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是忘了嗎

是忘了嗎

已将近午時,劉府裏還沒見着公主人影,漸漸有人開始坐不住了。

“劉夫人,公主真的會來嗎?”

說話的婦人面帶猶疑,齊陽雖離京都有些距離,但昭華公主的性子,她也是有所耳聞。

“是啊劉夫人,您之前見過昭華公主,不妨跟我們透個底兒。”

“您就跟我們說說吧。”

“而且,這都快午時了,萬一公主不來……”

“據說昭華公主性子喜怒無常,喜歡京都謝家的那位公子,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這話落下,便顯出幾分不合時宜的安靜。劉夫人微微皺眉,說話的人是平駱縣張縣丞的夫人,平日裏慣愛掐尖好強。往日也就算了,只是有些些話卻不是能随便說的,有些人也不是随便能議論的。

“今日的賞花宴我是給公子遞了帖子不假,公主若是得空來了,我們能得見公主自然歡喜。若是有事耽擱,那也不是我們能夠妄論挑錯的。”

“劉夫人說的是。”

“我們只是聽聞公主乃京都第一美人,想瞻仰下公主的風采罷了。”

“是啊,劉夫人勿怪。”

衆人紛紛笑着附和,張夫人沉着臉沒再說話。餘下那幾位夫人也讪讪一笑,縱使臉色不好看,卻也不敢再說什麽。

“哼,有什麽好榮幸的。”不遠處劉婉寧一臉不屑。

公主又如何?誰不知道她是被趕出京都的?以後什麽光景還不說定呢。她從小到大到底沒跟誰忍讓過,想到爹娘耳提面命交代的話,劉婉寧越來越不耐。

哥哥和謝雲晗是至交好友,她自是見過這位京城來的謝公子。長相脾氣無一不好,待人有禮風度翩翩。然而這樣的人見到公主都會躲起來,也不知道公主的性子得多讓人頭疼!

況且劉婉寧一向覺得,若是當一個人生得足夠好看,哪怕脾氣當真惡劣也不是不能忍受。想來所謂的京都第一美人?不過虛名罷了。若真如此,那怎麽會追在謝公子身後這麽多年,他都不動心?難不成謝公子的眼睛,長到天上去了?

她心氣兒不順,瞥見身旁的蘭花思及其中的由頭更是不快,擡腿就是一腳。

只是沒想到那花盆居然這麽不經摔,‘哐當’一聲居然碎了!

劉婉寧忙擡頭往劉夫人那邊看了一眼,見她沒注意到這邊的動靜才松了口氣。擡眼巡視,正巧瞧見有仆人抱着蘭花經過,示意人過來。

見此,劉大眼睛一亮小跑上前。

劉婉寧踢着腳邊的碎瓷片:“快把這收拾妥當,換盆新的來。”

劉大應了聲剛蹲下身子,卻被叫停。

“沒看到顏色都不一樣嗎?”

劉婉寧語氣不耐,朝他身後一指:“換那人手裏的。”

可不是顏色不對,劉大抱來的是盆黃綠色的春蘭,而碎掉的那盆是桃紅色的墨蘭。察覺這點劉大忙回頭,對着不遠處的晏朔使眼色讓他過來。

晏朔遲疑了下便低着身子上前,将手中的蘭花擺在既定的位置上,又把地上的碎掉的瓷盆收拾好。

劉婉寧站在一旁監工,瞧着收拾的和之前無甚差別,眉頭松開:“做事倒是利落,你叫什麽?”

晏朔握着碎瓷片的手倏地僵住,沒有回答。一旁的劉大臉色當即變了,正當他急得冒汗時,随着門房高聲通報,劉婉寧移開目光,快速回到劉夫人身邊。

“昭華公主到!”

只見剛才還不滿的衆人,紛紛調整了臉色,笑着上前迎去。

“公主金安。”

“本宮來遲,諸位久等了。”

清淩的聲音如同上好的玉石輕響,帶着與生俱來的貴氣。劃過衆人耳畔時,讓人忍不住把行禮的姿勢做得更規範些。

劉婉寧大着膽子悄悄擡眼,只一眼,她就忘了自己剛剛說的話。

她喃喃道:“這謝公子的眼睛,怕不是真長到天上去了?”

來人花容月貌盡态極妍,身着茜色緞金彩繡長裙,袖口與衣襟處勾着繁盛的團花紋,裙擺被銀線細細滾過。行時發上紅寶石輕顫,那雙含笑的杏眸看向衆人時,線條柔緩卻依舊華貴逼人。

随着她緩步而來,園中的春色都被占去一半。

衆人上前行禮,晏朔松開握着瓷片的手,随着劉大退到一側跪下。他低着頭,餘光默默數着一旁的蘭花花瓣。直至聽到身邊的劉大喉間傳出聲壓着嗓子的驚嘆,他才稍稍擡眼。

繁麗長裙耀眼奪目,來人一舉一動都帶着天生的貴氣。

愈近,那人面容愈發清晰。直至完全看清,心中一凜,是她!

那日在垂憐閣出價要買他的人,把他逼到如今這種地步的人,竟是公主?

晏朔幾近慌亂地低下頭。

自從那日他服了軟,花娘便不再讓他做活了,平日裏吃食好了不少,态度也很是和善,就連來往出入也不再受拘束,雖然身邊總有李魚跟着,卻也實在方便不少。這般的待遇,好似他已經成了別人寄存在垂憐閣裏不得損壞的物件,只等着過上些日子,那人來交了贖金領他回去。

他如今這般,她倒搖身一變成了這等尊貴人物。

只是既是如此身份,何須去那等腌臜地方。若是真的想要,又何必征得他的同意?

晏朔心裏亂糟糟的,今日他好不容易甩開李魚來了劉府。倘若公主再去垂憐閣該怎麽辦?甚至她都不用去,只需要露出那麽一點意思,花娘定會迫不及待地把他送去!

輕而易舉的便能推算出的結果,顯得他現下費力的所作所為像個笑話……

“宿主,宿主!是晏朔,他居然在這兒哎!”520別提多高興了,時隔多日,它終于再次見到任務對象。

聶蕊微不可察地皺了下眉,餘光往520說的方向掃了一眼,确實是任務對象。

他抱着盆摔壞的墨蘭,跪着側邊上仍是把頭壓得很低,要不是520提醒,還真沒注意不到他。只是,他身上穿的好像是劉府下人的衣裳?也不知道是怎麽摸到這兒的。

聶蕊往前行了幾步,不偏不倚停在晏朔不遠處。

“不用多禮,都起來吧。”

餘光中綴着珍珠的絲履在不遠處停下,漫不經心的聲音在頭頂響起。晏朔鬼使神差地擡眼,正巧和聶蕊目光相觸。

她眼眸漆黑沉靜,對上的瞬間晏朔心中發緊。可那目光只從他身上一掃而過,沒有半分停留,像是從未見過他。

是忘了嗎?

盡管晏朔不喜歡他的容貌,卻也知道他這張臉生的好。只是她好像真的忘了,說不上什麽感覺,晏朔希望她記得他,又不希望她記得他。

畢竟她的随性之舉,就讓他淪落到現在的境地,何其輕易?現在罪魁禍首卻不認識他了。

果然,貴人最善健忘,真是可惜了日日倚着樓欄等着她的花娘。晏朔低下眼眸中掠過一絲諷色,直至衆人離開去了宴席上,他才和劉大離開。

劉夫人生的溫婉,說話也是輕輕柔柔的,讓人禁不住心生好感。待用過些茶點後,她笑着開口。

“齊陽氣候濕潤和京都不同,不知公主可還習慣?”

“本宮倒是挺喜歡齊陽的氣候。”聶蕊上輩子就是南方人,齊陽郡的位置隸屬南方,她沒覺得有什麽不适應的。

言談間,她始終含着淡淡笑意,看着十足的好脾氣。

昭華公主是當今皇室唯一的公主,還和皇上一母同胞。且不說是不是真的被皇上遣到這兒的,只要這名頭在,但凡能攀上些,都是天大的福分。見她和劉夫人談話間言笑晏晏,不似傳言中那般,一時間衆人心思都活絡起來。

“臣婦等人一直聽聞公主美名,現今終于得見,果真不負盛名。”

“是啊,當真是百聞不如一見……”

聶蕊面上依舊帶着笑,心中卻已隐隐不耐。

她今天過來,一是見見這位劉夫人,畢竟她日後在齊陽待着,保不齊有要用到郡守府的地方。

至于二……

這時一聲嗤笑傳來,格外顯耳,場面頓時安靜下來,衆人目光皆落在那發出聲響的人身上。

發出嗤笑的人是個面容俏麗的姑娘,劉夫人面上一沉,拉着那姑娘便對聶蕊欠身:“小女被寵壞了,還請公主見諒。”

聶蕊輕輕笑了笑,至于二,就是想看看這稱得上原文裏的半個女配,能不能給她帶來些助力。

“無礙,今日賞花宴不必過于拘禮。”

劉婉寧心中不安,悄悄擡眼卻看到聶蕊彎起的唇角,臉唰的一下紅了。

“多謝公主。”

劉夫人和劉婉寧剛道完謝,一旁便有人道:“劉夫人也該管教些,公主雖是好脾氣,可那也不是能随便能冒犯的。”

說話的還是平駱縣張縣丞的夫人,身邊站着的姑娘是她的女兒張書琴。前些日子,劉婉寧同她起了過節。雖雙方都賠禮揭過,卻還是面和心不和。

她睨了一眼劉婉寧,捏着帕子半掩着嘴似是驚訝:“也不知,是不是對剛剛我等說的話,有什麽異議?竟敢如此……”

“我自是沒什麽意見。”

劉婉寧急了,她剛剛只是嗤笑自己居然和張夫人她們一樣,有着背後亂猜測人的行徑,并不是在笑公主。

系統給的情節摘要裏,劉婉寧和原身有過節。起因是原身羞辱男配時,她看不過眼說了幾句,自此結怨。

聶蕊目光不輕不重落到身側的蘭花上,她對蘭花沒什麽研究,卻也不得不承認今日這場賞花宴,不管是品相和擺放位置不可謂不精心。

只是她不喜歡蘭花,可惜了這份心意。

劉婉寧心中愧疚,只覺得此時靜靜賞花的聶蕊,也覺得柔弱起來。公主大老遠從京都而來什麽都沒做,就被她們私下編排。既然她們先不依不饒,那就別怪她拆臺。

想到此她徑直跪下:“公主天姿國色,婉寧不是對張夫人說的話不贊同,只是不喜她表裏不一罷了。”

“哦?”聶蕊眸中滿是興味:“你說說看。”

她長得一張只需露出幾分好臉色便會顯得很是嬌柔麗質的臉,很容易使人忽略那些關于她的傳聞,好說話極了。

“慎言!”

此時這話一出,劉夫人覺得要壞。

“小女性子頑劣,求公主恕罪。”

劉夫人說着就要跪下,思謹立馬上前扶住,沒讓她跪下去。

“表裏不一?”

聶蕊臉上笑意全無,眼神略過衆人視線最終停在張夫人身上。

雖沒說話,卻如質問。

在場的諸位小姐夫人,俱是神色緊張。今日看着公主和氣,一時間她們竟都忘了,公主真正的性子……

張夫人腿腳發軟直接跪下,想開口解釋,可對上聶蕊那雙平靜的眸子,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确實是說了幾句別的,只是沒想到這劉婉寧居然這般不知禮數,竟然把這私下說的話,當面公主的面提起……

“這麽大的人了,還管不住自己的口舌嗎?”

不用想聶蕊也知道,她們說的什麽。無非是嚣張跋扈橫向霸道喜怒無常……

她不在乎,并且之後也不會改。今天的目的已經達到了,倒也不用再待下去。

“管,管得住。”張夫人咽了口唾沫,臉色煞白。

聶蕊起身,瞥了眼神色各異的衆人:“今日的賞花宴本宮很喜歡,諸位繼續吧。”

說罷扔下一句乏了直接離去。

從來到走不過一刻鐘,這般的猝不及防,留餘下的衆人面面相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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