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相思相負莫相怨

一行人便相聚在一間雅閣之內,是傾十娘為二人特意準備的。

方坐下,久言,久婷便用娴熟的手法為豐折佛泡茶,步驟極其講究。

蕭倚岸見着久言的雪色含珠釵與久婷耳垂上的雙垂白珠墜,心裏不禁微微歡喜了一下,這兩個丫頭竟會聽從那個人以外之人所說的話。

豐折佛見她臉上帶有微微笑意,便開口笑道,“女人,你會主動來找我,我導師天降紅雨了。”他還是一貫戲谑的語氣,似乎彼此之間什麽也沒有發生過。沒有過那樣痛徹心扉的互相折磨。但是他還不了解她,她是一個如此理性的人,既然她會主動來找他,便代表她與他之間的矛盾不會是主要矛盾。所以她她才将其當作什麽也沒有發生過。因為淡漠了,所以會假裝不在意。那麽這場戲,他會陪她演下去,直到該落幕的時候,他才會默然抽身而去。

“因為我明白,只有你可以幫我。”她也坦白地含笑而答。

是的,她相信的,也只有他。盡管他是個什麽樣的人,她始終看不透,但那并不重要,她不會傻到去觸碰兩個人理智的底線,只要她可以得到她想得到的,而同時又不損害他的利益,她認為他沒有拒絕的理由。

“也許我可以聽聽看。”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并未品嘗杯中的香茗,只是在看着剔透的茶水,但其心思卻應是放在對方的身上。

“秋風堂的滅門慘案。”她的話放落下,桌上坐于豐折佛左手邊的白衣女子的茶杯便掉落在地,清脆的聲音響徹一室。

這并不是刻意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簫倚岸并不認為這女子在打斷他們的談話,而是她真的受到了極大的震撼。

豐折佛悠然地放下茶杯,略帶笑意道,“女人,眼前的這女子便是上官嘯僅存的女兒,上官盈柔。”

“盈柔見過忘拂姑娘。”上官盈柔起身向簫倚岸微微福身。

應是一個知書達理的名門小姐,簫倚岸含笑道,“你不必拜我,我不是什麽大人物,如上官小姐不嫌棄,可喚我忘拂。”

“盈柔雖從小寄居庵堂,但對江湖之事也略知一二,知曉忘拂姑娘為世人稱為‘天下第一奇女子’,想必定有過人之處。而我秋風堂百餘人口一夜之間慘死一事,江湖中人也是敢怒不敢言,而能挺身而出為上官家讨一個真相的竟是一個女子,盈柔心裏自是感激萬分。”

話落之際,美人淚也随即落下,看來世家千金總是柔弱一些的。

“原來你是因自小寄居在庵堂才逃過一劫,看來上天也總算留一絲薄情。如今邪派的力量日益滋長,正派人士因此連遭殺害。這天下恐怕即将有一場正邪之戰要開始了。上官家的滅門慘案也不過是一個開始罷了。如果正派繼續如一盤散沙,各自不相往來協作的話,天下恐怕再無光明之日了。”簫倚岸此番話其實是對眼前這個看似十分淡漠的人說的。而豐折佛亦十分明白她的話中之意,只是并未有任何反應。

“正是因為無人敢挺身主持公道,我才大膽來找七公子相助。望他願挺身出力為天下保住一片太平。”上官盈柔将溫柔的目光轉向豐折佛。

“連一個弱女子都有此胸襟,難道你真不想為天下人出一份力麽?還是你只願在那溫柔鄉裏惶惶終日一世?”簫倚岸忍不住激動地指責了豐折佛,可見這樣的情況都會令在場的人啞然。

只是未想到豐折佛卻一臉谑笑道,“帶領正派為天下人而戰,這談何容易?!女人,這天下并非你想象中如此簡單。正義與邪惡需同時存在才能維持世俗的平衡,此道理你不會不懂。”

“我懂,只是目前的局勢不是已經失去了該有的平衡麽?!我看得到的,你應該比我看得更清楚。如果你當真不願出手,也無人可勉強你。”或許她過于激動,忘了此行的目的,簫倚岸竟生了氣欲離開,“雲川,我們該走了。”

“小姐……”雲川欲提醒她要冷靜下來,卻是豐折佛搶先一步,“女人,你又何須激動?今日來見你,便是我走出的第一步了。”

簫倚岸聽完才冷靜下來,“那麽,你……”

“無論如何,必須先找上官堂主的下落,至少也要找出此案是出自何人之手。”

簫倚岸卻是低眉一笑,似嘲諷又似自嘆道,“原來你早有打算。”

那麽方才說那番話氣她又是何意?!看她笑話?!還是像以前那樣故意招惹她?!

豐折佛卻沒打算解釋什麽,只是淡淡地對上官盈柔道,“此行險惡難料,上官姑娘還是留着煙雨城較為安全。”

“不!我要去!”上官盈柔言語略為激動,然而又立刻平靜下來,一臉羞澀,“再說……有公子護着,盈柔并不怕。”

“罷了,”豐折佛反而笑得更加妖嬈,“如此,上官姑娘便先回房歇着,明日啓程。傾老板會為你安排。久婷,領上官姑娘去。”

上官盈柔又是一番辭禮之後方随久婷離去。

桌上坐着的二人四目相對,卻絲毫猜不透各自的心思。這樣的氣氛讓各自身旁的婢女十分窘迫。

不一會兒,“你如此有信心,定發現了不少線索吧?!”簫倚岸開口打破了一室的暧昧。

也許他便一早就知道,她消失一年之久定會為這件慘案出頭,是她那與生俱來的正義感和善良将她的弱點毫不掩飾地展露在他面前。

“這十年來,對于這個時空的天下,你了解多少?”他突轉話題。

“這十年來我手不離書,近五年時間走遍了大江南北了解各地的風土人情,奇聞異事。你認為如何?!”

他滿意一笑,“那誓不服輸的脾性倒是一點未變,也還好你懂得如此之多,且你又是‘幻音神功’的傳人,這倒省了不少麻煩。”

時空變了,感情也許也變了,但他們相處的方式似乎也為改變。他還是不會好好地稱贊她一番,而是嘲諷的語氣對她。也許,這樣也不錯。

身旁的兩名侍女明明知道這兩人十年間相見不過兩次,而第一次根本就不算是正常見面,但是兩人之間似乎相識幾十年之久,竟有種無法言語的和諧感。

“言下之意,你會帶我同行?!”這不是她一開始的目的麽?!可為何明明知道結果了心裏卻也有着一種無法言語的喜悅之感?是因他主動要她?!還是發現原來他還是挺在乎她的?!

在乎?你還會在乎我嗎?!如幾十年前在那個時空你明明在雪中等了我幾個小時,卻欺騙我說,我們其實是偶遇呢?你在煙花滿天之時許下的誓言是什麽?當時我沒聽清,何時你能再說一遍?!

“你不是方欠我一個人情麽,随我去便當還一個人情吧。”輕輕地道似漠不關心,無關痛癢,毫不在意。卻明明有些什麽。

因為驕傲,因為默守,因為無求,只願為她的小心安理得。

他優雅起身,“好生休息,明日再告知你線索一事。”直到那服淡雅的尨檀香消散幹空氣中,她方才回過神來。

“小姐,我們當真要去麽?!”雲川小心地重問一遍,小姐到底在做什麽?!

“去”她堅定地道

心中不明什麽理由,無論如何,此行她一定會跟随到底。

上官盈柔所住的閣子中,她似在思考些什麽,卻又想不出什麽。

“久言,可否問你一事?”也許問他身邊的人會得到更多的答案。

久言便轉身,淡淡道,“不知上官姑娘有何事要吩咐久言的?”

這侍女的氣勢給她一種無言的壓迫感,明明只是一名侍女,卻有着一股強大的力量湧現于她身旁。

“我只是想問你,公子與忘佛姑娘是何關系?!”

“這個問題久言無權回答,姑娘可以去問公子。無事,久言告退。”久言欲轉身離去,此時的上官盈柔卻忘了矜持而大吼了出來,“公子對她十分特別!”是的,特別,特別到那個氣氛無入可以進入他們之間。

久言并不回身,只是道,“姑娘,如果久言與久婷着同樣衣物,着同樣飾物,可分辨我們二人否?”上官盈柔無語,因為她實在分不出來。

“忘佛姑娘便可以做到,且是生平第一次見我二人之時。”

久言離去之後,上官盈柔亦未能釋懷,也許她敗的并非是相識的長短,更是他們二人之間那無可替代,無人可破的默契。

第二日清晨,他們便到了煙雨城最繁華的渡口。

久傷與久離早已準備好一艘華而不豔的大帆舟,宜遠航用。

“豐折佛,你去何處找了這麽多雙生天才?!”簫倚岸也有些羨慕他,明明是心懷鬼胎,奸詐狡猾之人,為何有這麽多人忠心效勞于他?!

“這是久傷,久離。他們二人皆是孤兒,我不過為他們置一個可避風雨之所而已。個人命運需自身去創造,無人可以掌握別人的命運。”

也許她可以理解,這二對雙生于豐折佛來講,便如同雲川于她的意義一樣。因為在這無人可依的天下,她和他均在他們人生的最低谷時向他們伸出一只溫暖的手而已,但于他們處于極寒冷的角落來說,那将會是他們對生命重燃希望的動力。

兩人一身白衣少年上前有禮地向簫倚岸鞠躬行禮,“久傷,久離,見過忘拂姑娘。”

“二位不必多禮,你們公子尚且待我無德,你們二人勿需高禮相待。”簫倚岸實則無心地與眼前的兩名純情少年開了玩笑。

亦無人想到豐折佛變真切地聽進了,似不悅地先登了船。

簫倚岸淡淡地看了那修長的身影一眼,也不過輕嘆一聲。

其餘人也随着登了船。

豐折佛在船行不久之後獨自一人坐在主艙閣中飲酒。

“何時學會了飲酒?!”簫倚岸一人見了艙來,以平淡的語氣相問。

“忘了。”也是生淡無味的語氣。什麽時候?想一個人卻見不着的時候吧。

忘了?為何會忘呢?你何曾會忘記過一件小事,是不願對我說吧。

“那上官家滅門慘案的線索不會忘吧?!”她上前坐在了他的右手邊,中間隔着一張長形方桌。

豐折佛将酒杯放下,沒有與她對視,而是望着前方,“是傷口及現場遺落的一件鐵制标章。那些燒焦了的失身均是一招致命,傷口的形狀乃是半月形,深度為半寸,內窄不寬。至于那枚标章是冰鐵所致,且上的圖形天狼望月。這樣的線索你做何想?!”

“是聖尊盟之下的月孤所為?!”月孤乃是一個支教的名諱,其頭領是擅長暗器殺人的沈寒。此人看似常人,然則深藏不露,笑裏藏刀,自然天下無多少見過他的真面目。他手下的弟子行蹤亦十分詭秘,武功路數亦大不相同。月孤便是聖尊盟旗下最為神秘的支教。

“不過是猜測。留下這樣明顯的證據實則令人懷疑。”

簫倚岸并未及時答話,而是側臉看了他許久,“你的智力?”他當真是現代富家的一個玩世不恭的太子爺?!

他卻是淺淺一笑,“我有沒有對你說過......我其實過目不忘?”他的目光還是看着前方,沒有側臉與她對視的跡象。

是的,她記起了。十三年前他在她心情煩悶之時首次出現于她面前,一臉笑意對她說過,“簫倚岸,你還記得我嗎?”

她當時的回答便是一聲極冷淡的否定。

然後他就更加嘲笑着地對她說,“我們見過的,我過目不忘哦。”

這樣無關緊要的小畫面她早應該忘記的,只是在十一年前穿越的那一刻便将一切有他的瞬間全數刻于腦海中,無法忘懷。

“那麽此次你便來個深入虎穴,欲犬虎子’麽?!”自然是無言以對了,這轉移話題的手法她也早用得如魚得水。

豐折佛亦沒有在意,只是常道,“‘虎穴’?蘭月城鳥語花香,風景優美,應是一個不錯的游玩之地吧。”

把兇險非常之地當做游玩之地,怕他是天下第一人......

出航的第三日,天氣漸變陰冷,海面上也起了不小的海風。

這日傍晚,簫倚岸用完晚膳之際獨自步上甲板,看着海面與落日相接的美景。

這樣的美好,這樣溫暖的畫面,為何會染上一種令人感傷的色彩呢?!這兩月來她幾乎都呆在自己的閣艙之內,也許這樣便可以避免與他相見。可是他那邊卻不斷傳來一陣陣凄婉如月光的簫聲,是那女子為他所吹麽?他與她時刻都在一起麽?明明決定以平常心去面對,把他當做一個普通朋友,可是為何自己還是時時刻刻為他心傷?

簫倚岸,你可否不要這麽沒志氣呢?!

絕情的事她都敢做了,僅是迎上一個自然的微笑又有何難?

夕陽無限好,不過,近黃昏罷了......任誰也無法阻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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