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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沒等我看清追我們的車的牌照和型號,半人高的揚塵就将後視鏡遮擋,尖銳的燒胎聲像一把錐子捅穿了我的耳膜,靈魂都快被甩出軀殼,這輛只花了我不到十萬塊、從汽修廠撿來的二手車活像一頭被激怒的瘋牛,在虞百禁的驅策下嘶鳴着突出重圍,從無人值守的停車場後門沖了出去,将一衆追兵遠遠抛在後面。
我手裏攥着那把從椅座靠枕上拔下來的匕首,将它收進袖子,從車外後視鏡裏大致數了數追我們的有幾輛車,“五……六輛。”
我問虞百禁,“和前天晚上追你的是同一款型號?”
“看起來是。一水兒的黑車,跟出殡似的,訓練有素,唯獨堵人的手法……”
他話說到一半,在一處丁字路口猛打了個九十度彎,車身斜擺,幾乎擦着一輛越野車的側裙刮過去,惹得對方連連鳴笛,才接着說,“不太高明。”
一絲輕佻的笑意纏繞着他的尾音,使我遲慢地注意到他的面孔,在一盞盞路燈如同蒙太奇一般閃斷的弧光裏,他臉上居然萌生出一種詭異的愉悅,純真的邪惡,那是發自肺腑的、對即将到來的兇險和災厄由衷的期待,像個初生時就伴随着毀滅的小孩,魔鬼的兒子。
他輕聲問我:“寶貝,走哪條路?”
話音未落就猛然加速,躲開一輛險些咬上我們尾部的黑車,方向盤往回勾半圈,硬把它擠上人行道,撞向一排卷閘門上貼着“轉讓”廣告的商鋪,保險杠刮出一道長長焦痕,火星四濺,刺耳的摩擦音聽得我牙酸。
“讓我選?”
我環顧馬路兩旁飛掠而過的街景,看樣子我們早已偏離主幹道,開到了城郊結合部。沿途矗立着許多二層小洋樓式的私人住宅,形态各異,參差不齊的搶占着本就不寬闊的道路,使其更加狹窄崎岖,通行困難。
我在混亂與颠簸中努力靜下心思索:等這條路到頭,擺在我們眼前的岔道恰有兩條,一條回市中心,繁華的商圈是必經之路,交通擁堵,也勢必會引發騷亂,乃至驚動警方,可容晚晴明擺着不信任警方這一點讓我心存芥蒂,能選的話還是盡量避免和他們正面接觸;另一條通往市郊,人煙稀少,其間遍布着大範圍亟待改造的城中村和私搭亂建的棚戶區,犬牙交錯的地形對甩掉追車十分有利,不像市中心那樣處處安裝着監控的灰色地帶也有利于我們采用“自己的應對方式”,而最直觀也是最重要的根據是——
“出城。”
這是容晚晴留給我倆的“暗號”,絕對不會毫無用意。
“好。”
虞百禁答應道,口吻莫名輕快。“我和寶貝心有靈犀。”
但事情的發展怎麽可能盡如人願。
如同是看穿了我們的意圖,一路窮追、從六輛變成五輛的黑車在将我們趕向城市邊陲的過程中悄然改換了隊形和戰略,三輛直追,兩輛夾擊,看似游離、實則集中地把我們往盤山公路上逼。我晃得都快吐了,虞百禁卻還樂在其中,跟在游樂園裏開碰碰車沒什麽兩樣,佯裝不會鬧出人命:“寶貝呀我們好像要死了。”
“我也不差死這一回。”
我在左搖右擺、猶如蛇行的車廂裏平靜道,“留個遺言吧,我先來——”
“下輩子以其他的身份相遇吧。”他說。
我愣住,車頭撞上山路中央一塊“前方道路正在施工請繞行”的指示燈牌,它高高騰起,躍至半空,翻滾着軋過我們的前擋風玻璃,砸中了右側一輛拼命想把我們往左邊山崖擠下去的黑車,它的引擎蓋像被拳頭打垮的鼻梁一樣凹陷變形,以同歸于盡的架勢更加瘋狂地撞擊我們,我右手邊的車門已經在連續的沖撞中損壞開裂,心中卻無絲毫對死亡的畏懼,只是出離狀況地想:他說的沒錯。如果真的有來生。
就像兩個普通人那樣,平凡地重逢吧。
記得有一次,我陪容晚晴和她的同學們去劇院看舞臺劇,散場後回家的途中,我救了一個差點被高樓上墜落的霓虹燈牌砸到的小男孩。
那個小孩,我記不太清了,約摸也是八、九歲的模樣,金發稀疏,身上有股焦糖爆米花的味道,當生鏽的鋼架和霓虹燈管在我們腳邊轟然炸裂,他因驚吓過度忘記了呼救,呆滞片刻才揪着我的衣領大哭起來,露出嘴裏空缺的門牙。
容晚晴和她的同學們也吓壞了,我和他們被散落一地的燈牌殘骸隔開,看着一張張驚魂未定的臉,卻無論如何都想不起幾秒鐘前我是怎麽從他們之中脫身而出、沖到走在我們前面的小男孩身邊,抱住他倒在了人行道旁。過路的行人和出租車都被那巨大的聲響震懾住,許久才恢複應有的秩序,人們關切地圍攏過來,扶起我和孩子,孩子的父母也從路邊的烘焙坊急匆匆跑出來,邊為自己的疏忽道歉,邊詢問我有沒有受傷,要不要就醫。
我說沒事。
我和他們語言不通,聽不懂當地的方言,後來是容晚晴替我解了圍,挽着我被劃破但并不疼痛的胳膊和那些人道謝,又嗔怪地說我:“哥你當心點啊。”
“真是的,怎麽不聲不響就跑出去,多危險?你也是肉身,會流血,下次別這樣了。”
可我控制不住。
從小我就被培養感知危機和殺意的能力,像膝跳反射一樣,但凡有一點風吹草動,肌肉的反應速度會領先于大腦的指揮,促使我先采取行動,必要時亦将充當肉盾,犧牲自己保全雇主。這種反射是無差別的,涵蓋一切有生命的個體,就算是小貓小狗我也照救不誤。
一定是這個原因吧。
所以我才會解開自己的安全帶,在我們的車撞斷山路外圍的護欄、失衡側翻的瞬間撲向虞百禁,雙手護住他的頭頸,只要他能在安全氣囊彈出前調整好姿勢,即使車頭先墜下山坡,我保證不了他毫發無損,也至少能助他逃出生天。
僅此而已。
絕對不是出于私情。
而在千鈞一發之際,他像是早有預謀般、一只手把我摟進懷裏,另一只手握着我給他的舊手機,按了三下緊急呼叫鍵,旋即将它擲出車窗,倒數三秒,視野倒轉,不計其數的碎玻璃如同暴雨沖擊着我的身體,眼簾閉合之前,我望見山崖上彌天的火焰,幾輛黑車接連爆炸,巨響似要撼動山體,餘震經久不息,如浪如潮,朝無垠的黑夜席卷而去。
我那時真以為自己會死。
和虞百禁死在一起,血肉骨頭都粉碎,混在一塊兒不分彼此。這話說出來有點惡心,我都能想象到他的回應:“哇,好浪漫。”
但我們沒死成。
車沖破路障,跌下傾斜近乎三十度的陡坡,劈開密密匝匝的灌木叢向下俯沖,減震器已不堪重負,和輪毂相互擠壓着發出尖嘯,安全氣囊差點把我的頭撞出腦震蕩,右肩也傳來脫臼的鈍痛,一只耳朵貼在虞百禁胸口,聽着他的心跳聲,仿佛陷在一個撲朔迷離的夢境裏,遠近皆是濃霧,我要麽後退,要麽困在原地,唯獨不敢前進。
我在怕什麽呢?
不知撞斷了幾棵樹和岩石,我們的車終于停止滑坡,囫囵個兒滾了兩圈,四腳朝天的翻倒在樹林深處。我短暫地失去了神志,不多時又被混合着汽油味的濃煙嗆醒,掙紮着想爬起來,臉頰卻被誰的手捏住,擡起我的下颚,在鐵鏽味的嘴唇上親了一口。
“真遺憾,沒有來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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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行了親吧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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