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章
第 49 章
小土狗覺得自己很無辜——它只是乖乖吃掉了每天放在它食盤裏的東西而已,它并不介意自己吃的是小牛排還是生骨頭;它這麽乖,從來不挑食,從來不亂叫,從來不在家裏到處叼東西,然而現在它卻遭遇了被迫減食和鍛煉的命運。
它的牛奶沒得喝了,楚汐把牛奶倒進了海裏;它的蛋糕沒得吃了,楚汐把蛋糕放進了冰箱裏;它的軟墊子沒得睡了,楚汐丢給它一個網球,強迫它每天哭叽叽的圍着這個滴溜溜滾的網球轉圈子。
小土狗很憤怒,它甚至在楚汐一天早上打算強迫它晨跑的時候叫了一聲:“嗷!”
要知道這只小狗是很少叫的,它的聲帶有問題,叫出來的聲音很短促,充滿了驚恐。
楚汐面無表情的丢下一個網球。
小狗伸出胖胖的小爪子抱着頭,半晌之後傳來痛苦的嗚嗚聲。楚汐強迫性的扒開它的小爪子,板着小狗臉看電視:“瞧見這個人在做什麽沒有?”
電視上法網公開賽男單半決賽正在進行,屏幕上新星選手馮威面無表情一記抽殺,對手還沒來得及沖上去接球就被直接打飛了球拍。啪的一聲,全場轟動,如同沸油滾水般震耳欲聾。
楚汐微笑着拍拍小狗的垂耳朵:“……再敢把網球藏垃圾箱邊上,就叫你跟那人一樣去學打球。”
小土狗呆呆的盯着電視看了一會兒,突然默默的扭過頭去,邁着端正的方步走到門口,堅定的叼起網球跨出了門。
鄭平靠在房間門口捧着心髒:“乖乖啊,你爹我無能,沒法保住你的上午茶蛋糕和下午茶餅幹……”
蛋糕是小土狗最愛吃的東西,不管肚子吃得有多麽飽,不管肉丸子已經吃了多少個,只要把蛋糕放到它面前,小土狗就會立刻亢奮起來,一邊搖頭擺尾一邊奮勇沖殺的撲上去把所有蛋糕……都舔一遍。
楚汐第一次允許給它一小塊蛋糕當運動結束後獎勵的時候,發現小土狗第一件事不是撲上去吃,而是用那毛茸茸的小腦袋慌慌張張在蛋糕上噴口水。楚汐對此感到很奇怪:“……難道誰會搶你的吃嗎?”
鄭平在他身後,靠在廚房門口淡淡地說:“會。”
楚汐回過頭:“你跟小狗搶吃的?”
“不是我啊,”鄭平說,“但是它知道如果我倒了,就沒人給它吃了……就這麽簡單的事。”
楚汐莫名其妙的聳聳肩。
鄭平在海裏掙紮求生了整整兩天,被救上來之後是保密治療的,整整一個月沒有在外界露頭。別人都說他不會回來了,家族內部新的勢力已經開始發動了,人人都岌岌可危,忠心等候舊主或良禽擇木而栖,這個嚴峻的問題擺在每一個人的面前。後來幾乎沒有人認為鄭平還能回來了,人們都忙着或走或留,紛亂之際,誰也不記得那只原本被視作寶貝的小土狗。
鄭平是帶着最心腹最強悍的舊部回去的,回去的時候他已經做好了被背叛的準備。那個時候大門一開,第一個沖上來迎接他的就是這只餓得瘦瘦的小土狗。小小的,髒髒的,狼狽的,但是卻興高采烈親昵歡快的,仿佛時間首尾相疊,中間主人失蹤的時間裏整個世界都天翻地覆了,對它而言卻可以一筆勾銷,什麽都沒有改變。
鄭平愣住了。
狗越小越沒有記憶力,誰給它吃,它就對誰搖尾巴。血統又不純樣子又土氣,小狗的腦子是很簡單的,記住每天定點撒尿都有困難,何況是記主人。
但是大局飄搖的時候,所有人都在為自己打算的時候,所有人都紛紛選擇了背叛或離去的時候,這只土裏土氣的小笨狗,竟然還固守在原地等候着随時迎接主人回家。
它沒得吃,沒得喝,天冷了就縮在院子裏發抖,灰塵滾得一身都是;把它帶到鄭平身邊的那個人已經用鄭平的血肉祭奠了欺騙的愛,整個世界都抛棄了他的時候,那只小狗竟然還在原地等他回來。
鄭平蹲下身,撫摩着小狗的毛茸茸的小腦袋:“我以為他會帶你走的,……”
“……也對,”鄭平想了想,自言自語的說:“他誰都可以放棄,怎麽會獨獨記得你?”
小土狗圍在鄭平身邊走來走去,然後用前爪扒拉着鄭平的腿,餓得嗚嗚叫。
從那以後餓狠了的小狗就養成了這個怪異的習慣,每當有吃的出現在眼前的時候,不論是什麽吃的,它都會第一時間撲上去挨個吐口水。這是它的經驗——當它吐過口水之後,就沒人會搶它的食了,不管是什麽吃的就都會歸它了。
鄭平就這麽把小狗越養越胖,一個大活人,愣是把一只小土狗寵上了天,專門搞了兩個寵物醫生天天跟着,沒事就給它研發新菜譜。
楚汐這人很講究,小狗運動完之後可以吃一小塊蛋糕,但是只有小小的一塊,而且上邊還沒有奶油。鄭平屢次試圖趁他不注意的時候偷蛋糕給小狗吃,結果這種舉動被楚汐嚴厲的制裁了——“再讓我發現一次你們倆都滾去睡客廳!”
鄭平灰溜溜的捏捏小狗肚子,然後一人一狗依依不舍的被惡勢力拆散。
楚汐親自切了小小的一塊蛋糕放在掌心裏。鄭平氣哼哼的上樓去了,卧室門被重重一關,然後傳來故意大聲播放的色情小電影的聲音。
楚汐垂下眼睫聽了一會兒,在誇張的呻吟和拍打聲中确定了鄭平确實在樓上。他幾不可聞的笑了笑,燈光下唇角的弧度帶着一點優雅的、漫不經心的味道。
“乖,張嘴。”
小土狗看到蛋糕就撲上來了,哪注意得到蛋糕裏藏着的小小的泛着銀光的定位器。楚汐默默的注視着狼吞虎咽的小狗,盯着它咬到硌牙的小東西,然後難耐的晃了晃頭,緊接着就咽了下去。
“……真乖。”
楚汐拍拍小狗的頭,站起身去洗了手。水池裏映出他的臉,精致漂亮的五官,冰冷得一點表情也沒有。
好像被凍住了,玄冰之下,一切都是僵冷沒有活力、沒有溫度的。
當天吃晚飯的時候小土狗肚子疼,嗷嗷叫了一晚上,結果鄭平連夜打電話叫劉轍快馬加鞭的趕來,用直升機把小狗帶回了香港。
直升機過來的時候小狗疼得都蜷曲起來了,鄭平心疼得抱着使勁哄:“乖啊,乖啊,寶寶咱們打一針就好了啊……”
楚汐心裏有點驚慌,但是表面上沒有顯露出來。他試了試小狗的體溫,盡量讓自己的語氣正常:“沒事,回去叫人給做個CT,看看是不是吃進去了什麽消化不了的東西。”
劉轍剛打算睡覺就被人叫起來,從溫暖的被窩被挖到直升機上,風聲中喃喃的問候着鄭平家祖宗十八代。這壓根就不是楚汐養的小狗,這他媽就是鄭平的兒子!
鄭平把兒子送上小籃子,直升機在劉轍的怒罵聲中向香港方向疾馳而去。楚汐看他還拿着望遠鏡,不禁有點好氣又好笑:“你還看什麽?不過是肚子疼而已,吃點苦頭是會的,但是怎麽可能危及生命?”
“那萬一呢?萬一……”
“萬一也不會。”楚汐心說不過就是一個小小的定位器而已,還能怎麽着?人吃進去都最多疼兩天拉出來就完了,何況是小狗?
鄭平還是很惆悵:“我家小寶寶從來就沒有肚子疼過啊……”
“不過是一只狗而已。”
楚汐看那樣子,又覺得不值又覺得好笑,于是就這麽嘆了口氣搖搖頭。定位器可以用來測定島上到香港之間的航線,體積完全可以通過動物直腸而不造成生命危險,這個在試驗其隐蔽性的時候已經得到了定論。再說,就算發生了什麽又怎麽樣?只是一只狗對吧?僅僅是一只狗而已,沒必要弄得跟如喪考妣一樣吧?
鄭平看了他一眼,很快的但是很堅決的說:“但是那是你的狗啊。”
楚汐眨眨眼,有點愣住了。過了幾秒鐘他哈哈一笑,拍着鄭平的肩膀問:“難道我的每一樣東西你都當成寶貝?那你也真是……也真是……”
誰知道鄭平竟然又點點頭,平靜的說:“是啊。”
他伸手去,掌心在楚汐的側臉上輕輕的摩挲着:“……你從來視自己的東西為敝履,要打就打要殺就殺,所以我只能代你珍惜……”
他們回去睡了幾個小時,到淩晨的時候,突而鄭平醒了過來。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醒,他是突然清醒過來的,夜色正是最深的時候,房間裏很安靜,只能聽見楚汐均勻的呼吸聲。
楚汐側躺着,貼在他懷裏,這個姿勢讓他感覺上有點脆弱,有點需要被保護的感覺。他甚至能感受到楚汐呼吸時身體輕微的起伏,手掌下皮膚細致的觸感,那種最親愛的人在深夜緊密相貼的感覺,耳鬓厮磨,隐秘而甜美。
但是鄭平沒有動。他靜靜的躺在床上。他直覺會發生什麽,雖然一切都沒有發生的征兆。大海翻卷浪花的聲音隐約傳來,在夜色中并不真切,倒是向一種有節奏的、正緩緩響起的樂曲。
鄭平偏過頭,輕聲叫:“楚汐?”
“……”
“楚汐?”
楚汐睡得不沉,迷迷糊糊答了一聲:“幹什麽?”
“起來,”鄭平說,“有船在靠近我們島。”
楚汐揉了揉眼,猛地坐起來。都是在道上歷練過的人,都對危險有着一定的直覺。海上船只逼近的光線透過巨大的玻璃窗變換着角度,赫然間恍惚聽見了船只靠岸時巨大的聲響。
鄭平下床走到窗前一看,說:“柯以昇。”
楚汐快步走上前來。月色下海面上的巡邏艦帶着小船已經逼近了岸邊,柯家的标志在船頭上沉默而猙獰。那是一個獅頭像,青銅色的鐵鏽跡爬滿了它威嚴的外表,即使是這麽遠的距離都能顯然感覺到它的分量。
鄭平猛地轉頭:“楚汐。”
“……什麽?”
“柯以昇怎麽會知道我們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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