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 意風流(4)

第一章 意風流(4)

雲意姿震驚地看着他。

“大人, 您……”是不是被奪舍了。

那邊打得不可開交,聽着衆人的喝彩聲也知精彩澎湃,說不定什麽時候便要血濺三尺,分明就不是個适合談論風月的背景。

兩個瘋了也就算了, 哪裏想到王炀之也瘋了, 猝不及防與她說這些?雲意姿一時有些愣住, 不知如何回應。

倒是王炀之頗為自然, 一派光風霁月, 連眉毛都不曾抖一下, 繼續誠摯說道:

“吾家世清白,郊外有良田百頃,別莊數座。唯府中少一執掌中饋之人,實為一樁遺憾……吾潔身自好, 唯專伏案, 少應酬,未有惡習陋癖在身,家中父母也俱随和慈愛。無有弟兄, 只得一幼妹尚在牙牙學語。”

他眼睛一眨也不眨, 定定看着雲意姿, 神色無比真摯:“請女郎真心地答吾一句, 若吾三書六聘, 以正室之禮相迎,女郎可願與吾,締結良緣?”

語氣溫和, 偏偏握着她的力道又是不容抗拒的強硬。仍舊是君子溫潤、眉目如畫, 卻又隐隐有了一絲不同。

“您……要不您先放手吧。”

雲意姿原本以為,他不過是開個玩笑緩解一下緊張的氣氛, 聽到後面,才隐約有了不妙預感。雲意姿有點無可奈何,想了想,鄭重道:

“大人如此心意待我,我心中十分感動,無以言表。意姿不過是一小小宮人,何德何能,竟讓大人這般擡愛。只是在這世上,不僅有黃英紫蕊,飛揚神采;亦有青煙翠霧,點染斑斓。更有麗影娉婷,英姿窈窕,”

她搖了搖頭,緩聲道:“感君千金意,只無傾城色,意姿實在慚愧……”所以,您可否另覓芳草呢?

雲意姿眨了眨眼。

王炀之也眨了眨眼,“女郎有了心儀之人?是公子珏麽?”

雲意姿略有遲疑,王炀之便立刻說道:

“這世上百花紛呈,确能叫人眼花缭亂。可我心匪石不可轉,非席不可卷也,女郎又豈知,吾非獨愛一朵,此生不渝?

所以,先別急着拒絕。女郎可以好好想過以後,再作決定。”

雲意姿瞧着他,卻是想起前世此人的境遇。

實則,她并未太多關注這位年輕司徒的動向,只隐約記得,那場宮變以後,王炀之似乎是惹惱了新王,被貶谪到了偏遠之地。

雲意姿暗想,也許在外人看來是貶谪,對他來說,大約就是無事一身輕,游山玩水去了。

随着一聲劈砍在硬物之上的厲響,她驀然回過神來,當務之急可不是跟他在這執手相望,該是阻止那二人打下去才是。否則不論哪一方受傷,都将很難收場。王炀之接收到她的訴求,很是爽快将手一松,恰巧正在這時,肖珏往這兒看來。

雲意姿與他目光相接,竟莫名有了一絲心虛之感,又覺得這心虛來得莫名其妙。

王炀之倒是毫無異色,負手在身後,看向場內沉吟着說道:

“公子的身手,倒是令人意外。格外輕盈利落之餘,又不失力道,最重要的是,頗懂得運用優勢先發制人。假以時日,怕是比他那位兄長還要出色幾分。”他微微贊嘆。

叫王炀之都稱贊的功夫,雲意姿凝目,只見少年的身形翩若驚鴻,快到令人眼花,鵝黃色的帛帶随他烏發揚起,又輕巧落下。

她知道梁懷坤身手不錯,只是他有痨病很少用武,對上肖珏竟然能打成平手?不,他甚至隐隐被那冷豔鋸壓制住了,漸漸有些寸步難行,只能作防守姿态。

而肖珏頻頻揮動重刀,到底也花費了太多力氣,場面一時僵持住,二人誰也不服輸地對峙起來。

雲意姿忽然想到王炀之提起的肖珏兄長,那個被五馬分屍的世子肖淵。

以她如今對肖珏的了解,公子珏,真的會因記恨而那樣做麽?還是其中有什麽隐情?雲意姿不由得隐約生出好奇,漸漸往場上靠攏,此時肖珏因力道稍虛,刀刃微偏,被梁懷坤抓住破綻,稍占上風,劍刃斜挑而來,卻不作分毫停滞,直往他的胸口刺去!

王炀之大驚,以為不過尋常比試,點到為止,誰知道竟是沖取人性命而去?!

肖珏躲過致命一劍,眸光一冷,清楚意識到了梁懷坤的殺心,他的報複心更如野草瘋長,刀柄一轉,一陣斷玉分金之聲猛地傳來,“铿——”梁懷坤的劍竟被他從中劈斷!

連退幾步,梁懷坤手腕顫動。

刀刃卻來勢洶洶,高高舉起,就要往他肩膀斬去。

這一刀落下來,梁國公的肩膀便要齊齊斷了,陳禦史倒抽一口涼氣,圍觀人亦是驚懼得大氣都不敢出。

人群之中,忽然有人擡起手臂,竟是一身黑衣的宛須!他袖中藏有箭弩,敞露出來,毫不猶豫對着肖珏的脊背扣下,射出鋒利的一箭。

此箭若是射入肖珏後背,使他握刀的力度卸去,梁懷坤定會抓住機會反擊,屆時局勢逆轉,公子珏,非傷即死!

王炀之剛剛挪步,身邊人便沒了影子,他頓時大驚——

肖珏感到背後一股凜冽殺氣,立刻腳步一錯,堪堪斜轉身來,将刀刃釘入地面,便見令他目眦欲裂的一幕——箭尖“噗呲”刺入肩頭,雲意姿緩緩地滑落在地,就在即将落在地面的那一瞬間,身體被一雙手臂接住,少年低啞的聲音傳來:“雲娘!”

雲意姿微昂脖頸,越過他的肩頭,強忍疼痛對那人咬牙顫聲:

“你要殺他,就從我的屍體上踏過去。”

肖珏重重一震。

他在短暫的怔愣以後,忍不住顫抖起來,他本以為,感受不到雲意姿對他的情意,現在方知大錯特錯。

他錯的多離譜!抱着她在懷裏,肖珏滿頭烏發垂落,眼中映入她肩上血流如注,還有因疼痛而擰緊的眉頭,雙手忍不住發顫,心髒仿佛被人狠狠剜去一塊。

“你竟然為了他……你竟然為了區區一個庶子!”梁懷坤死死咬牙,以斷劍指向雲意姿,揮之不去的陰鸷沉痛。

雲意姿知道梁懷坤對她有情,那是她隐忍十年換得的,對此毫不意外,只是漠然回望。

“快傳醫官!”王炀之高喝一聲。

肖珏就像猛地反應過來,抱着她的手微微一緊,雲意姿忽然感到一股溫熱浸濕了她的頸窩,驚訝,他……竟是哭了?

雲意姿生出幾分無奈,低低道:

“傷的是肩上,死不了的。”

“公子,你別哭啊。”

“雲娘……”肖珏卻語不成句,抖着手,捂住她流血不止的肩頭。渾身難以遏制地顫抖起來,鼻尖凄紅,臉色蒼白至極。

他睫毛撲簌,不停地落下淚,他将雲意姿一把打橫抱起,淚水一滴一滴不受控制,砸落在雲意姿的臉頰上,臉色卻沉靜無比:

“不會的,再也不會了,我再也不會讓你受傷。”

離去時,雲意姿最後看了梁懷坤一眼。

我會親眼看着他登上那個位置,看着他再一次将梁國踏為平地。看着你,再一次一無所有,淪為徹頭徹尾的失敗者。

你休想阻止這一切。

梁懷坤看懂了她的眼神,心底湧起瘋狂的恐慌與殺意,看着少年抱着雲意姿一步一步地走遠,逐漸離開視線,臉色陰郁得可怕。

豁出性命去救另一個男子,還是與他有着潑天仇恨的人,這一刻梁懷坤清楚無比地知道:

他的雲姬就要離他而去了。

他更是無比想知道,她到底是心存不甘以此報複,還是真的對他再無情意。

鬥笠早已在打鬥中被風掀走,梁懷坤的面容早已不複俊秀斯文,而是隐隐猙獰,他雙目怒紅,從喉嚨裏發出一聲古怪的咆哮,宛如某種獸類。他從齒間擠出嘶啞一聲:

“宛須。”

“屬下知錯。”宛須将袖弩解下,匍匐在地,平靜地接受主公的怒火。

猶如一個沒有感情的偶人。

梁懷坤走了過去,重重一腳将他踹倒。宛須爬起,再次恭敬跪在地上。梁懷坤的靴子踩上宛須的指骨,靴底在他的五根手指之上狠狠地碾壓,直到血肉模糊。

宛須渾身因疼痛而顫抖不止,卻一聲不吭,甚至不将手縮回去。

他只是一遍一遍重複道:

“主公息怒。”

王炀之剛剛上前一步,梁懷坤隐含暴戾的眼神便投來:

“寡人教訓寡人的奴才,司徒大人也要插手麽?”

陳禦史嘆了口氣,嘀咕:

“大人您定是百國有史以來,第一好管閑事的司徒了。”

王炀之苦笑。

***

夕陽餘晖的光芒中,他的眉毛被染成橘黃之色,按着她的肩膀,溫熱的呼吸在頸側噴灑。

“像這樣沉着肩,肘部擡高。對,站定,看準你的目标。”

“嗖”的一聲,長箭離弦而出,射落樹上一枚紅果。

她放下弓,似在走神,他瞧她一眼,不悅了起來。

涼飕飕喚一聲:“雲娘娘。”

“到底我是主子還是你是主子?”雲意姿最讨厭他用這種語氣說話,因為說完必然跟上一句:還是讓小的去掃茅廁吧。

她才不會發落他呢,他可是唯一一個能跟她說話的人了。望舒臺實在太安靜,原本有一個瘋掉的女人住在隔壁,不過不久前她死了。

他雙手籠在袖中,頭上的小帽烏黑油亮。“我說,你定然出身一個極好的家族,有這麽好的箭法,還有那麽漂亮的一手字,怎麽會進了宮來呢?”雲意姿轉身坐到了秋千架上,偏着頭瞧他。

“小的……”他說了什麽,卻含糊不清,慢慢吹散在了風中。負手而立,白皙清瘦,像一個悠閑的公子哥兒。他的臉在夕陽下朦胧不清。

雲意姿忽然意識到,這是一場夢境。他是前世那個侍內。叫什麽來着?

靈光一閃,好似是,金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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