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 交鋒
第121章 交鋒
對比起皇帝的緊張, 江易周要顯得自在許多,她應對間從容不迫,說話時一套接一套。
在她口中, 大莊正值春秋鼎盛之時,天下太平無憂,皇帝是明君,衆臣是清官名臣。
好似大莊海晏河清,各地的起義, 動亂,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她實在是太能說了,說得沒什麽見識的小皇帝, 都不禁開始走神,暗自想象着江易周口中,那個強大無比的帝國, 到底是什麽模樣。
他的異樣, 自然被赴宴的衆人看在眼裏。
上官澤坐在下手, 微微合眼,什麽都沒說。
小皇帝其實也是個可憐人,所以就讓他多想一想吧, 如果世界在他眼中, 能是比較美好的模樣, 何必故意戳穿呢?
真要是戳穿了,小皇帝就不聽話了。
相比于上官澤的縱容, 他的兩個兒子,神情各異。
大兒子上官宇面露不屑之色, 二兒子上官洪則滿是對江易周的不滿。
在兩人看來,江易周手握重權, 她在皇帝面前的表現,未免有些谄媚。
事實上,這次宴席,應該所有人都捧着江易周才對。
江易周這樣表現,實在令人瞧不上。
面對明裏暗裏不屑的目光,江易周笑得純良,好像是個什麽都不懂的傻子。
弄得一旁的元盼雁都有些不忍直視。
她頻頻喝下酒水,此舉才能隐去她的怪異情緒。
元盼雁在心裏暗暗叫苦,州牧啊,再演下去就過了啊,咱們是純良,不是蠢。
江易周不太懂什麽是純良。
在她看來,純良和蠢沒什麽區別,她在飾演她心中的純良,所以會有用力過猛的嫌疑。
好在對面的人都不是什麽聰明人,亦或者他們很聰明,可他們并不想将這份聰明才智,用在揣度江易周的事上。
不屑,這種目光和神情,江易周太熟悉了,她在許多世界裏,都在男人身上看見過類似的神情。
那些對她面露不屑的男人,最後都怎麽樣了呢?
江易周笑着飲下一口酒水,在放下酒杯的瞬間,那清脆的聲音,詭異的傳開,大殿內的每個人似乎都聽見了這一聲響,不自覺地停下他們此刻做的事情。
所有人的視線,都轉向江易周。
“日前,臣聽聞一件令人瞠目結舌的消息,我大莊,竟有奸臣在京城,欺上瞞下,讓陛下處于危險境地之中!偏偏滿朝文武都沒有發現此奸臣的狼子野心!”
随着江易周說話聲音傳開,大殿之上愈發寂靜,正在跳舞的舞姬們都感受到了那股說不出的壓抑,不自覺停下了舞步。
奏樂的樂師們,更是早早停下了手,所有人都大氣不敢喘一下。
剛剛看向江易周的不屑目光,此刻逐漸轉變為慎重,甚至是震驚。
沒人覺得,江易周會在這種場合,突然開大。
有關血诏書的事情,不應該等之後幾日,江易周站穩腳跟,再跟群臣商議嗎?
她怎麽一點兒都不按常理出牌!
上官澤皺了下眉頭,他意識到,這個江易周好像并沒有衆人想象中,那麽愚蠢無能。
江易周還在繼續說。
“陛下為國殚精竭慮,還要提防小人,實在是令臣痛心,讓陛下如此辛苦,是臣等無能。”
江易周說罷,從位置上起來,沖坐在上位的天子,拱手鞠躬,一個近乎九十度的鞠躬。
她沒有跪下去行大禮,但她這個姿态擺出來,沒人會覺得她不夠重視天子,反倒是被江易周架起來,不得不跟着江易周一起行禮,口中說出無能的請罪之言。
小皇帝登記也有兩年了,就沒經歷過這麽有面子的時刻。
看着殿內老老實實沖他鞠躬,口中請罪的文武大臣,小皇帝臉上飄上興奮的紅暈,他在此刻,才驀然感受到了權力的重量。
“平、平身,免禮!諸位不必如此,是朕無能才對。”
小皇帝有些難以适應,但還是很快就調整好身形,受了這一拜。
皇室的人,或許是有着臣服于權力的天性,哪怕是此前沒有掌控過權力的人,也能很快适應權力。
“臣既然來了京城,那就是為給陛下排憂解難來的。”
江易周直起身後,目光炯炯有神地看向一直坐着沒動的老宰相。
後她詢問道:“上官大人為官數十年,後得前幾任先帝看重,點為宰相,又是陛下極為信賴的托孤大臣,奸臣當道,上官大人就沒什麽想說的嗎?”
“放肆!你竟然用如此無禮的語氣,與我父親說話!”
“上官大人德高望重,若不是有老大人坐鎮,朝廷肯定會亂翻天去,江州牧若是什麽都不懂,就不要亂說。”
“是啊,江州牧年紀輕,想必是不知道朝廷上,上官大人付出多少努力。”
沒人會想到,江易周先沖着上官澤動刀。
她口中的奸臣人選,之前百官內部猜了又猜,幾乎所有朝臣都輪了一遍,就是沒人想過,會是上官澤。
現在聽到江易周沖上官澤無禮發問,他們立馬坐不住了,站出來反駁。
你一言我一語,幾乎要将江易周打為無禮之輩,還有人說,就算當初江盛在此,也不敢對上官大人如此無禮,說江易周這個女兒,太不像她父親。
順勢又翻出了江易周的身世,覺得不是在京城長大的女子,果然粗鄙。
江易周就聽着那些人議論,目光一直看着上官澤,就等上官澤一個回複。
這些臣子可真忠心,可惜他們不是沖着天子忠心,而是沖着上官澤。
上官澤終于擡眼看了江易周一眼,那一眼淡漠的很,顯然他和其他人一樣,完全不将江易周放在眼裏。
江易周也不生氣,反倒在上官澤有些反應後,笑了。
她笑得十分張狂,正常來說,在天子面前,身為臣子是不能如此張狂的,而且很多人要求女子笑不露齒,以顯露女子的德行,如她這樣直接笑彎了腰的女子,太少見了。
一下子觸碰了兩個衆臣不太能接受的點,那些讨伐之聲,愈發濃烈起來。
小皇帝此刻也沒法好好體驗權力的感覺了,他看見這一幕,被吓得臉上一陣白,他好像想起了很多,比如這些人,是怎麽用一張張笑臉,将他困在宮裏,綁在皇位上。
他們都不是什麽好人。
“我看這京城的諸位大臣,都是忠心耿耿之輩,是讀過聖賢書,一心為君主效忠的臣子。”
江易周又開口,先是一段誇獎,讓那些罵她罵得上頭的臣子,稍稍收斂了一下罵聲,還有人說她孺子可教也,覺得她是能輕易被他們壓制掌控的人。
然後在他們的注視下,江易周接着說道:“就是不知道,你們心中的君主,究竟是坐在上位的陛下,還是坐在這兒,皇帝站着他坐着的上官宰相?”
她這一句話,幾乎要将上官澤“忠臣”的表象給撕破,将不敬君主,太過猖狂的帽子,扣上去。
衆臣嘩然,不等他們用更難聽的話語攻擊江易周,江易周又提起了一件事。
“臣此次來京城,帶了兩萬人,這兩萬人,均是精兵,諸位可能對他們不太了解,前段時日,就是他們将原州那些害我父親的畜生,一個個從城裏找出來,枭首,挂屍于城牆上數日,随後将屍體一把火燒了,死無全屍,以此為我父親謝罪。”
兩萬人的軍隊沒什麽可怕,江易周帶了兩萬人,他們都知道。
當江易周将這兩萬人都幹過什麽,一一細數後,衆臣才後知後覺閉上了嘴,随着江易周詳細的描述,他們背後生出一層冷汗。
這是威脅,是一種無言的震懾。
那些被枭首,挂屍,灰飛煙滅的人,曾經是他們的同僚,或許他們素不相識,但他們都是官。
是官官相護的官。
“江州牧此刻說這些,是想要威脅我等嗎?”
上官宇站出來,他父親何等地位,怎麽能低下頭去跟一個小輩說話。
哪怕這個小輩而今盤踞一方,已成氣候,那也是個理應在他父親面前,卑躬屈膝的人!
“威脅?不,我只是在說實話。兩萬人,不是我的極限,卻是現在京城的極限。上官大人,我想,我們可以好好談一談,無關人等,就不必在場了吧?”
江易周壓根沒有給上官宇眼神,她從始至終,其實只跟兩個人說過話,一個是坐在高位上的傀儡皇帝,一個是坐在底下的實權皇帝。
何等狂妄!
什麽純良,完全就是騙人的玩意,江易周今天入城後,竟還一直保持着純良的做派,她怎麽沒有保持到底呢?
上官澤終于正式與江易周對視上了。
“好,你們都下去吧,夜深了,也請陛下早日歇息,保重龍體。”
上官澤此言一出,那些一臉不忿的官員全都離開了,皇帝也黑着一張臉,不情不願地走。
最後大殿裏,只剩下一些宮人,以及上官澤父子三人,和江易周和元盼雁兩人。
“上官大人有兩個好兒子,真是孝順,如我的兩位兄長一般,上官家後繼有人啊。”
江易周等人都離開,一屁股坐回原來的位置,一邊給自己倒酒,一邊同上官澤說話。
上官澤的兩個兒子見江易周态度如此随意,不禁又生出幾分惱怒,尤其是她還将自己與她那兩個兄長相比,更是氣憤。
不說輩分差了一輩,就說那兩個短命鬼,能跟他們比嗎?
太晦氣了。
上官澤餘光看見兩個兒子那浮躁的模樣,心裏微嘆。
這段時間他在京城說一不二,讓兩個兒子起了心思,這才讓他們比往常浮躁了不少。
本來不是大事,如今對上心思深沉,叫人看不出目的的江易周,就有些上不得臺面了。
“江州牧,少年英才,安國公能有你這個女兒,是他的福氣。”
上官澤這話,是将江易周放在了平等的位置上。
江易周擡眸,輕笑一聲,“老大人比我想象中,要随和許多,都說家有一老,如有一寶,京城上官家能有您在,真是走了好運,這血诏書,就是上官大人的法子吧。”
她用得語氣滿是篤定,上官澤也不隐藏,微微颔首。
“十分奏效,此計是陽謀,上官大人是對皇室忠心,不願大莊走上前朝的老路嗎?”
上官澤的态度,影響了他的兩個兒子,剛剛還一臉不忿的兩人,此刻都沉穩下來,可見上官澤在他們心中的地位。
此刻聽見江易周堪稱大逆不道的話,兩人也只是臉色微變,并沒有像之前一樣,叫罵出聲。
坐在江易周身後席位上的元盼雁擡了擡眼,将對面的面孔印在腦海中,江易周不在乎那些人的冒犯,她可不行。
主辱臣死,任何看不起江易周的人,就是看不起她元盼雁!
江易周被人當面看不起,難道她就這麽忍了嗎?當然不可能,她都走到今天這一步了,如果還要忍耐着活,那她之前數年努力,不全白費了?
只不過今晚她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就讓那群人,度過最後一個安然無恙的夜晚吧。
江易周眼底殺意疊了一層又一層,表面上還笑盈盈地等待上官澤的回答。
上官澤的回答很簡短,只有一句話。
“食君之祿,忠君之事。”
他做了大莊将近五十年的官,他這一輩子,注定要效忠于大莊。
上官澤沒看見,他說出這話後,自己兩個兒子臉上是難以掩飾的失望。
江易周舉杯,敬這份忠心。
“天下已亂,老大人阻擋得了我,可擋不住別人。我自認是個好人,善良還好說話,別人可不一定。”
江易周慢條斯理說着她是個好人的話。
想到她剛剛眼睛都不眨地說,她的手下是如何對付那些原州官員,淡忘的記憶重新浮現,誰也沒法面對江易周,說出她是個好人的話了。
原州那些官員和不配合她的大族,都幾近滅族,那不是一條人命,而是成千上百的人,她一個為父報仇的借口下來,就全殺了。
這種人,能是個好人?
上官澤內心不覺得江易周是好人,但是他知道,在征戰天下的這些地方諸侯州牧之中,江易周是頂好的那個。
她至少不會亂殺無辜。
不管為父報仇的借口是真是假,至少江易周願意給天下人一個動手的借口,而不是僅憑一時個人的喜好,殺人取樂,猶如強盜一般,到哪兒都是殺人放火搶劫,無惡不作。
為君者,做到江易周這份上,絕對稱得上是好人了。
上官澤整理了下身上的官袍,蒼老的身體從位子上站起來,沖江易周行了一禮,鄭重一拜。
随後他說道:“京城不能被蠻人攻下,便是看在天下萬民的份上,還請江州牧,施以援手。”
上官澤明白了,江易周想要他親口邀請她入主京城。
江易周之所以裝着裝着不裝了,是因為她看出來,別人說什麽都沒用,只有上官澤說得話有效。
上官澤不會被她拙劣的演技糊弄,江易周這才不費力裝傻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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