凝年紀大,長得卻顯小。貓兒般的挑圓大眼上是細眉,輕輕一挑就分明。挑眉淺笑,多少帶着輕蔑,好像在說:你也不過如此。

“确實很巧。”張懷凝咬牙,朝她伸出手。

冷醫生擺擺手,不願與她握手,道:“你別擔心,張醫生。這位病人出了問題,我負全責。”

“這不是誰負不負責的問題,是程序問題,還有你不尊重我,這……”張懷凝沒辦法再說下去,因為吳小姐醒了。

吳母不明就裏,連連同張懷凝握手道謝,感恩戴德。冷醫生在旁并不解釋,抽身離開。她唇邊的笑意像是酒精,人已經走遠了,絲絲冷意還透在空氣裏。

張懷凝追了上去,攔住她,道:“謝謝你。”

“這倒也不用,是我的本職。”

“想得美,不是為你亂治我的病人謝你,這筆賬以後和你算。不過有句話你說得對,我确實應該更關心 vip。來日方長,冷醫生。”張懷凝小跑沖下樓,趕在黃家的賓利車開走前,攔住他們。

黃先生面上是一派雨過天晴的輕松,道:“醫生你也太客氣了,不用專程來送。”

張醫生道:“來都來了,驗個指标再走,沒事也能安心。”

黃總在後座招招手,示意張懷凝避開他,近旁說話,“是不是我兒子情況不好?”

“他一直流鼻血,我懷疑是慢性淋巴細胞白血病。”這就是張懷凝要感謝冷醫生的地方,倉皇一瞥,倒從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不足:不是怠慢了富商貴客,就稱得上高潔,太吝惜自己的名聲也是種虛僞。

這幾天她光顧着看三角戀的熱鬧,沒把黃先生的症狀太當真。歸根結底,她對他是不屑的。可再不屑的患者也是患者。

她道:“車禍也有一段時間,他的免疫力還是沒回複,哪怕感染好轉了,b 細胞還是高得反常。他說車禍後有一段時間是真的失憶了,在海馬體沒有器質性受損的情況下,可能是淋巴的問題。有很多淋巴瘤患者也會短期失憶。”

“如果是白血病,能治嗎?”黃總皺眉。

“骨髓移植。不過我不是血液病的專家,希望只是虛驚一場。”客套話等同于壞消息,老江湖都聽得懂。

黃總沒再說話,只是打手勢,示意司機調頭。黃先生在車上似乎明白了什麽,手裏還攥着團沾血的紙巾。

裝病就像聽鬼故事,虛驚一場,自然有趣味。可真生了病,就是夜半聽到鬼敲門,只剩膽寒。

當天黃先生就确診了白血病,一周後他妻子就提出離婚,姜雨欣也沒再來醫院。因為他是獨生子,需要骨髓配型。唯一情願的女人是他母親,但年齡不合适。

吳小姐漸漸恢複了,主任親自做的手術,處理動脈瘤時,基本沒傷到視神經。康複期,她已經能恢複到發病前的視力。

但公司還是一通電話就把她開除了,并且讓人事警告她:但凡敢說這是公傷,就在她下份工作的背調中給她難看。

意料之中的背叛,吳小姐苦笑道:“果然,我被生活吃掉了。”她看向一旁的吳母,道:“媽,為什麽活着這麽辛苦啊?我好累。”

張懷凝勸道:“別灰心,生活的胃口很大,吃了你,也會吃別人。”

吳小姐沒聽到她的意思,待她走後,吳母解釋道:“醫生講話就是含蓄,她的意思是,你等着吧,你公司的老板良心給狗吃了,早晚得絕症。”

吳小姐的房子退租了,那只爛橘子小貓便托付給張懷凝。她答應幫忙選個好人家,親自送上門。

所謂情人眼裏出西施。而她知道一個人,眼裏只有珍禽異獸。

檀母當知青時下鄉,被驢頂過腰,差點落下殘疾。時隔多年回憶起來,她都贊嘆道:“那是一頭好驢,踏實肯幹,皮特別亮。”

一見到貓,她果然喜愛異常,評價道:“這只小貓的面相好,看起來很有素質。一動一立,都不出聲,只悶頭吃飯,不顧其他,專注性極佳。”

已經可以預見這只貓的命運了,三個月之內,必被養成一頭豬。半年之後,檀宜之将騎着它上班。

張懷凝自然不是單為了送貓,裝作無心,問候道:“他最近還好嗎?”

檀母笑道:“那我也不好說,你要問他本人。”

“不好意思,最近太忙,一直沒顧上來你這裏。”

“不用說這種話的,這都是小事。要緊的是,你心裏還難受嗎?”

“我知道檀宜之也很傷心。”

“我問的是你。”

“說不清。”張懷凝坦誠道:“很多話在你面前,我會如實說,在他那裏,我卻開不了口。他對我,大概也是這樣。我們認識太久了,好像成了一件壞事。相處起來總像是隔着一層紗,看不清彼此的真正的樣子。”

“方便的話,你還是再和他聊聊吧。”檀母的規勸也只能到這程度。她始終是個溫和的人。

印象裏,檀母唯一一次強勢是在生孩子時。她堅持要張懷凝做完整月子再上班,還偏信家傳秘方,每天要她吃個現煮現剝的白煮蛋。

于是每天早上七點,檀宜之悵惘地在桌前剝雞蛋,既嫌不衛生,也嫌不科學。他心目中坐月子的理想方案是在月子中心,找十個人伺候,再吃二十種複合維生素。而不是張懷凝病恹恹躺着,他卻被高中學歷的月嫂差使,還要忍氣吞聲剝白煮蛋。

張懷凝也吃不下整顆蛋,每次只咬一半,剩下的遞給檀宜之。

“我不吃剩菜的,尤其是別人吃過的。”但他還是吃了。背景裏是月嫂叉腰,滿臉不屑,事後點評道:“你沒把蛋煮好,要放點鹽。”

檀宜之悲憤交加。天之驕子,人生順遂,他可沒受過這個氣。在公司,直屬上司指點他都要客氣些。所以,他忍了,在煮蛋時放了點鹽。

剝了快五十個雞蛋,他才多少琢磨出其中真谛:花錢太便利了,交錢收貨,幾個月後又是個嶄新的妻子,且白得一個孩子。 丈夫要參與進生育事務中,受一點細碎的折磨。旁觀者總會把理所應當的事想得太簡單,愛意抵不過傲慢。

接着他又悶聲剝了五十個蛋,默默把家裏的瑣事都操持起來。但他是有自己的尊嚴,他可是名校的王牌專業畢業生,才不是随處可見的剝蛋小工。

所以他插着耳機,聽着英語播客剝蛋,直到左邊的耳機掉進鍋裏。

張懷凝想道:“再對他有點耐心吧,之前生日禮物也找個機會送出去。”好歹也是給她剝了一百個雞蛋的人。

檀宜之花了些人脈,仔細調查了一番現任柳太太。沒什麽特別的背景,工作也算普通,出類拔萃的美倒也算是出衆。

真人比照片動人,是豔光四射,如珠如寶的長相。她穿一件灰褐色的衣服,顏色渾濁黯淡,只因她美,連衣服都顯出一種清樸素雅之色。

但他對她的美無動于衷,只驚訝兩件事:

一是,她竟然有工作,而且普通人的工作。富太太的工作大多起裝飾作用。大學的行政、美術館館長、藝術投資商等,薪酬未必高,頭銜卻好聽。但柳太太竟然在一家小公司做技術支持。

二是,她竟然開沃爾沃。沃爾沃不張揚,安全系數極高,修理費又貴。美國有個俚語,稱某一類人為沃爾沃人,便是指追求穩定,有一技之長的中産階級。通常是醫生老師工程師,而不該是她。

柳太太知道他的來意,遠遠招呼他上車。她還有個女同事要搭便車,便一同擠了上來。

那個女同事喋喋不休,又一無所知,道:“蘇姐,你老公是銷售嗎 你們很辛苦啊,你們不從郊區搬出來啊?松江的房子也太遠了,你就算不是每天坐班也很累。”

柳太太道:“老房子,不方便賣。他很迷信的,就愛待在山溝溝裏,連累我也受罪。”

檀宜之別過去頭看車外風景,手已經擋在嘴邊,快要忍不住笑意。

倒也沒說錯,确實是迷信,松江有上海唯一的山,山腳下便有靠山背水的一塊地,風水上說這是後有依仗前有財,所以不少人寧願讓市區的房子空置着,也要定期住回去,一種風水上的聚氣。

她并沒有穿金帶玉,包也很便宜,但戴着塊百達翡麗。與她自稱的身份并不相符。她觸及檀宜之的目光,立刻自嘲笑道:“這仿貨是不是做得很好?”

檀宜之笑而不語,畢竟這表一看就是真貨。只是她穿衣打扮太樸素,反襯出假來。

“蘇姐,你為什麽一直戴這塊表?大家其實都知道是假的,要不還是買塊真的,便宜點的也好。”

“假的好,假煙假酒假朋友,假包假表一生走。”柳太太笑道。

那女同事又道:“你長那麽漂亮,嫁給愛情虧大了。那個做財務的誰,最近整天在炫,說和有錢人訂婚了,男方家裏有個江南園林,還用金絲楠木做了家具。”

檀宜之忍不住插話,道:“這肯定是胡說,不必放在心上,要造什麽江南園林,肯定要先批地,這不是一個小商人能做到的。買得起五千萬的房子是一種能力,但更重要的能力是別人願意收你的五千萬。”

他頓了頓,笑了一下,繼續道:“而且現階段能找到的金絲楠木,都是棺材木。真要這樣擺闊,你問她在翠湖買的幾期。”

柳太太打斷道:“是真是假,都不重要。因為今天你有的東西,明天就沒有了。只有為了不跌高摔重而忍受的痛苦和壓力是真的,像是抓住了懸崖邊的一棵樹,想要爬上去很難,但松手卻更痛。”這話明顯是說給他聽的。

檀宜之常有肉食者鄙的感慨,但和不同圈層的人打好交道,總能探聽到只言片語。就像積雨雲釀成的雷暴,最高處的人能提前看到雲,底下的人卻只能等到雨澆在頭頂。

他能感覺到柳先生的露面別有深意,絕非調停夫妻關系的老娘舅那麽簡單。他好像對康順醫療頗感興趣。這雖不是檀宜之的項目,但要是有內情,他也能提早避開雷區。

女同事在地鐵站下,柳太太又載着他開出一段路,才停車,道:“你到底想怎麽樣?我懶得記你姓什麽,你是懷凝醫生的前夫吧,就叫你張氏吧。你是個講道理,懂進退的人,有些話不用說太明白了吧。”

檀宜之道:“我确實不明白,還請柳太太你說清楚。”

“我說,你他媽的別給臉不要臉。”檀宜之臉色煞得一白,未曾想她竟然是如此潑辣的脾氣。又覺得好笑,她只是輩分高,實則年紀小,一個小他半輪的女性在面前張牙舞爪,很難當真。

柳太太挑了挑眉,倒是笑了,道:“看吧,說實話你又不愛聽。 我們又沒為難你,也沒得罪你,也沒什麽交情。我們只是張懷凝的親戚罷了。 ”

“之前一頓飯出了點小插曲,是我做的不夠好,産生了些誤會。我想親自登門致歉,不知方不方便? ”

“你一定要這樣嗎?”

“我是真心實意來道歉的。”

柳太太微微嘆氣,忽然從車上掏出一盒煙,抽了一支叼在嘴裏,微笑道:“有打火機嗎?勞煩你幫我點一下。非常感謝。”

這是一個很微小的條件。只要為她點煙,她就願意相信他致歉的誠意。

檀宜之的手伸進口袋裏掏打火機,卻遲疑着,抽不出來。他竟然不情願。

厭煩的浪潮洶湧,他掙紮了一番,沒挺過去,畢竟他忍了太久了。讀書時,他就比同輩人更通人情世故,學歷只能錦上添花,沒辦法雪中送炭。萬裏挑一的人才,在丢進人海裏,也有十四萬個。

所以,他會低頭,懂低頭,圓滑周到成了他的招牌。二十歲的後半段,他是平步青雲。可如今,這優勢成了他的累贅,他被磨得筋疲力盡,甚至都弄不懂自己為什麽會在此地。

他現在本該請張懷凝吃晚餐,然後鄭重地向她道歉。

柳太太笑了,“你看,不是我們看不起你,是你看不上我們。姓柳的算什麽東西,一個富二代,除了投胎沒本事,還敢裝模做樣。我就更不是東西,無非嫁人嫁得好,竟然敢訓你!天殺的壞女人,還有沒有王法了。好在我也不抽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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