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迷局何解

迷局何解

三日一晃而過,這三日時宴一直同沉骛待在一起,但時宴還是總聞到一股千裏追魂的味道。

自己就在沉骛面前,沉骛完全沒有必要還用這種東西掌握自己的行蹤,除非……想知道自己行蹤的并非沉骛,或者千裏追魂追蹤的對象根本不是自己而是沉骛。

但他沒有選擇問沉骛,而是将這件事藏在心底,現在的局面已經夠亂了,沒必要再節外生枝,待楚齊賢一事了結,他再同沉骛好好攤開聊聊吧,他已經做好将一切告訴沉骛的準備了。

要獻丹方的那一日清晨,時宴起了個大早,宮侍早在他的卧房外等候,等着時宴和他一同前往皇宮。

時宴親自為沉骛換完藥以後,又開口吩咐道:“我今日離開,在今上痊愈前應當不會再回來,這幾日你讓圖玉為你上藥。倘若遇到什麽變故,房中有暗道,屆時你自行開啓。”

時宴将開啓暗道與辨認暗道中錯綜複雜的行進路線的方法告訴沉骛後,輕輕擁了一下沉骛,眼神有幾分眷戀:“等我回來。”

時宴離開卧房後,門外的宮侍便上前來詢問道:“大巫何時與奴同去面見殿下?”

時宴答:“待我沐浴更衣後便啓程。”

宮侍識趣地退到一旁,道:“若大巫無需伺候,奴到車中候着大巫?”

時宴揮揮手,示意宮侍退下。

他吩咐下人将沐浴用的熱水送至書房,他則在熱水送至後屏退下人,他平日就不喜旁人伺候,故而此舉并沒有引起他人的懷疑。

他将房門鎖好後,開啓了房中的暗道。

他撥亮火折子走了進去,暗道之後是一個用機關鎖上了的暗室,時宴打開機關,暗室中有十來盞長明燈,照得暗室恍若白晝。

暗室中擺滿了乘黃一族的牌位,時宴将腰間的鈴铛解下,雙手捧着放在放置供品的案桌上。

他點燃一支線香,對着那些牌位恭敬地叩首:“宴又來了,請各位先祖、阿爺阿娘護佑、指引,讓宴能制出長生丹,你們也好重見天日。”

說完,他插上線香,繞到牌位之後,那裏放置着他煉制丹藥的丹爐、原料、成品丹等。

他早在兩天前在為沉骛換藥的時候假裝不小心刺破了對方的皮膚,取了點血用來做藥引,如今想來那枚有了藥引的丹藥可以服用了。

他想,既然他祖父明确告訴他,長生丹母方的藥引與愛人有關,那在不對沉骛造成嚴重傷害的前提下,他一定要試試。

他掀開丹爐,将那顆丹藥放在手心,那顆用血煉過的丹藥呈現紅金色,在火光下發出如珠寶之上的淡淡華彩,與原先灰頭土臉的模樣截然不同。

他心中大喜,看來他的第一次嘗試就讓他摸出了一些門道。

這些年裏他試過千百種藥引,每嘗試一種新藥引,他都會親自試藥,這一次也不例外。

他将那顆丹服下,而後走出了暗室。

他見木桶中的熱水尚溫,長舒了一口氣,飛速沐浴更衣,總算沒讓任何人生疑。

在去往皇宮的路上,時宴察覺到自己的內丹在隐隐發熱,他知道,這次的皇宮之旅自己怕是要在“長生丹”的毒副反應中度過了。

這些年他嘗試了千百種藥引入丹,希望可以推出母方的最後一味藥。

但母方與子方不同,子方藥引七星膽的作用是激發藥效——也就是說,沒有七星膽的長生丹就像一顆糖丸,沒有絲毫藥效,但服用了也不會中毒;而母方藥引的作用是壓抑毒性——母方本身有毒,且毒性不弱,尋常人服用了恐怕會就此一命嗚呼。

因此嘗試千百種藥引便是嘗試千百種毒副作用,他一直活着只是因為乘黃一族有一個秘而未宣的保命方法——除非一擊斃命,如若不然重傷或中毒的乘黃會進入瀕死的假死狀态,靜待被治療或以極其緩慢的速度自行恢複。

只不過恢複的時間十分漫長,若有人知悉乘黃這一特征,再打斷乘黃的自我恢複,那只乘黃照樣活不成。

這些年時宴無數次地服用長生丹母方,毒素的累積已經讓他的身體千瘡百孔,最直接的表現便是碎裂的內丹因為這些毒素始終無法複原,他才需要每年前去白民之國療傷。

皇宮到了。

時宴忍着不适下了馬車,他将手放在身前,寬大的衣袖擋住他摁住丹田的動作,倒也沒讓人看出什麽。

他随着宮侍來到偏殿,楚寧邦已經等在那裏了。

時宴行禮道:“參見殿下。”

楚寧邦略一颔首:“丹方可準備好了?”

時宴将原本放在內丹之上的手不動聲色地拿開,他用那只手掏了掏腰帶,将那張寫有丹方的宣紙拿出來,恭敬地雙手呈上:“這便是長生丹丹方,請殿下過目。”

楚寧邦抽走時宴手上的丹方,展開細細看了兩遍,才蹙眉道:“只有藥材,并無制作過程?”

時宴将頭埋得更低了,他道:“以伏火法①,像尋常丹藥那般便可。當然,若陛下信任,交給臣來煉制最為穩妥。”

楚寧邦沉吟許久,才道:“聖人傳過口谕,由大巫親自煉制,孤帶大巫前往煉丹房罷。”

時宴拒絕不得,只得道:“謹遵聖命。”

楚齊賢追求長生,崇尚煉丹,他寵信方士,在宮中設了煉丹房。

煉丹爐邊需要有人時時刻刻看着火候,因此旁邊便是卧房,西面為丹童居住,東面為方士居住。

楚寧邦讓時宴蔔出明日何時适合開爐煉丹後,便帶着丹方匆匆離去,想必是去核實那張丹方的真僞了。

時宴同協助他的兩位方士打了照面,向兩人及宮侍吩咐道:“煉丹前需辟谷,爾等至開爐前皆不可進食。另外,若想煉丹順利,至明日煉丹前任何人不許打擾我。”

吩咐完,時宴便回楚齊賢為他安排的卧房了,安排這兩位方士的目的顯而易見,無非是怕他在丹藥中做什麽手腳。

但時宴深知,按照他寫出的丹方煉制出來的丹藥就是一爐糖丸,楚齊賢若是真的病重,死亡是逃不開的結局,他根本不需要動手腳。

更何況,他本就喜歡單打獨鬥,對于那兩位方士看起來并不高明的讨好,他實在是嗤之以鼻。

當然最重要的是,這次他服下丹藥的毒副反應一如既往地強烈,他快撐不住冷淡的表情了,若在待下去,極有可能在衆人面前現出猙獰之态。

楚寧邦将時宴的住所安排在最東面,看得出對時宴還有幾分表面上的尊重。

時宴回到住處後将門闩好,內丹不斷在發燙,灼得他幾乎無法思考,不得不蜷起身體來抵禦這種不适。

時宴被丹田處的不适折磨得神智不清,他不記得自己什麽時候睡了過去,抑或說是昏了過去,再次醒來時天色昏昏,時宴推開窗戶判斷了一下時辰,已是第二日的卯時了。

占蔔出來的煉丹吉時是申時,離現在還有四五個時辰,時候尚早,他還可以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

奇怪的是,他并未感到任何不适,仿佛昨天吃下丹藥只是自己的臆想之事。他關上窗戶,閉上眼睛盤腿席地而坐,調動真氣在體內走上一圈。

待睜開眼時,臉上是止不住的狂喜——這次的丹藥并未給他帶來任何損傷,反而讓他內丹縱橫交錯的裂隙變小了些許。

也就是說,這次的長生丹是有用的!

時宴經歷了千百次的失敗,早已不對試出正确方子抱有希望,每次嘗試新藥引,對他來說只是麻木地重複一個重複了無數次的動作,就像飲鸩止渴一般,只不過止的是思念的渴。

他想,等他煉制出這一次的丹藥後定要去核實一下,究竟是血起了作用,還是沉骛的血起了作用。

煉制丹藥的過程暫且不表,七日七夜後,長生丹成,楚寧邦唯恐時宴在丹裏做手腳,特命道童開爐取丹。

道童手上的白瓷碗如霜似雪,金色的丹爐被掀開,丹藥被倒進瓷碗中,泠泠之聲若筝音流淌。

道童取完丹,雙手捧着瓷碗獻到楚寧邦面前:“此次結丹三枚,請殿下過目。”

瓷瓶中的長生丹通體金色,在光下仿佛上等貓眼、又似極品絲綢,周身流光溢彩,令人見之難忘。

楚寧邦看着碗中的長生丹,面露貪婪之色,他看向時宴,誇贊道:“大巫果然好本領!”

時宴心想,他不過是加了些金箔罷了,橫豎是騙人的把戲,但他态度仍舊謙卑,垂眸道:“臣不敢當。”

楚寧邦話鋒一轉:“陛下乃萬金之軀,容不得半點閃失,不知大巫想舉薦何人試丹?”

時宴道:“臣願為陛下試丹。”

楚寧邦哈哈大笑:“好!大巫果然爽快。長生丹需用什麽送服,孤這就為大巫準備。”

“不必勞煩殿下,只需溫水送服。”時宴轉沉吟片刻道,“明日朝堂之上,臣為陛下試丹,文武百官為臣做個見證。”

他這麽說大有打消楚寧邦的疑慮的意思并自保的意思,丹藥是随即的,水也不是自己倒的,服丹由百官見證,楚寧邦總不至于還疑心他做了什麽手腳。

果然,楚寧邦見時宴如此配合十分滿意,他道:“允。這兩日委屈大巫,我會安排兩位宮侍同大巫同食同眠,大巫有何需求同他們說便是。”

時宴在心中冷笑,楚寧邦還是懷疑丹藥有毒,他是怕自己提前或者在服用丹藥後服下解藥,這才要這樣看着自己。

但時宴仍然沒做出什麽表情,他颔首道:“臣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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