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

44、第 44 章 ...

亘古不變的寒風從冰原上呼嘯刮過,漫天遍野都是灰色的冰雪。

易風眼睫上似乎都凝結了細小的冰晶,側臉生冷冰白,一點表情也沒有。

半晌他才緩緩道:“你生煉出那麽多魔族喪屍,害了多少人的性命,如今你的族人死了,就想讓我将他複活?”

桀嶼咬牙道:“魔神封印必須用腐氣侵蝕才能松動,我也沒有其他辦法。”

易風回頭看弟弟,易天正觀察一片雪花打着轉兒飛過,似乎突然對它産生了無窮的興趣。

易風搖搖頭,問:“那這個先不談,當初憫之祭撫養你教育你,你卻殺盡了所有儲智族人,這又怎麽算?”

“……我想要力量。”

桀嶼頓了頓,坦然道:“我在極北之地的魔界森林裏遇到了魔神封印,當時它已經松動,一點神識從封印中外洩出來,告訴我最快得到力量的方法就是對我自己的族人下手……我從沒見過他們,也沒去過儲智族,唯一的親人只有憫之祭而已。其他人對我來說就像別的種族一樣,魔界不也天天發生屠戮和戰争麽?為什麽千萬人殺千萬人就合理,我一個殺千萬人就是罪大惡極?”

“——人人都想要力量,但只有你為此向族人下手!”

“怎麽會只有我?魔界的戰争難道不是為了争奪食物和地盤,人界的戰争難道不是為了争奪更多資源?都是為了讓自身變強才去掠奪他人,這世上哪有無緣無故的戰争?”

易天還是專注的盯着雪花,但臉上明顯露出贊同的神色。

“只是披上國家和大義的皮,千萬人之間的屠戮便有了冠冕堂皇的理由,事實上那些死去的人不都一樣死了?弱肉強食的事情不僅在魔界,甚至在人界也一樣天天都發生,誰又真的會去指責活下來的強者?”

易風搖頭道:“這個理由我不能接受……算了,這個也不談。”

一直在邊上打醬油的魔神忍不住插嘴:“你就複活他呗,反正——”

“還有一件事,”易風打斷了弟弟,沉聲問:“當初魔神封印被我揭開的時候,明明已經沒你的事了,而你還指使喪屍向我攻擊,這又是為什麽?”

易天:“……”

易天突然有種引火燒身的感覺。

桀嶼卻很明确的知道只有創世神才能起死回生,立刻毫不遲疑的把魔神賣了:“為了給您弟弟表現的機會,這也是我們事先商量好的,我只是按步驟來做而已。”

易風:“……”

易風回過頭,只見弟弟正全神貫注的眺望地平線,滿臉學術研究般的專注表情。

這世上最難堪的就是你代表月亮聲張正義,聲張到一半發現壞事全是自己人做的,而且大家都知道,只有你一人被蒙在鼓裏。

一貫聖母品性的創世神都有點感覺不是滋味了,沉聲問:“門德拉?”

易天一聽他這麽叫,立刻知道大事不好——千萬年前在天山的時候魔神留下了太多心理陰影,一聽哥哥開始叫自己名字,就知道麻煩又找上門了。

他當即臉色一變,先下手為強:“又怎麽啦?難道讨好你不對嗎?難道你當時區區一個身嬌體軟易推倒的人類能對付那麽多窮兇極惡的魔族喪屍還不用我幫忙嗎?難道你唯一的弟弟想表現下都罪大惡極不可饒恕了嗎?”

“……”

“是誰整天端着連個好臉色都不肯給自己親弟弟看的,要不是被你逼成那樣我至于跟別人串通嗎?還說是親生兄長呢!強迫自己弟弟去咬喪屍的親生兄長!”

“……”

易風現在知道魔神為什麽能跟儲智桀嶼勾搭到一起了,這兩人骨子裏壓根就是一樣的!

“再說當初封印我的事你也有份!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當時就很讨厭我!不,從一開始在天山的時候你就讨厭我!你根本沒想過在地底待整整一千年是什麽滋味!”

……是因為怕你惹怒了其他神祇,我轉世後你日子不好過好嗎?再說這一千年你不要太逍遙,神識從封印裏溜出來滿世界亂飛,你根本沒在地底好好待過一天吧!

易風這種搶占道德制高點的思維方式完全是本能——他把阿爾薩斯因為發現弟弟要搶回神格而火冒三丈,一怒之下殺上天山,把魔神好好教訓了一頓的事情給全忘了。

“有一個身為魔神的弟弟對你來說一定是恥辱對吧。像你這種道貌岸然的神,對一切看不順眼的事都要絞殺殆盡,還偏偏要頂着道德和正義的名頭,真是讓人作嘔!” 易天一不做二不休,指着哥哥怒道:“別以為只有你才能起死回生,惹毛了我親自上天山去把死神殺了,然後下冥界把十億亡魂全放出來!不信你試試看!”

易風一腳把魔神踹出了十米遠。

桀嶼在易天說“殺到冥界放出十億亡魂”的時候就有點躍躍欲試,眼下都快按捺不住了,緊緊握拳抵在雪地上,因為用力過大,十指上數不清的傷口都冒出了血。

“沒用的,”易風毫不留情的打破了他的希望:“亡魂回來也只是亡魂,出了冥界的門,幾秒鐘內就灰飛煙滅。”

桀嶼臉色瞬間完全絕望。

易天搖搖晃晃從雪地上站起來,怒道:“又不是多大的事,幹嘛這麽折騰人?大不了我帶着屍體去冥界,我——”

話音未落他反應過來,具有實體的東西是根本進不了冥界的,頓時惱羞成怒:“反正你不幹,我拿刀逼着死神去幹!本來就不該指望你,對你來說這世上凡人的感情就是笑話!”

易風默然不語。

“你整天想着當凡人,但凡人的愛恨你明白嗎?就算生命只有一次,但寧死也想讓另一個人活着的心情你知道是怎麽回事嗎?!”

寒風吹着哨子,從一望無垠的冰川卷上天空,消失在遙遠而灰暗的天際。

易風望着遠處模糊的地平線,恍惚間想起很久以前弟弟那年輕、桀骜、時刻帶着狠戾和挑釁的臉。他總是做出匪夷所思的壞事來吸引注意,然後一被訓斥就立刻豎起全身的刺,故意應戰一般對自己大吼大叫。

當時他只覺得這麽做很愚蠢,後來才發現,這貌似愚蠢的行為裏,竟然隐藏着那樣熱切而卑微的期待。

只是希望得到更多注意而已。

只是希望被溫柔的對待而已。

寧死也想讓另一個人活着,當初魔神殺上天山去搶神格的時候,也是抱着這樣的心情嗎?如果易風當真會死于衆神的陰謀,魔神也會不惜一切把他從冥界裏搶回來嗎?

易風恍惚覺得好像能體會那種感覺,但又非常陌生。人類的種種感情對他來說就像隔着一層冰面的溫泉,眼看着冰面要破了,那溫暖灼熱的感覺卻讓他有點驚慌。

“你今天要我複活憫之祭,而被你殺死的人,一家老小都被殺死了,誰來幫他們祈求一次複活的機會呢?”

桀嶼面色慘痛,而易風只作不見:“冥界冰冷寂寥,橫死之人要受多年苦刑才能轉世,有些弱小的靈魂往往挨不到投胎就灰飛煙滅了。如果要讓這些靈魂複活,就必須有人代替他們承受千錘百煉、刀斧加身之苦。”

“我可以讓憫之祭回來,”易風頓了頓,說:“但我不會只讓他一人回來。”

易天恍惚聽出點意思了,一想到冥界那些苦刑就不由得頭皮發麻,而桀嶼卻是難以抑制的狂喜。

“我讓那些橫死的人都回來,而你卻要代替他們在冥界承受永無止境的錘煉之苦。這是我唯一接受的交換條件,如果你不願意也沒關系,現在就可以帶着憫之祭的屍體走;看在你曾經幫過魔神的份上,我不計較你冒犯神祇的大罪。”

這還是魔神幾輩子以來第一次聽見少言寡語的哥哥說出這麽一番條理清楚的話,當即就愣住了。

桀嶼深深低下頭,抓着憫之祭的手因為用力過猛而劇烈的顫抖,“我……我願意,您可以現在就……現在就取走我的性命……”

他那沙啞怪異的聲音裏帶着明顯的哽咽,滾燙的淚水滴落到雪地上,因為太多太猛,都融化出了微凹的小坑。

易風沉默下來,在寒風中閉上眼睛,臉上神色微微有些頹然。

易天不知怎麽感覺也很複雜,看他那高高在上的哥哥如今跟輸了一樣,便覺得很解氣,但解氣中也有點不忍,很想湊過去拉拉他的手,往他臉上蹭蹭。

一貫嚣張且別扭的魔神當然是不好意思直接就上去的,正想着怎麽擺足了架子,再貌似不情不願的走過去,最後蹭一下趕快離開;就只聽易風問桀嶼:“冥界苦刑嚴酷是你所不能想象的,一旦承受不住就有灰飛煙滅的危險,而且你還要永遠毫無止境的承受下去——這你也願意嗎?”

桀嶼用力抱着憫之祭的屍體,把臉埋在他冰涼的頸窩之間,哽咽得說不出話,只能連連點頭。

“靈魂消散就是什麽也沒有了,連輪回成豬狗牲畜都不可能了,這樣你也不在乎?”

桀嶼還是點頭,半晌才顫抖道:“沒關系,我不在乎,我都不在乎……”

易風想起那天和天山衆神對峙,聖奇亞臨陣反戈,命神問他難道為救加百利連自己的性命都不要了嗎?聖奇亞說的也是這一句:沒關系,我不在乎。

聖奇亞和儲智桀嶼就像光明和黑暗的兩個極端:一個是天山衆人景仰的大神使長,一個是魔界令人發指的極惡罪犯;然而在面對這種極端生死的選擇時,他們的回答竟然都驚人的一致。

易風突然想起易天,如果有一天他要用性命的代價來救自己,他也會說沒關系我不在乎嗎?

“……你看我幹什麽?”易天色厲內荏的問。

“沒什麽。”易風轉過頭,心說他肯定會的。

憫之祭的屍體因為冰凍太久而受到了很大損壞,就算現在把靈魂招來也沒用,必須送到天山洗泉去泡一段時間才能恢複活性。

儲智桀嶼依依不舍的抱着他親了很久,才一步三回頭的踏進了冥界大門。易風面無表情的在邊上站着,并沒有出言催促,只在他走進門裏的時候才冷不丁問了一句:“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不,我只感謝您。”

桀嶼站在黑暗幽長的通道前,最後回頭看了憫之祭一眼,滿是淚水的臉上竟帶着笑意。

“只要他活着,我就什麽都能承受。”

黑色旋渦一般的冥界大門緩緩消失在寒風深處,時間和空間被急速扭曲,能量在空氣中震蕩出一圈圈透明的波紋。易風沉默的看着那波紋緩緩消散,突然感覺肩上一沉:“哥……哥。”

易天心裏早不把這個被自己意淫了幾千遍的X幻想對象當哥哥了,一聲正兒八經的“哥”叫得臉紅脖子粗,險些沒噎着。

“……嗯?”

易天低頭趴在哥哥肩上,強裝正經問:“那個……冥界……真是永無止境嗎?”

“理論上是。”

“理論上是是什麽意思?!”

“轉生門百年開一次,得空搶上去就行了。”易風實話實說道:“真轉世了我也不能再把他弄死一回啊,我可是神……斤斤計較多掉價啊!”

易天:“……這麽重要的事你為什麽不告訴他?!”

“忘了。”

忘了是什麽意思?忘了是什麽意思啊喂!你根本是看桀嶼不順眼才故意不說的吧!到底還是要擺一副高高在上的神祇範兒來對吧!凡人的感情你果然還是不想懂啊哥哥你真是個渣是個渣!

兄弟倆于是開個空間門,把憫之祭的屍體送到天山洗泉去。事情辦完後兩人一起回家,易風看看弟弟緊拉着自己的爪子,突然疑惑道:“你現在不變魔虎了……”

易天一個趔趄,“閉、閉嘴!”

易風閉上嘴巴,不滿的看看弟弟,深深覺得魔神比自己高五厘米簡直是沒有天理的事。當初造神的時候怎麽就沒注意呢?該不會這小子趁自己轉身的時候偷偷抹了把黏土貼腦門兒上了吧?

其實把自己變高點對創世神來說不是個事,問題在于他現在已經是最自然、最本真的神體狀态了,這個狀态他就是永遠的一米七九,世界毀滅了他還是一米七九。

而魔神呢,除非把他腦袋削掉一截,否則神體就是這麽高——宇宙爆炸了還是這麽高。

易風滿心不是滋味,想來想去還是忍不住,問:“你……還記得創世嗎?”

“都創多少回世了,你問哪次啊?”

“最開始還沒你的那次。”

易天神情古怪,搖了搖頭問:“怎麽?”

“……沒什麽。”

到底有沒有偷我的黏土呢?肯定有偷吧?否則必須不能啊,我怎麽會創造出一個比我高比我壯還整天想着要壓到我拍拍拍的弟弟呢?!

易風一臉面癱,心裏卻百思不得其解,深深有種天道不公的憤怒。

地震後的城市再次迎來黑夜,很多人都在廣場露營,遠遠望去一片五顏六色的睡袋。

雖然昨天晚上的地震沒有造成很大損失,甚至連倒塌的房屋都很少,但人類總是容易受驚的。電視上的專家學者們都不能對這次詭異的地震說出個所以然來,民衆間還盛傳着關于餘震的流言,到處都人心惶惶。

易風跨出空間門,輕輕降落在公寓附近的小花園外。神體蘇醒後他五感敏銳了很多,剛落地就感覺到空氣裏不同尋常的氣味——非常熟悉且讓人牙癢。

是那只水僵屍亞當。

易天“嗷”的一聲化作魔虎,瞬間“轟!”一聲重重拍開公園圍牆!

易風根本來不及阻止發狂的魔神,電光火石間只來得及托住漫天飛散的磚石,然後就只見圍牆後是公園的小花圃,花圃中亮着一叢火,火堆邊坐着幾個熟悉的人;為首那只猥瑣的水僵屍正笑得滿臉都是花兒:“快!藏惟!把咱們從魔界帶的胡椒罐遞給我一下!”

魔虎:“……”

易風:“……”

“莫利別忘了翻烤架,小翼龍翅膀都要焦啦!還有藏惟別光撒胡椒不撒鹽啊你嗆死伊凡了知道嗎!……咦易風?你怎麽來了?我們正瞞着水蘭在人界烤野餐BBQ呢哈哈哈哈——!”

魔虎:“…………”

易風:“…………”

亞當·克雷仰天狂笑,身邊坐着興致勃勃等開飯的凱西、認真分辨胡椒和鹽的藏惟、溫良賢惠翻烤架的莫利、一貫沒啥存在感的阿刢、以及面色煞白滿臉驚慌的——

“啊啊啊啊老虎!老虎虎虎虎虎——!!”

伊凡瞬間一蹦而起,捂着屁股四散奔逃。匆忙間慌不擇路,一頭狠狠撞翻了易風,砰的一聲兩人都摔進了草叢裏。

“……一見面就投懷送抱什麽的……”幾秒鐘後易風滿身泥土地爬起來,艱難問:“你能矜持點嗎?”

兔子被他拎着耳朵,全身顫抖,小臉蒼白,看上去真是梨花帶雨我見猶憐。

易風和它對視數秒,面無表情的丢給魔虎:“送你了,将就吃吧。”

魔虎:“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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