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第四幕

【第一場】鄉間的小木屋

“趕了兩天的路,已經暫時離開了首都那一片最危險的區域。我們在這裏歇一晚上。”懷爾特扶着他從馬車上下來,帶着他走進了那間不起眼的鄉間小木屋。

“嗯。”拉斯提點了點頭,“公爵那邊……有新的消息嗎?”

“你還真是對他念念不忘。”懷爾特順口冷嘲了一句,回答道,“遺憾的是,并沒有。看來他大概還沒發現,你已經被我偷運了出來。”

“那就好。”站在二樓的卧室裏,拉斯提幾把扯松了腰上的束帶,總算覺得稍微舒了口氣,看着對方,又遲疑了一下,“我能換套衣服嗎?”

“當然。這也正是我的建議。”懷爾特勾起了唇角,“畢竟,我也不想帶着個冒牌夫人一直到海邊去。明天會有一輛別的馬車來接應,你可以換上普通的衣服,頭發上的染色劑也可以洗掉了——那東西對身體很不好。反正後面只要行事不太出格,抵達國境線出關之前,一路上應該都不會有大的麻煩。”

“懷爾特……”拉斯提在對方走下樓前,忽然又喊了一聲。

“怎麽了?”

“你能幫我把後背上的拉鏈拉下來嗎?”拉斯提看着對方微微變了的臉色,頓了頓,還是很誠懇地說,“它卡得太緊了。我自己實在沒辦法弄下來。”

等終于換好衣服重新走下樓,來到客廳兼廚房的時候,拉斯提微微發了下愣,看着餐桌上的土豆泥和一盤蔬菜,問對方:“你還會做菜?”

“不然呢,都像你天天有皇家禦廚伺候着?”懷爾特看了他一眼,繼續低頭擺弄着叉子,“我不小心多做了一點……反正也是要浪費了,你要想吃就坐下來吃。”

“……好。”拉斯提在對方對面坐了下來,拿起了面前擺好的刀叉,看着茶色頭發的男人,忽然忍不住笑了。

“突然笑什麽?”懷爾特不滿地看了他一眼,“嫌棄這菜色的話,就不要吃——我絕對不勉強你。”

“沒什麽。”拉斯提收住了笑意,看着對方道,“就是覺得,懷爾特,你比我想象的還要……厲害。”他總算忍住了沒有直接說對方“人很好”,不然面前這個心口不一的家夥一定會跳腳反駁。

“那當然,我可是能縱橫七海、通吃內外的男人。”懷爾特非常淡定地收下了稱贊并自誇。

“那樣的話……能告訴我,你為什麽說很讨厭我,呃,那個曾經的我嗎?”拉斯提盯着對方,“我覺得你并不像是胸襟狹小的人。是不是我曾經做過什麽特別對不起你的事,所以你才要報仇?”

懷爾特的手依舊搗着盤子裏的土豆泥,一直也沒有停頓。就在拉斯提以為他終究不會接話的時候,他忽然開口了,雖然說的是毫不相幹的話題:“吶,拉斯提,你有過非常痛恨這個世界和自己的時候嗎?”

“我……”看着對方忽然擡起來的琥珀色眸子裏那一點晦暗不清的凝重,拉斯提愣了愣。

“算了,你就不記得什麽事,問你也是白搭。”懷爾特自顧自說了下去,“反正,我是有過那樣的時候的——那感覺非常痛苦,也非常絕望,恨不得磨去自己在這個世界上存在過的一切痕跡,就這麽從所有地方消失掉。”

“當然,通常來說,只有‘弱者’才會有那種感受——所以這些年我都沒再被那感覺吞噬過。”懷爾特繼續說,然後定定地看了他一眼,“但是,曾經那種刻骨銘心的感覺,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不會忘記那個屈辱、不甘、絕望,卻又無能為力的自己。”

“我……”拉斯提看着對方的神色,不由得頓了頓,“是我傷害過你?對不起……”

“如果你想不起來是為什麽,那我也不會接受你的道歉。”懷爾特的面容冷定而淡漠,“這沒有任何意義。”

拉斯提微微低下了頭——過去的自己,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他很希望自己能想起來,哪怕一點兒。但如果真的想起來了……自己還會像現在這樣行事嗎?還會有這樣的想法和感受嗎?

“這就是懲罰,拉斯提。”仿佛知悉他此刻在想什麽似的,懷爾特忽然又冷笑起來,看着他,語聲中帶着點複仇的快意,“迷茫吧,矛盾吧,掙紮吧,在一切無知與似是而非中煎熬和痛苦吧……直到你能徹底記起一切,或者幹脆忘卻一切。”

【第二場】鄉間小道

“把手舉起來,原地慢慢跪下,誰也別想玩花樣。”臉上有着一道刀疤的強盜對他們厲聲說,随即踢了踢旁邊面朝下匍匐在地的車夫屍體,“否則,下場就跟他一樣。”

懷爾特看了看圍攏在周圍的四個強盜和三支黑洞洞的獵|槍槍口——誰也沒有料想到在這種荒涼的地方會有劫匪,在他們停下休息和取水的時候忽然冒出來。好吧,要是在平常,對方人數再多一兩倍他也不是太擔心,估計就算是徒手也會直接單槍匹馬直接與對方開幹,不過現在身邊帶着個因為失了憶戰鬥力不比普通人強多少的家夥,他決定還是稍微謹慎一點、免得出現意外為妙。

于是,他不動聲色地任由另一個瘦高個子的強盜劈手奪去了他腰間的手|槍,還在他後腿上不輕不重地踹了一腳。

“馬車可以給你們,放過我們吧,這對你們并沒有什麽害處。”他對那個臉上有刀疤的強盜說,判斷出這位看起來應該是領頭的,“我可以給你們更多。”

“閉嘴,怎麽做是我們的事,輪不到你來教訓我們。”另一個矮胖的強盜扇了他一巴掌,随即走到他身後,粗暴地用麻繩将他的雙手反剪捆綁了起來。

“嘿,馬車上的好東西可真不少,看他們衣着這麽普通,沒想到竟然還是有錢人。”負責搜尋馬車的那個大胡子走了下來,嘩啦啦捧出一堆銀幣,瞬間晃花了同夥們的眼。

“看來我們的确可以把他留下,再找他的銀行勒索點兒。”刀疤臉滿意地笑起來,晃了晃槍管,仍威脅似地指着懷爾特的頭,“當然,前提是他肯配合。”

“我會的。”懷爾特對刀疤臉說。

“那這個呢,怎麽處置?”瘦高個兒把他身前不遠處的拉斯提也綁好了,然後用槍管挑起了銀發男人的下巴,命令道,“怎麽一直低着頭,喪氣鬼。擡起你的臉來。”

拉斯提慢慢地擡起了眸子,平靜地朝四周看了一圈,然後安然地與那個威脅着自己性命的人對視。旁邊的幾人忽然屏住了呼吸——這是一般人驟然看到太過美麗的事物時,通常會有的一種反應。

“還真是漂亮……”瘦高個兒喃喃,舔了舔嘴唇,随即眼神熱切地望向刀疤臉,“你們拿剩下的錢,我只想要這個做附加獎勵。”

“好吧,随便你。”刀疤臉從一時的震驚中回過神來後,無所謂地擺了擺手,囑咐了一聲,“別玩死了就行。有這種容貌,将來肯定還有人會為他付一大筆錢給我們的。”

“好。”瘦高個兒興奮地吹了聲口哨,将槍抵在銀發男人的後腦勺上,“站起來,小鳥兒,自己往前走到樹林裏去——高興點兒吧,看來你的性命有擔保了。”

“等等,我怎麽覺得那張臉……”矮胖子遲疑了一下,還是對剩下的兩人說道,“和最近瘋傳的幾張通緝令上的一個有點像。”

“得了吧。”刀疤臉大笑道,“那上面可都是些窮兇極惡的亡命徒。就算長得差不多,卻絕不可能在這種地方被我們這樣逮住。而且,難道我們綁着他去送給侍衛隊?他們可能不但不給酬勞,反而黑吃黑把我們一鍋端了,我們肯定拿不到半分獎金。你說對吧?”他轉向大胡子說道。

“沒辦法,小鳥漂亮雖漂亮,可惜是個公的……我們可沒有那家夥那種愛好。”大胡子朝瘦高個兒的背影看了一眼,又揶揄矮胖子道,“反正他為了這種事,向來願意少拿一點兒。我們一點意見也沒有。怎麽樣,你也要試試嗎?”

“滾吧。”矮胖子粗野地說,“有錢什麽事辦不成?誰還會要那種玩意兒。我寧願事後去找婊|子們快活……”

懷爾特漠然地聽着他們在自己耳邊盤算着後續的分贓計劃,悄悄地微微動着綁在背後的手,直到看見那個瘦高個兒的背影已經徹底消失在了視野中,忽然嘆了口氣:“知道麽?我還真的挺贊同你剛才的前半句話。”

三人正準備喝罵讓他閉嘴,樹林裏突然傳來了一聲槍響。

【第三場】鄉野間的小樹林

“這群家夥可真是讓人不省心。”懷爾特看了看撲倒在地的瘦高個兒,用腳尖将他翻了過來,蹲下看到腹部上那橫貫的刀口,不由得又轉頭看了身邊的人一眼,“幹脆利落的一刀。”

“……我沒有多想。”拉斯提看着地下那灘蔓延開的血紅,略有些不知道該說什麽好——與其說沒有多想,不如說,那完全是他身體在危機下的本能反應。

“雖然知道你大概不會有大問題,不過,那槍聲還是吓了我一跳。”懷爾特直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開的?”

“不是。他倒下去的時候自己摔走火的。”拉斯提回憶了一下,“不然我就拿着直接去找你了。”

“呵,那可有點多餘。”懷爾特回道。方才,趁着那三人被槍聲驚動的空隙,他飛速地掙開了之前用藏在手心的小刀片割裂開的繩子,然後一躍而起,揮拳、肘擊、奪槍、側踢、閃躲,然後開槍,一氣呵成,幾乎是眨眼間便解決了周圍的三人。等他以比平常更快三倍的速度沖到小樹林裏時,正看到銀發的青年起身,将血紅的匕首握在了手裏。

“你這張臉……有時候還真是有點讓人一言難盡。”看着對方平靜的面容,懷爾特不禁嘆了口氣。

“我知道,容易惹麻煩。”拉斯提垂下了眼睛,“要是你覺得——”

“不,我是說,我才發現它除了‘好看’之外,原來也還有點別的功能,比如假裝下無害當個誘餌什麽的。”懷爾特說。

“是嗎?”這話似乎完全出乎了銀發青年的意料,“我還以為……你會說覺得它讓你看着很不順眼。”

“配上你那萬年平靜如聖徒的表情,在有些情況下确實很找揍。”懷爾特爽快地說,“不過現在,我很慷慨地願意給它的美貌以應有的贊美。”

“現在怎麽辦?”草草地處理了一下殘局,兩人回到路旁,看着死去的車夫和混亂中被流彈擊中倒下了的馬,拉斯提問道。

“看樣子我們只能徒步了。”懷爾特從車底盤上解下了一只小匣子,“帶上其他必須的東西,剩下的就扔在這吧……但願我們趕到下個彙合點的時候,不要比預計的晚上太多。”

【第四場】荒野中

“我敢打賭,這是十年來帝國最差的天氣了。”懷爾特不滿地看了一眼再度陰沉下來的天空,擰了擰身上濕漉漉的衣服,又往火堆旁挪了挪,“簡直比雨季的海上還要糟糕。那裏我的衣服總還能有一時半刻幹的時候。”

“聽起來,你好像很不喜歡帝國。”拉斯提坐在對面,微微擡了擡眼。他的情況也好不到哪裏去——陰冷的空氣中,有些黯淡下來的濡濕銀絲緊緊地貼在前額上,襯着那張仍然過于清秀幹淨的面容,狼狽中居然顯出一點楚楚可憐的味道。

真是瘋了,懷爾特收回了視線,對自己內心的這個想法頗有些自嘲——楚楚可憐?那可是拉斯提。就算淪落到現在這樣的窮途末路,也還是能鎮定地擊殺想要圖謀不軌的強盜劫匪,而不是真的軟弱可欺到時時需要人救護和幫助……他又在自作多情地想些什麽呢?難道想給那樣的家夥來一個安慰的擁抱?

“帝國?我從來就沒有喜歡過這個地方。”懷爾特聳了聳肩,“可能十幾年前我對它勉強還有那麽一絲尊敬,不過現在,呵,我寧願被扔到一座荒無人煙的孤島上,也好過在這裏整天跟那些愚蠢貪婪又冷酷無情的家夥打交道。”

“那你為什麽回來?”拉斯提沉默了一下,又問道,“是為了什麽生意嗎?”

懷爾特掃了對方一眼,又收回了目光,把手放到了火堆上:“誰知道呢?或許是心血來潮吧……”

“真讓人火大,火|藥都快全部打濕了。”兩人烤着火草草啃過幹糧,正準備繼續上路,天上又重新下起雨來,只好就在附近的樹下找了個地方暫避。

“嗯。”拉斯提看着對方仔細地擦拭着随身攜帶的各種火器,“懷爾特,你好像很擅長用這些東西。還有上次在城裏……我覺得你無論是身手還是對各種新式武器和儀器的知識掌握得都出色得令人驚訝。你真的只是個商人?”

“畢竟這年頭生意難做,技能點多一些總是必要的。”懷爾特沒有正面回答,擡頭看了他一眼,又道,“拉斯提,你不需要想盡辦法套我的話——現在可沒誰要你對我做身份調查,我也不是你的訊問對象。你最好搞清楚自己的處境。”

“你誤會了,我不是那個意思……”拉提斯轉過頭,輕輕地說。

“得了吧。我知道你對想不起來的東西耿耿于懷,非常之在意。”懷爾特說着,嗤笑了一聲,“畢竟,就算記憶沒了,骨子裏你也還是那個敏感頑固的教團培養出的精英,你的習慣讓你不會對眼前這種受制于人的局勢滿意的。”

“好吧。”拉斯提看着他,“既然你對我防備心這麽重,那為什麽還要給我一把那麽好的匕首?就算我什麽都不記得了,也看得出來,那不是尋常貨色。”說着,拉斯提掏出了那把匕首,白皙的指尖輕輕摩挲過外面煙灰色的皮套,停留在上面靠近柄的部分、一處磨損得幾乎已經看不出原型的燙金字母上,“這裏,原來是不是有個‘L’?是指拉爾夫?這是你家族的東西嗎,懷爾特?你就不怕我哪天想要逃走,借助它來刺傷你?”

“你倒是挺有自信。不怕我一槍打爆你的頭的話,盡管來試試吧……”懷爾特看着對方,冷笑起來,“我給你這個,只不過是因為覺得你現在着實沒什麽威脅性,拉斯提。要是手上連這個都沒有,那你就幾乎一點自保能力都沒有,是個純粹的累贅了。我可不想帶着個全然的累贅一路穿越整個帝國平原,哪怕他再值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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