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是禍非福

是禍非福

時宴衣不解帶地照顧了衢荼近半個月,衢荼才再次睜眼。

衢荼自然是對時宴千恩萬謝,他說若非他父親心有憐憫私放他在先,時宴古道熱腸在後,他此刻定已經被神明剜了眼,被扔到不知道哪個亂葬崗自生自滅。

衢荼醒來後懇求時宴收留他,時宴怕連累衢荼,将自己時常會受到暗殺的境遇同對方和盤托出。

衢荼答:“我的族人、神庭的神明勢必都不會善罷甘休,往後我也将面臨同宴一樣的境遇。宴怕累及我,我卻只是想尋求宴的庇佑,這樣看來倒是我自私了。”

時宴不願意看到衢荼自暴自棄的樣子,而白民之國本是有陣法作為防禦的,只不過他成年那日被他族人撤走了,他想,抵禦一波敵人和抵禦兩撥并沒有什麽區別,再加上他有些功夫,應該不會有多大問題。

衢荼在白民之國住下後,兩人的關系突飛猛進——大概是因為不幸的人雖有各自的不幸,但相似的境遇總會讓他們更能共情對方。

時宴那時用的武器是雙鞭,他每日都會在晌午後練習一個時辰。

衢荼總會坐在近處的大石上欣賞時宴的飒爽英姿,在時宴練習至大汗淋漓時捧上一杯熱騰騰的清茶,再用仰慕的眼神看着他。

衢荼知道時宴的族人在百酒宴上被屠殺殆盡,因此特意避開了能讓時宴觸景生情的酒。無論是深夜的談心、還是偶爾的慶祝,他捧上的永遠是一杯清澈甘甜的茶。

衢荼曾向時宴說過:“我像這茶一樣寡淡無味,雖不能解憂,但勝在解渴。望我能像茶一樣入得宴的眼。”

後來,兩人又遭遇了一次大規模的刺殺,時宴顯然招架得十分吃力,待敵人離開後他再也握不住持鞭的手,頹然倒地。

衢荼将時宴攙了回去,他坐在榻邊,用濕淋淋的眸子看着時宴,語氣堅定地道:“我不想只躲在宴的身後,成為宴的累贅,我也想學些自保的招數。”

時宴道:“學習武藝的過程艱苦無比,你可想好了?”

“想好了。”

衢荼也想選擇鞭作為武器,但硬鞭沉重而無刃,以力傷人,持鞭者無一不力大而持久,他顯然不适合此道。

時宴親自獵了異獸,剝了皮,按照衢荼的尺寸做成軟鞭,可謂是為衢荼量身定制了一件武器。

衢荼跟着時宴學鞭,寒來暑往,不知過了幾個春秋,衢荼的鞭法終于大有所成。

他們成了最親密的戰友,在戰鬥時永遠可以放心地将後背交給對方。

他們互相舔舐着傷口,也互相扶持着前行。

他們從未說過情愛,卻早早地預定了對方的未來。他們約好,要一起成為神明,血刃沐劍和那位有眼疾的神明,待所有事了,他們再一起浪跡天涯,并肩看遍世間美景。

時宴滿心歡喜地期盼着未來的生活,他以為衢荼也是如此。殊不知兩人向來同床異夢,枕邊人正是他苦尋許久的惡鬼。

這一次的刺殺來勢格外洶湧,衢荼為時宴擋了來自後背的致命一擊。

時至今日,時宴也沒有想通,衢荼為什麽不讓自己死于那場戰鬥中,自己的死亡不正是對方希望看到的麽。

衢荼受了重傷,傷勢甚至比當時時宴撿到他時還重。

他們取勝時,衢荼癱倒在時宴懷中,他面若金紙,氣若游絲地握住時宴的手,笑着說:“宴,我們贏了。”

時宴無論怎麽努力也無法拉回衢荼飛速流逝的生命,他已經目睹過一次至親死在他面前的場景了,他沒辦法再遭受一次。

他是乘黃,他一定有辦法。

有了,騎上他就可以增加五百年的壽命,這樣衢荼就不會死了。

他變作了獸體,叼着衢荼就要往自己背上甩。

衢荼搖搖頭:“不要白費力氣了,沒有用的……”

時宴悲痛欲絕抱着衢荼,他明知道自己做什麽都沒有用,但還是徒勞無功地往對方體內輸送着自己的真氣。

就在他以為對方馬上要一命嗚呼的時候,對方若有若無的呼吸居然逐漸變得平順了起來。

時宴大喜,更是竭盡全力救治衢荼,直至耗盡自己最後一絲氣力。

他筋疲力竭,再也沒有多餘的力氣變回人形,他讓衢荼枕着自己,而後沉沉睡去。

時宴是被丹田處的劇痛喚醒的。

他睜開眼,看到原本奄奄一息的衢荼正拿着他的鋼鞭,鋼鞭的前端深深地紮進了他的丹田處。

鮮血染紅了時宴漂亮的皮毛,“滴答滴答”鮮血順着皮毛落在了地上,這讓那片大地看起來詭異而妖豔。

“你……”

說不清是因為傷心還是疼痛,時宴竟一句責怪的話也說不出口。

奇怪的是,衢荼的手竟然也抖得厲害,他紮入的位置竟然偏了幾寸,沒能讓時宴一招斃命,更不像能剖出丹田的部位,只在時宴的丹田上留下了一道不深不淺的裂痕。

時宴在衢荼的眼裏看到了眼淚和不忍。

衢荼對上時宴失望的目光,竟然跌跌撞撞地落荒而逃。

離開前,衢荼說過的最後一句話是:“宴,你就當作衢荼已經死在今夜了吧。”

時宴因為那一次受傷,再也沒有大而持久的力氣去駕馭硬鞭,不得不放棄使用了幾百年的武器。

時宴說到這裏苦笑了一聲,也不知是為了那段沒能開花結果的感情惋惜,還是在懊惱自己的識人不清。

從那以後,時宴成了驚弓之鳥,他很難再相信對他釋放善意的任何人。

時宴話都說到了這裏,沉骛就算是傻子也知道衢荼同沐劍大有關聯。

他将手覆上時宴的手背,語氣誠摯懇切地道:“大巫,骛不是沐劍的人。骛願意對天起誓,無論今後骛立場如何,永遠不會做有損大巫的事。”

時宴沒有搭話,繼續這一則故事後半段的講述。

時宴花了數百年的世間才讓丹田上的那道裂痕痊愈,他也在那個時候成為了神明。

從小他父母就告訴他,神庭無一處不好,他也就理所當然地以為自己來到了理想國,自然也以為神庭中像沐劍這樣的小人是少數。

沐劍已成神近百年,在神庭有着盤根錯節的關系,他在時宴還未成神時就鼓動神明們向時宴索要長生丹丹方。

神明本就觊觎丹方已久,他們順水推舟,讓沐劍代為執行。

于是時宴剛成神就被沐劍拘于寝宮內。

時宴的身上被套滿了枷鎖,沐劍變作了衢荼的模樣,傷心欲絕地道:“宴真是絕情,就算我快死了,宴也仍舊舍不得長生丹。”

時宴閉上眼,絕望地問:“衢荼是你?祭獻衢荼從一開始就是計?”

沐劍摸着自己的臉,笑吟吟地道:“衢荼當然是我,真感謝這張皮相,讓你愛得死去活來。”

他變回自己原本的模樣,又道:“衢荼在獻給神明前逃跑了,只不過被我救了。我把他獻給了他原本應該獻給的人,在他被挖掉眼睛後又大發慈悲地救治了他。他對我感恩戴德,什麽都願意為我做。”

“我想可以用他騙騙你,就将他的魂魄提了出來,自己分出人魂進入他體內,去了你身邊。”

時宴再問:“那他呢?”

沐劍嘲諷地道:“那麽關心你的情郎啊?可惜你愛上的是我,這是永遠改變不了的事實!”

他說着,讓人将衢荼帶上來。

真正的衢荼雙眼已經被挖走,他的眼睛處系着一條紅色的綢緞,腳步是盲人特有的踟蹰。

“您終于願意喚奴來伺候您了。”衢荼跌跌撞撞地跪倒在沐劍跟前,語氣卑微。

沐劍慢條斯理地解開衢荼用以掩蓋盲眼的紅绫,衢荼瑟縮地往後退去,嘴裏喃喃道:“不,主人不要,這樣的衢荼太醜了。”

時宴沒忍住,罵道:“畜生!”

說話間,那條紅绫已經落在了地上,衢荼的整張臉都露了出來,他的眼皮深深陷了進去,看起來猙獰而醜陋。

衢荼試圖以手掩面,可沐劍的手卡在他的下颚處,他不敢忤逆沐劍,只得盡力地低下頭。

他的精神和□□都被沐劍控制着。他做什麽都是徒勞。

“這樣的他你也喜歡麽?”沐劍問。

時宴不忍再看,幹脆閉上了眼睛。

掐在衢荼頸部的手猝然用力,衢荼臉色發紫,他掙紮着,想在沐劍手中掙得一線生機,可他的力量實在太過弱小,只能大口呼吸,發出瀕死的“嗬嗬”聲。

“他什麽也沒做錯,你為難他做什麽?”時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救回那位少年,但還是出口制止道。

沐劍沒有回答時宴,手上的力道也沒有放松,一條生命就這樣消失在這片刻間。

“你的情郎,死了。”沐劍的聲音很輕很輕,輕到時宴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

他手一揮,讓人将衢荼的屍體擡下去。

他道:“把長生丹丹方交出來,你可以少受些苦。”

時宴不語,大有任沐劍處置的意思。

沐劍拿出了時宴在人間為他做的軟鞭,一鞭又一鞭地打在時宴的丹田處。

那時時宴無不絕望地想,沐劍用怎樣的酷刑他都覺得無所謂,唯獨最難接受對方用自己的滿腔心意當作傷害自己的最佳利刃。

在蠻荒之地如此,在神庭也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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