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走虎(四) 滿天飛仙神,皆非血肉身

危雁遲手指動了動,把全屋的智能組件全部關機,包括房間外正在充電的機器人。

窗幔落下,完全隔絕了外面高樓大廈的景象,屋裏只剩下幾豆跳動的燭火,映着古樸的陳設。

屋內一桌一椅,都與記憶中的樣子別無二致。

危雁遲在木桶裏放滿涼水。沐浴,淨手,更衣,從裏衣到外袍,一件件整齊地穿好。

他梳幹長發,對着鏡子,用白玉簪挽了一個發髻。

危雁遲在毫無異樣的牆前停步,輕輕一推,牆體變成了許多翻轉着的半透明四邊形,他衣袍曳地,穿牆而過,進入了一個映着紅光的密閉空間。

房間中央立着一個神龛,左右兩根紅燭微微跳動,龛裏卻既沒有擺塑像,也沒有挂畫像,只簡單地雕刻着幾個字:“了霧卻塵”。

危雁遲端端正正地跪到神龛之下,恭敬地行了三個大禮,額頭磕落在冰涼的地面上,輕輕一響。接着取來一瓶白瓷古釀,斟了半杯酒,灑到神龛前的地面上,酒液落地便蒸騰成縷縷細煙,彌漫出滿室酒香。

“師尊,我又夢到你了。”

自然不可能有人回應他,紅燭映照的房間陷入寂靜。

危雁遲感覺心髒一空,無可名狀的悲傷席卷他。

因為他想起,當初師尊抱起熾潮期的自己的時候,還有着兩條修長有力的手臂。

危雁遲抿緊唇,沒再講一個字。

師尊嗜酒,他便一杯杯灑完了整瓶酒,然後拿了塊沾水的布,将神龛清掃得一塵不染。

現在家務機器人大規模運用,早已成為人們不可或缺的生活工具,但在這個房間裏,危雁遲始終固執地親力親為。

付出最原始的體力勞動能讓他平靜下來,熾潮期帶來的疼痛似乎都減輕了。

也不知是體力勞動的作用,還是這個地方的作用。

做完這些,危雁遲從神龛下取出了厚厚一沓符紙。

最上面的一張紙歷經歲月滄桑,紙面脆弱發黃,上面用墨筆畫着個鬼畫符,像只圓滾滾的王八。

危雁遲謹慎地把這張紙放到一邊,仿佛稍不小心就會讓紙碎成粉末。

下面的幾十張符紙明顯新很多,畫着和第一張紙完全相同的符紋。

危雁遲取出一張新符咒,夾在修長的兩指中間,垂眸,符咒頃刻間燃起藍色火焰。

符咒一點點被燒成灰,房間陷入沉寂。

沒有任何動靜。

危雁遲毫不驚訝,又取了一張。

若是有動靜那才是奇了怪了。

這些符是師尊給的。

危雁遲還記得,有天師尊醉醺醺地喝完酒回來,大師姐不滿意地大吵大鬧,說師尊離開太久了,找也找不到人,整天跟這幾個小屁孩待在一起都要發黴了。

師尊一邊安慰留守兒童們,一邊随手拿出幾張空白的符紙,信手畫了個龍飛鳳舞的符紋。

“哎呀,不好意思,畫太醜了。”

唐臾把畫好的紙符分給徒弟們,打着酒嗝道:“如果有急事,就燃一張符,不管我醉成什麽樣子……嗝,在什麽地方,我都會回來的。”

危雁遲拿到這些符紙後,一直小心地存放着,一張都沒有用過。

然而到後來,不論燒掉多少張符咒,師尊都不會再回來了。

師尊留下的親筆符咒不過幾張,危雁遲自己又照着複制了無數張。

危雁遲燒完一張,毫無停頓地又燒了一張,又燒了一張。

火光映着他冰冷至極的灰色眼睛,冰冷覆蓋的深處,卻又透出一股神經質的瘋狂。

危雁遲就這樣燒光了一整疊符紙,什麽也沒有發生。

只不過是和此前千萬次一樣的結果,危雁遲早已漠然。

他把房間收拾好,穿牆回到卧室,喚醒全屋的智能系統。

此時已入深夜,霓虹光怪陸離,一切回歸于高科技時代的日常。

阿嚏!危雁遲突然打了個噴嚏。

UvU急忙忙地劃着小輪子趕過來:“先生,你怎麽站起來了,快躺下休息。”

危雁遲一句“沒事”還沒說完,又打了個噴嚏。

…熾潮期怎麽還伴随有感冒症狀。

難道是因為燒了太多符,師尊在那邊覺得吵,所以不高興了?

半天前。

唐臾他們從義巢離開,坐進走虎的飛梭,直奔集合點。

唐臾第一次坐飛梭,在大廈間高空穿行,感受頗為新奇,躺着就能吹風看景,車裏還放着鼓點勁爆的金屬樂,這比禦劍可享受多了。

越往前飛,空中的飛梭數量變得更多,霓虹大樓、巨幕廣告也變得更密集,很明顯他們在向更繁華的地段前進。

“虎三,我問你。”

虎五咧開嘴角,朝他搓了搓手指:“能到手幾個子?”

“好好幹,少不了你的。”虎三哼笑,展開五根手指,“少說這個數。”

“五十宙金?”

“傻逼。”虎三壓低聲音,“五百。”

飛梭裏響起此起彼伏的“卧槽”,“我靠”,“牛逼”。

唐臾想起在義巢看到的某條機械臂價格是四百宙金。等幹完這一票,拿到錢,他就能去買個合身的機械臂了,多餘的錢還能換身炫酷的行頭。

唐臾越想越美,坐直身子,迫不及待地問:“咱們馬上到地方就開工?”

虎五不耐煩地說:“先和其他人彙合,然後去拜執明,祈求任務順利——我不早跟你說過了嗎?我們每次出任務之前都會請星君保佑。”

虎三深深看了唐臾一眼,老虎面具上的兩顆眼珠漆黑深邃。

唐臾狠狠敲了自己腦子一記:“哎,還真是!我這豬腦子!”

他心頭猛地跳起來,倒不主要因為怕被發現自己是假的“虎七”,更是因為他聽到了兩個字——“執明”。

如果虎五指的是“執明星君”……

正想着,唐臾便發現窗外的景致産生了變化。

高樓大廈的設計更加充滿科技感,樓宇之間,漸漸出現幾座密檐式磚塔、古剎庭院。在半空中穿梭的不僅有車,還有不少禦劍飛行的修士、飛檐走壁的游俠、騰雲駕霧的高人,似乎闖入了某個科技發達的仙山秘境。

唐臾定睛一看,只見有些劍身上流轉着電子光條,有人全身都覆着金屬外皮,腳下踩的也不是雲霧,而是小型飛行器……

等等,那個騎着摩托車戴着墨鏡在天上亂飙的道士是什麽鬼啊!

滿天飛仙神,皆非血肉身。

看來這個時代仍有仙脈,而且修仙的法子新潮了不少,唐臾不可謂不吃驚。

虎六感嘆道:“不愧是仙居,真特麽熱鬧。”

虎五叼起一根煙:“媽的,老子也想修仙。”

虎三嗤笑:“你有靈脈嗎?你有錢嗎?沒有就閉嘴。”

唐臾在小屏幕上調出城市地圖,代表飛梭的小紅點在圖上閃爍前進。

早上他們從城市外圍的“沌界”出發,飛躍高端居民區“人居”,現在進入了城市的核心地帶——“仙居”。

随着飛梭行進,漸漸響起悠長缥缈的道鈴聲,低低的念誦聲盤旋回蕩,仙音浩蕩。

天邊雲開霧散,顯出五尊巨型金屬神像的輪廓,高聳入雲,慈悲肅穆,金光籠罩。他們垂着眼簾,各執法器,手臂指尖輕緩移動,似乎在點亮衆生,衣袍栩栩如生地飄舞,全息影像在他們身後投出淡彩光暈,如同真仙臨世。

密密麻麻的信衆在巨像腳下跪拜,顯得極為渺小。

“到了。”虎三說。

車裏的搖滾樂不知何時已經停了,飛梭緩緩下降,從神仙們的眉眼高度垂直向下落至腳邊,像在行一場匍匐大禮。

唐臾望着高聳的神像,清晰地意識到一件事情——

這裏就是他曾經的世界。

因為這五位仙人,他都認識。

其中有四位,就是在唐臾活着的時候白日飛升成神的。

“老大已經到了。”

虎三率先打開車門,畢恭畢敬地下了車。渾身是刺的虎五這會兒也跟個鹌鹑似的,縮着脖子跟在虎三後面。

唐臾跟在隊尾,見到了他們的雇傭兵老大。

虎A極為魁梧壯碩,像個膨脹的巨人,幾乎全身都被機械化,強悍外露,隔着赤紅色的老虎面具,都能感受到他銳利的目光。

虎A掃視所有人,目光在唐臾身上停留,半晌開口:“你就是那個新來的?”

唐臾恭敬地垂着頭:“我是剛加入的虎七,見過老大。”

虎A斜眼打量着他,突然踹了唐臾一腳!

唐臾猝不及防,直直摔了個狗啃泥。

有病??

“哈哈哈哈哈!”虎A猖狂大笑,“這小身板!今晚完不成任務就把你丢進水塘喂鱷魚!”

走虎其他人跟着哈哈大笑。

唐臾發死誓道:“只要是您交代的,虎七一定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虎A大搖大擺地一轉身:“走!”

唐臾在心裏罵了一萬句髒話,這破雇傭兵小隊從上到下都沒教養。要不是他想拿錢,他指定把每個人狠揍一頓,然後揚長而去。

虎A在前頭走,後頭跟着烏泱泱一群虎面人,長了眼睛的行人都懂得自動避讓。

仙觀占地面積龐大,從正門踏入,四座大殿各自穩坐一方,環繞着主殿頂宮,每座大殿皆為精心營造,挑角飛檐,恢弘莊嚴。

機械與玻璃構造的燈籠在空中高低浮動,信衆往來如織,香火袅袅。

半透明的電子屏幕上循環播放着五大仙殿的介紹,唐臾跟着往前行,斜着眼把上面的字讀了個八九分。

“五座宮觀各鎮一方,東有執明武神,西有齊昌文神,北有初沄財神,南有承安壽神,中央有皓元天尊,掌萬物伊始、命運輪回。五仙神像矗立,衆小仙環繞,佑天地太平,河清海晏,偃武修文,科技隆昌。”

唐臾在心中默默念着這些神仙名號,執明、齊昌、初沄、承安……

心髒一點點平靜下去,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他們踏入執明殿。

殿深宮高,八卦刺繡幔帳高懸于頂,長長地垂落下來,層層疊疊,明黃作底,其上閃動着墨色扁隸,“法水遍灑十方界,慈悲普度世間人……”

執明星君金身像端立殿中,左手持伏魔刀,右手拿降魔杵,他眉目濃利,正氣凜然,好一位雄姿英發的武神!

然而這位劍眉星目的武神,曾是唐臾最恨的神仙。

唐臾因為和山鬼交好,被逐出淩修門。

被仙門開除對修士來說是奇恥大辱,但唐臾卻不以為然,縱使被所有人罵得狗血淋頭,他還是悠哉悠哉地過自己的日子。

不久之後,唐臾和山鬼結伴出游,不知為何突然失去了意識,等他再次醒來,已是五年之後。

在他失去記憶的這五年間,天地劇變。

聽村人說,五年前的某天,野山深處劈出一道霞光,頓時彩霞滿天,一位隐居山林的無名散修白日飛升了。

他被後人尊為“執明星君”。

執明星君飛升後做了一件大事,便是移平了山鬼居住的魉山,剿滅了山鬼一族。

仙門百家歡呼慶賀,尊其為東方武神。

與此同時,世間又接連有三位仙道子弟飛升,便分別是齊昌、初沄、承安。

短短五年間,竟有四位修士白日飛升,此番盛景空前絕後,史稱“仙翎盛世”,這四位神仙也并稱為“仙翎四聖”。

一時間仙風盛行,小到黎民百姓,大到王公貴族,無不熱衷于仙道,争相進貢香火,修身養性,祈求神仙保佑,更有甚者,盼着哪天自己也能白日飛升。

但對這五年,唐臾的記憶是一片空白。

他瘋了般地尋找昔日友人,卻只得知執明武神對山鬼一族降下天罰,讓山鬼就此從世上消失了。

山鬼從不侵害人類,為何罪過至此?這四人為何飛升得如此密集,這和自己的失憶又有什麽關系嗎?

唐臾自己尚且沒有探究清楚,倒是先被世人扣了一頂帽子。

他們說,正是因為唐臾這種仙道敗類銷聲匿跡,通天之橋才得以現世。而唐臾的歸來,讓通天橋消失,也終結了“仙翎盛世”,那五年之後,再無人得道飛升。

唐臾對此呵呵一笑:“當真看得起我!”

若真是這樣,他唐卻塵可真是整個仙道的大罪人,僅憑一己之力就能阻礙所有人的飛升之路。

這一切都太過蹊跷,唐臾迫切地想知道那五年內自己經歷了什麽,山鬼又去了哪裏。

他踏遍人間卻一無所獲,只得改換思路,尋了一處幽深的秘密洞穴,開始苦心鑽研造魂陣。

如果能找回舊友山鬼,或許就能知道那五年自己身上究竟發生過什麽,他也不必經受失去摯友的痛苦。

而啓動陣法,需要收集四個合适的魂魄……

思及至此,唐臾閉上眼…他自诩天不怕地不怕,性格潇灑頑劣,然而扪心自問,他上輩子唯獨讓他覺得虧欠的人,便是他的四個徒弟。

——若不是執明星君把山鬼滅族,他便不會去做什麽造魂陣,也就不必去騙來四個徒弟,關照他們,又傷了他們的心。

執明星君大殿兩側,全息投影滾動播放着精致恢弘的壁畫卷軸,伴以悠遠的道鈴聲,仙氣飄飄,栩栩如生。

以前這些都是用岩彩畫在牆壁上的,現在仙士們的故事都被全息投影演繹出來,人物還會動,跟電影似的。

全息壁畫做的很好,唐臾一看就懂了。講的是執明星君的故事。

講他從一位無名散修白日飛升成仙,此後福澤天地,普善衆生,清除魉山鬼族,開啓了傳奇般的仙翎盛世,引領三位天之驕子陸續飛升,保佑子民世代平安,戰無不勝。

在執明星君光芒萬丈的畫卷中,唐臾看到了幾頁不太和諧的內容。

畫的是一個披頭散發的醜男人背着一把弓,和許多奇形怪狀的鬼混在一起,燒殺搶掠,又和幾個兇神惡煞的家夥一起為禍四方,最後被投進油鍋裏煮死了。

色調晦暗,畫面陰沉。

唐臾幾乎瞬間就确定了,這畫的…可不就是他本人嗎!

他指着畫面問:“這幾張畫的不是執明星君吧。”

“當然不是。”虎五瞪他一眼,“我考考你,這裏畫的是誰?”

唐臾遲疑:“呃…不知道。”

“你連這都不知道?真tm沒文化。”虎五刻薄地嘲笑他,“這是忘歸老賊啊!大名鼎鼎的仙界敗類。”

唐臾挑挑眉:“忘歸老賊?”

“其實他本號忘歸山人,因為他常年背着一把弓箭仙武,弓箭別稱’忘歸’,他又愛到處鬼混,所以有了這個稱號。”

虎五得意地滔滔不絕,炫耀自己滿腹經綸:“你看全息圖,這老賊原來是淩修門的,這可是天下第一門派啊,結果他偏要修邪道,跟雜七雜八的鬼混在一起就算了,後來他收了幾個徒弟,各個都是傷天害理、法術高強的大妖魔。離不離譜?你說他是不是該死?”

唐臾笑着點頭:“該。”

“對,該!”虎五講得唾沫橫飛,“他簡直就是顆老鼠屎,只要他在江湖上活躍,準有不詳的事情發生。他蟄伏的那幾年,凡間好不容易迎來了仙翎盛世,結果他重出江湖,仙翎盛世立刻沒了,連通天橋都消失了!肯定是因為他大煉禁陣,搞得很多人得了失魂症,所以上天降下懲罰…所幸後來在執明星君的保佑下,所有修仙高人合力把他繩之以法了,才換來了一千五百多年的安寧!”

虎五越講越義憤填膺,好像除掉這麽個禍患也有他出的一份力似的。

唐臾聚精會神地聽完,很給面子地拍巴掌:“精彩!”

原來從他死到現在,已經過去了一千五百多年。

而且連虎五這種不修仙、沒文化的凡人都對自己的故事這麽了解,可見這個版本在民間流傳甚廣。

唐臾沒說其他的,只指着畫面上的自己問:“忘歸山…忘歸老賊真這麽醜?畫這畫的人見過他嗎?”

唐臾把手指移到旁邊的幾個徒弟身上:“他們怎麽也這麽奇形怪狀?”

虎五不屑地白了他一眼:“這種惡人能好看到哪去?”

唐臾接着問:“他死的時候多少歲,為什麽叫他老賊?”

“據說他死的時候才三十多歲——”虎五一頓,憤然道,“不是,新來的,你是不是腦子有病?老子講了這麽多,你就在乎那老賊多少歲、長啥樣?”

唐臾:“這還不重要嗎?”

“喂!”

虎A粗聲喝道,“老五和那個新來的唧歪啥呢?要拜星君了!”

虎五趕緊轉回去,雙手合十認錯:“錯了老大!”

儀式開始,唐臾還在瞪那個全息壁畫。

當反派就算了,他至少要當個玉樹臨風的帥反派!

把他畫得又老又醜是幾個意思。

前方,走虎衆人齊齊跪到蒲團上。

衆人齊聲念道:“執明星君,佑我走虎,旗開得勝。”

執明星君神像背後生長出許多根細長的電線,蛛網似的延伸到殿頂,再從殿頂垂下來,仿佛垂落的柳枝。

唐臾看到虎A把頭盔調成了透明的,露出金屬拼接的男性面孔。

必須用真容示神,以此表達對神的尊敬。

虎A伸手拉住電線的末端,插進了自己頭盔後的接口,這樣,人與神便相連了。

其他人紛紛照做,将虎面調至透明,把電線端口接入自己後頸處的插口。

虎A雙手将高香舉過頭頂,一拜而下:“執明星君,佑我走虎,旗開得勝!”

唐臾站在最後一排,并不想跪。

他也不能把面具調成透明的,若是前面有人回頭,必定會發現自己不是虎七。而且他頸後也不像其他人那樣有個接口,平時有頭盔擋住了,所以看不出來。

只能寄希望于前面的人都在虔誠拜神,無人關注到他的異樣。

然而怕什麽來什麽,虎三正巧回頭,看到獨自站着的唐臾,瞬間怒目而視。

唐臾心想,糟糕!最壞的情況就是要在走虎全體成員的注視下脫下面具,然後被發現自己是個冒牌貨。

若是真到那時候,他只能撒丫子跑了。

更糟的是,他現在一點靈力都沒有,面對全副武裝、不知道拿着多少高科技的走虎,他還真沒有底氣能全身而退。

虎三用口型斥責唐臾,你怎麽不跪,怎麽不摘面具?

罵完也不轉頭,打定了主意要盯着他把面具調成透明的。

唐臾只得硬着頭皮摸上面具旁的調節按鈕。

心中急轉,怎麽辦?

“嗞——!”

一道尖銳刺耳的故障電流聲刺破虔誠的念誦聲,從連接入腦的電線中傳出,直直鑽入所有人的腦中。

人群中傳來一聲高亢的驚呼:“動動動…動了!執明星君的金身動了!”

衆人嘩然。

虎三頓時無暇顧及唐臾,猛地回過頭去,千真萬确地看到執明星君微微側過頭,畫在塑像上的漆黑眼珠似乎活了過來,炯炯有神地注視着下面匍匐的信衆。

唐臾心中一跳,他對上了執明的目光——他正看着自己!

殿內的神像和殿外那些巨型神像是不一樣的。

殿外的巨型金屬神像是近些年新造的,采用了先進的建築、投影技術,用太陽能維持其運轉,更像是科技與仙術結合的藝術作品。

但殿內的金身據說是從千年前一直傳下來的,被一代代人頂禮膜拜,代表着神仙本身。

而千百年來,殿內金身會動,這是聞所未聞的事情!

“執明星君顯靈了!!”

“武神保佑,武神保佑。”

“Oh my god……Zhiming bless me!”

霎時間,殿內跪倒一片,祈福聲不絕于耳。

唐臾渾身一繃,難以置信地望向大殿上的執明金身。

——他剛剛感受到,一股靈力湧入了他的四肢百骸!

四周皆是伏倒的普通信衆,走虎隊伍裏也沒有修仙之人,排除所有不可能的選項,只剩下真相……

執明星君竟然給他送靈力!

為什麽,他們很熟嗎?他知道自己是誰?他知道他推平的魉山,是唐臾摯友的家園嗎?

更重要的是,唐臾重回世間不過幾日,執明星君…倘若他真的對人間了若指掌,他是否知道些什麽?

自己死了這麽多年,現在又是誰讓他活過來的?活過來時,他手中握着山鬼送的酒瓶的碎片,又是為什麽。

問號太多,千頭萬緒,唐臾一時間有些迷茫。

好像有一潭很深的水,他不知不覺,早已身陷其中。

不過唐臾一直有個人生信條,想不清楚的事就先不管了,只看當下,絕不內耗。

至少當下,他莫名其妙地獲得了一些靈力。

還是仇人送的。

盡管說實話,這麽點靈力也不夠他用幾天。

唐臾腦中突然冒出一句膽大包天的吐槽——

第一武神就這點實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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