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 天欲雪(1)

第一章 天欲雪(1)

雲意姿渾身的血液都被凍住, 愕然看去。

虞執背對着她,影子在月光之下無限拉長,摻在婆娑樹影間。他的袖子寬闊而華麗,紫冠上鑲嵌的明珠反射着瑩瑩的輝光, 一身漆黑地籠在夜色之中, 如同一只大型蝙蝠。

雲意姿偏頭, 看了一眼肖珏。

少年人事不清, 雙頰酡紅, 額發汗濕, 一雙眸子卻硬生生地睜開着,沉靜漆黑。

微微攥住她的手,喉結微動,發出嘶啞渺茫的低語——“別去”

雲意姿以食指抵住他的唇, 用眼神安撫, 肖珏與她對視片刻,雲意姿抽出手來,沉膝起身, 随意将長草拂過, 掩蓋住少年的身形, 使他沒有那麽容易暴露在旁人的視野之中。

而後于灌木叢中踏出, 慢步向虞執走去。

耳邊忽傳來踢踏之聲, 看不清是從何處冒出的數名衛士将她團團圍住,他們執尖披銳,臉色淡然, 彼此之間傳來堅铠碰撞的聲響。

雲意姿立定, 一股驚悚傳至心尖。這些人顯然直接受命于虞執,又是這般全副武裝, 殺氣凜凜,仿佛已在暗處埋伏了許久——莫非方才,虞執本意想要弑君?!

卻不知為何沒有動手。

她脊背僵硬,步子停在原處,臉色卻是不變,溫和道:“奴婢乃是王後娘娘貼身侍女,偶然路經此處,非是有意沖撞,不知侯爺這是何意。”

玄衣男人寂然不動,恍若未聞。

他始終背對着雲意姿,緩緩将手臂擡起,指節有力而修長,發號施令般吐出一字:

“殺。”

毫無感情的聲音。虞執從小就有過目不忘之能,方才窺得此女身影,按而不動,哪裏認不出她便是司徒府上之人。聽手下的眼線說,便是她救了落入太液池的公子珏。桂姬之死,也與此人有些許幹系。壞了他的大計,本就該死。

今夜的談話,也不是她能活着聽見的。

衛士們抽出劍來,欲要靠近。雲意姿猛地舉起一物,剔透的玉色之中,一絲血紅在其中緩緩流轉,直到将整塊圓璧都染成一塊血玉,紅光豔麗不可逼視。她冷然道:

“绛璧在此,誰敢動我。”

見绛璧,如見王後。衛士們面面相觑,他們聽命于虞侯,乍見绛璧雖不至于惶然威懾,到底不敢輕舉妄動。正猶疑不定時,虞執一聲輕笑,“他們不敢,我敢,”

他一拂袖,一股罡風便撲面而來,宛若大漠吹來的狂風,又如摧山倒海的巨震,直能将皮肉生生剮下一層般。

绛璧墜落在地發出輕微聲響,雲意姿顫抖着後退一步,只覺頭疼欲裂,那陣劇痛直直傳導入心髒,十足的壓迫之意,忍不住躬下身來,按住胸口急劇喘息。心中千頭萬緒嘈雜不堪,飛快地思索着脫身之策。

“區區黃毛丫頭,也配在本侯面前叫嚣。”他冷淡睨來,用一種前輩的口氣說。雲意姿擡起臉,終于看清虞執的相貌。

男人而立之年,眉目十分英挺,鼻梁高聳,細節卻是精致,若是單看他的五官輪廓,會覺得這是一個頗有書生氣息的男子。然而他雙目中的神色,若鷹隼厲駭、又若雷電冷毅,具有上位者的威懾與魄力。

與他對視,那種可怕的壓迫感又來了,雲意姿咬牙,并不露出半分怯色,虞執卻是一動也不動,沉默地盯着她。

同那雙眼睛對上的一瞬間,他整個人都滞了一下。猶如年久失修的齒輪,怎麽也轉不動了,他久久地凝視着女子,就像失去了言語的能力。

“你同周洲,是什麽關系。”他忽然開口,聲音啞得不像話。

什麽關系?

雲意姿不願暴露太多的訊息,“毫無關系。”話音一落虞執徹底地恢複成漠然之色。世間度過了何等漫長的歲月,周洲也已死去七年。

雲意姿幾乎聽不清他喃喃的是什麽,但是她猛然想起,虞子覓誇過她的眼睛,懷念之色溢于言表。越嘉憐也曾說,仿佛在哪裏見過她。不,見過的不是她,而是周洲。

她們兩個人,都同虞執關系匪淺,那雲意姿的眼睛,又是從小.便同周洲生得相像。難道說……虞執與周洲相識?

虞執的眼神晦暗不定,那裏面有很複雜的東西,是雲意姿看不懂的。

他伸出手來,在即将觸碰到雲意姿的眼角的那一瞬,又收了回去。

忽然轉過了身,向着一名衛士而去,他走得極緩,大概是身材高大的緣故,後背微微有些佝偻。“再雪。”那嗓音仍舊低沉,卻多了一絲不明的情緒。

再雪,是一把劍的名字。那衛士将一直挂在腰間的寶劍取下,雙手奉上。虞執将再雪緊握,而後一步步地走向雲意姿。

被兩名衛士按着肩膀,動彈不得的雲意姿猛地明白過來,這個人,想要親手殺了她。

他提劍走來,每一步都邁得沉重而緩慢。月光之下,雙眸泛着幽魅一般的暗色。

凝視着她,不,是凝視着她的雙眼。無比冷靜、殺意騰騰。

可他握着劍柄的手卻在微微地顫,這是一種不受理智控制的,無意識的舉動。

這一刻,他宛如被生生割裂了一般,整個人陷入一種寒冰般厚重的悲傷。可那悲傷之中,又潛藏着烈火一般的決然。

無比想要斬斷什麽,他的劍已然擡起。

身上的鉗制忽然一松,雲意姿倉促轉眸,兩個衛士滾摔在地,捂着手臂哀嚎不止,雲意姿腰間一緊,被人裹入一個溫熱的懷抱,天旋地轉間,視線一片混亂,身子騰空而起,不過片刻便離數丈之遠。

她不經意地回眸,虞執最後的臉色是她看錯了麽,整個人松懈下來了一般,握着劍定定地立着。有衛士靠近身畔,隐約焦灼。

他卻始終沉默地遠遠眺望黑衣少年将人帶走,甚至沒有下令讓人追趕。

“公子,放開我吧。”他的血已經染紅了她的前襟,雲意姿低聲勸道。

肖珏終于撐不下去,抱着她滾落在地。

一路疾行,肖珏的體力虛脫到了極點,扯下蒙面的黑布,雙膝一軟跪了下來,借着匕首插入土中的支撐,才沒有狼狽摔倒。

雲意姿扶着一塊木樁,喘着氣,黑衣少年郎緩緩起身,立在一邊,蛋白色的月光下,他臉色慘白而冷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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