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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淩晨兩點,我聽到虞百禁窸窸窣窣地從床上爬了下來,像一粒塵埃、一聲抱歉一樣輕,落在我身旁,張開他的被子将我包裹住。我想他知道我是在假寐,就像他也知道我的默許是一種妥協,在這個無稽的夜晚,一切反常和僞裝都可以被容忍。

他的胸膛貼着我的後背,手臂半圈着我的腰,體溫比我略高幾分,倘若是發燒了,明早我還要去樓下藥店給他買消炎藥。麻煩的家夥。

但我沒有動。

他的吐息溫熱,吹拂我的後頸,頃而整個人湊上前,深吸了一口我頸間的空氣,鼻尖沒入發絲,拱着我的耳後蹭了兩下,像被我飼養過又放歸自然的大型動物,在重逢時分辨着似曾相識的人類味道。

他會殺死我嗎?撕開我的喉嚨,或是折斷我的四肢,促使這場鬧劇盡早結束,可他竟遲遲不動手,愛和死亡都未能如期而至。

沉浸在漫長的等待中,我居然又睡着了。及至天色浮白,我和他同時“醒”過來,把他伸進我睡衣裏的手掏出去,關掉了沒來得及響的鬧鐘。

回頭試探一下他的額溫,還行。皮糙肉厚的,一時半會兒估計死不了。我便放心起身,拿上換洗衣物去了浴室。

熱水當頭淋下,沖散腳底淤積的泡沫,門鎖“咔噠”一響,我在升騰的蒸汽裏閉着眼說,不要像個變态一樣偷窺別人洗澡。

“我是正大光明地欣賞。”

視線被流水和起霧的玻璃門所阻隔,只可看清他的輪廓,赤裸的上身和腰間一圈白色繃帶,步履從容地走進來,在離我不足一米遠的地方公然拉開褲鏈解手,兩股水聲合二為一,完事後打開排風扇,他坐在馬桶蓋上,點了支煙,深思熟慮抽完半根,嚴肅地問我:“有套子嗎?”

我說:“想都別想。”

“哎呀……”

他惋惜地嘆息,隔着門給我遞衣服,待我一一穿好,給他找來一次性牙刷,兩人擠在窄窄的洗漱臺前刷牙。

老房子的廁所面積極小,過道狹仄,他的手便穿過我小臂與腰之間的夾縫,撐在水池邊沿,下巴搭在我右肩上漱口。此刻的我并不好奇鏡子裏是怎樣一幅畫面,只堅信它一定會迷惑我,讓我忘記彼此的身份和立場,變得軟弱而不清醒。

“你暫時待在這裏養傷,不要貿然行動,我去跟寵物店老板打聲招呼,請假或者辭職,你在家等我回來,不會太久。冰箱裏有吃的,遇到突發狀況就聯系我。”

我從床頭櫃抽屜裏翻出一只款式早已過時的舊手機,塞給他,“沒有定位,無法跟蹤,緊急呼叫鍵按一下是我的號碼,按兩下是錄音,按三下會爆炸——另一張SIM卡槽裏裝的是芯片炸藥,關鍵時刻可以用于自保或自殺,當然後者并不建議,你死了我會很難辦。”

“寶貝好愛我。”

“随你怎麽想吧。”

我披上外套,手從袖管裏伸出來,不輕不重地拍了拍他的臉。

“我剛把你盤活,你得對得起我。”

他怔怔地盯了我半晌,表情瞬息萬變,指尖向下對準褲裆。

“起了。”

我甩上門就走。

我打工的寵物店就位于我居住的這條街道,步行八百米,平時九點上班,十點前到也不會被責備,店主是個比我大幾歲的姑娘,獸醫專業,日常愛好除了小動物就追星,每周五都會提前回家收看一檔我叫不上名字的綜藝節目,留下我和另外兩個店員看店。不知道是不是我多慮,總覺得她有點怕我,可平常又對我挺友善,不是愛刁難人的性格。

今天我整整提前了一個小時來店裏,不為別的,昨天下午我們救助了一窩流浪狗,大狗出了車禍,留下五只尚未足月的幼崽,每天在一只破鞋盒裏凄切地哀鳴,旁邊放滿各種好心路人施舍的牛奶和狗糧,雖能茍活幾日,也撐不過整個冬天。于是店長打定主意,讓我把它們抱了回來,目前安置在保溫箱裏,我得早點去照顧它們。

孰料我到的時候,店長已經在了。買的早餐放在桌上,小籠包和豆漿,她正一邊換工作服一邊四處轉悠,巡視着寄養在店裏的寵物們,籠子裏都是貓貓狗狗的騷動聲。她喜歡和動物們進行單方面對話,像哄小孩,聲音裏釀着一股甜膩的溫柔。

“昨晚有沒有乖乖呀?”她先問保溫箱裏的小狗們,繼而轉向我,“簡脈你來好早。”前後完全兩種語氣,溫差明顯,我倒是松口了氣,感謝她沒有用那種口吻和我說話,不然我會崩潰。

“嗯,有點擔心它們。”我說,其實也是想躲虞百禁,避免和他兩人獨處。我讨厭被人影響、幹擾和蠱惑,做出有悖于本性的判斷。

而虞百禁,永遠是一個獨立在規則之外的變量,一場橫生的災禍和一顆随時準備爆破的炸彈。

“它們真小啊。”店長說。

我正把一只柔軟得讓人心驚的小狗從箱子裏拿出來,小心翼翼托在掌心,給它喂食,一時不知該如何接這句話,只好悶聲回答:“将來會長大的。”

“這個品種多半長不大。”她用手比劃了一段長度,說,“小型犬。而且非常脆弱,有基因上的缺陷,天生容易得病。”

“那怎麽辦?”

我望着手心裏一團熱烘烘的年糕,“沒人來領養的話……”

“會有的。它們多可愛。”

她總是有一種盲目的樂觀。可我不明白,如此弱小、對人類起不到任何作用只會徒增煩擾的狗究竟有哪裏值得被選擇。有些很醜,有些掉毛,有些性情暴戾、不易馴服,人憑什麽需要它們?

她反問我:“你認為人為什麽要養狗?”

我說:“想被保護。”

我觀察過來買寵物的人,想要玩伴的小孩,獨居的年輕女孩,缺乏自理能力的老人,病人,盲人。狗幫他們探路,守家,拿取物品,陪伴治療,發出警告,驅趕惡意接近的人。能夠保護人類的狗,才是有用的。

有用的狗才配被領養。

她卻說不,“因為人喜歡狗。”

“不能保護他們也沒關系?”

“當然。”

可是,沒人需要我了。

我說:“真好。”

“店長。”我在斟酌之後開口,“我想辭職。”

她撐着發圈給自己紮馬尾辮的手頓了一下。

“我能聽聽理由嗎?”

“家裏出了點急事。”

“請假也行的。”

“我不确定什麽時候才能解決。”我笑了笑,“也不好一直在你這裏占着位置,這個月工資不用結了,責任在我。對不起,挺突然的。”

她把一只同樣是撿來的非純種獅子貓抱到她腿上,用梳子慢慢地梳毛。

“沒關系。”

她舉起不安分的貓爪,朝我搖了搖。

“它們會想你的。”

貓“喵”了一聲張開嘴咬她,她也不嫌疼,跟着笑起來。不知怎地,她的笑令我感到愧疚。回到雜物間歸還我的工牌、儲物櫃的鑰匙和鎖,更衣室裏一片靜寂,幾件員工制服挂在衣架上,還有一沓新的疊放在櫃子裏,男女同款,尺碼齊全,是店長特意給我們定做的衛衣,胸前印着她親手畫的小狗小貓,兔子松鼠,大家一起睡在灑滿陽光的草坪上,和平而安詳。

我原本都走出去了,又退回來。

“店長。”我叫她,“我能不能拿走一件員工制服?”

“啊?”她探了半邊身子進來,“随便拿,有得是。想留作紀念嗎?”

“嗯……”

我欲言又止。

“有個親戚來了我家……沒帶換洗衣服。”

半小時後,這件天真無邪的衛衣出現在了思想龌龊的虞百禁身上。

“寶貝,”他喝着我剛買回來的酒釀圓子,眼中流露擔憂,“這是你的惡趣味嗎?”

“湊合穿吧,哪那麽多廢話。”

我吞下一只放涼的生煎,打開電視,調到新聞頻道,然後調小音量,給容峥的秘書撥電話。

忙音響了八聲,無人接聽。虞百禁從我手裏奪走遙控器,打了個哈欠,将我攬入懷中,衛衣手感良好,松軟溫暖,表面一層短而密的絨毛。

“那邊正忙得不可開交吧。”他說。

“別擔心,她爸爸會處理的。”

“你這麽說只會讓我懷疑你是兇手。”

我說了句違心話,實際上我相信他不是。并非信任他的人品,而是深知他的性情:他不至于大費周章在我面前自導自演一出鬧劇,即使三個月前,我和容晚晴都險些命喪于他手。

“我殺她幹嗎?又沒有錢賺,你還會怪我……”

不對。

我挂斷電話,嘗試重新梳理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假如虞百禁所說屬實,他去“探望”容晚晴時就沒見到她的蹤影,在房間裏等了一會兒,還想給她個驚喜,結果把進來查房的護士吓了一跳——“我趕緊跳窗跑了。回去的路上察覺到有人跟蹤我。”他笑着,不以為意地,“被我甩掉了,當時的确沒當回事。

“接着就是昨晚,我下樓買煙,常去的便利店沒有我抽的牌子了,所以我繞遠路,想去另一條街上找找。

“那條街很亂,路燈壞了好幾盞也沒人修,走到一段完全沒光的夜路時,有人叫了我一聲‘阿百’,我就被襲擊了。

“我本來有防備,架不住他們人多勢衆……”他做作地裝可憐,“十幾二十號人欺負我一個……”

“然後呢?”我強行打斷他施法。“全殺了。”他恢複了正常。

“他們認得你。”

我腦袋更亂了:難不成是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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