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東邊日出西邊雨

精致恬雅的屋前,一個散着一頭墨發,穿着寬袖黑衫的小男孩正對着竹桌上那副丹青人物畫傻氣地笑着。那微微翹起的粉紅小唇似帶一些滿足,一些興奮,更有一些難言的痛……

水靈靈的墨玉眸子帶着一些悲天憫人的聖潔,在濕潤的眼眶裏悄悄的打轉。

皇秋斷水從屋內慢慢踱出來,見到簫衍這異人一般孩童的沉默狀态,便不動聲色地打斷他道,“要是不舍得就帶着吧。反正已将是你的了。”這樣毫不破綻地保護了他難過的小小心靈。

簫衍對着丹青搖搖頭,“不用,這次可以見到她了,不是嗎?”簫衍起身,面對着皇秋斷水,微微笑着,一臉的恬淡。

皇秋斷水突然有些心疼……這麽一個快兩歲的小孩,卻已經如此懂事了,這樣聰明絕頂的孩子,他和她怎舍得不要?!

“衍兒,你想出現在她面前嗎?!讓她見見你!?”這是他擔憂的問題,如果簫倚岸不想見到他,他又突然出現,到時候崩潰的人會是誰?!

簫衍走回屋中,背對着皇秋斷水,十分成熟地道,“師傅,我不見她,偷偷看一眼就好了。我知道,時機未到。”

然後,他進了自己的房中收拾包袱,就要啓程出谷。

皇秋斷水定定地立于原地,一臉的欣慰……大概是一年前,他開始教他識字,然後卻發現他又過目不忘,一見便能懂其道理之能,然後這一年來,他不僅看了他畢生一半的醫書,還順便将其他書籍當做課外讀物來随意翻翻。前不久他臉不紅,心不跳地走到皇秋斷水把男女之事的大概直到他是任何降臨人世的過程簡述了一遍!當時皇秋斷水足足精神恍惚了半刻鐘才恢複神志,這孩子他…….他腦子裏當真的腦漿而已嗎?原本剛清醒的皇秋斷水不想又聽得他輕描淡寫地道一句,“原來師父沒有經歷過男女之事哦,啧啧啧……真是太可憐了。”

如果當時周圍有一塊無比堅硬的大石頭的話,皇秋斷水以“元天人”的身份發誓,他一定會撞上去自盡。

然後這孩子還一臉同情的看了他一眼,轉身回屋,繼續看課外讀物了。

那一日氣得皇秋斷水吃不下半點東西,罪魁禍首者卻是美美地飽吃一頓,且悠然無比地倚在花叢中安睡如山。

自那一次皇秋斷水亦得出一個毫無疑問的結論:這孩子除了繼承了他父母最優良的方面之外,也将那最邪惡的一面全數繼承了,而且是“青出于藍而勝于藍。”

好一個外表比他娘親還要心境聖潔,內在卻比他爹更加狡猾的絕頂天才!這樣的人以後該是如何地将天下玩轉手中?!皇秋斷水撫額感嘆:他那該死的爹已讓天下人敬佩不已,實力又是讓自己也稱謂的絕世男子,他本已是如此這般呼風喚雨了,那這孩子如果有一争天下之心的話,這天下豈不是唾手可得嗎?只要他繼承了他爹的事業,世上還有他無法辦成之事嗎?!

皇秋斷水想想心裏卻有些膽戰心驚了,他是天下的福星?還是天下的災星?如果一招不慎,他作為他的守護人豈不是成了天下的罪人嗎?!嗯……也許找一個可以将他制服的人倒是一個不錯的法子。

簫倚岸幾日住下來,與安壽村的村民相處得甚是不錯。

這一日天高氣爽,這元家姐弟卻一時興起想帶着她上山摘果子吃,兩個孩子一直說他們的果子是與衆不同的,而且味道極好。

簫倚岸也想見見這裏與衆不同的果子,便答應了。

不想元綠歌被父親元啓叫住,要留于家中替他整理些幾日之後村中歡慶節的食材,所以簫倚岸只能由元文新帶着上山去了。

雖說元文新年紀尚小,卻是說自己來這山上不下幾十次了,對着山形道路十分熟悉,倒不會怕迷路,會走失。

大約走了兩個時辰,他們二人便到了山頂,此處卻長滿了一林子的果樹,放眼望去,一片紅得像火焰的激騰翻浪。它孕育着一片生生不息的強大生命力之感。

元文新歡快地跑過去,利索地爬上了那幾米高的果樹,十分熟練地摘下幾個紅彤彤的果子丢下來給她,笑道,“忘拂姐姐,你試試哦!真的很好吃哦。”

簫倚岸瞧了瞧手中的紅果子,覺得手中有些熱熱的,便将一個最小的果子咬了一口,吃下去頓時覺得血液在翻騰,似有一股強大的生命力在注入她的體內。難道這便是安壽村健康長壽之謎?!她不想去猜什麽,更不想知道這是不是原因。

“文新,好了,你下來吧。”她向樹上吃得正歡的元文新招招手。

元文新走到她面前,又将一大堆紅果子塞給她,“姐姐覺得怎麽樣呢?!”

“很好吃。只是這果子沒有名字麽?!這樣好看美味的果子應該有一個很好聽的名字吧!?”

元文新搖搖頭道,“沒有名字呢。爹從來沒告訴過村裏的人它有名字。要不,姐姐來取一個好聽的名兒吧。”天真的笑臉浸入了她的心……那雙水靈靈的眼睛是那樣純潔,這幾乎是這個村子裏的村民裏最顯著的特點。

他們只想安寧的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安然地走完這一世是他們最大的心願。這樣單純的願望在這個世上實在難得。與世俗之人的功利,權欲之心相比簡直是純潔無比,又是渺小得令世人堪破不了。

只願他們不用看到世上那最陰毒的一面,願他們永遠地呼吸着這山清水秀間最純潔的空氣吧。

她突然想起了她娘,那個為了一個村子的百條人命可以不顧一切地犧牲了自己的女子。如今她終于可以體會到那種心情,原來,可以保護那一方淨土,也是一件不悔的事,而且是可以讓人心甘情願去做的事。

如今,她也想保住安壽村最寧靜,安詳的一面。她在心裏暗暗下定決心……她絕不讓任何人破壞這一方淨土!絕不!

“不用了。你爹不說自是有他的道理,就讓這果子活在默默無聞的紅塵之中吧。文新,天色不早了,我們也該回去了。”

“嗯。”元文新過來牽住她的手,二人一同下山去了。

二人方下到半山腰,落日已經西斜了。元文新便指着遠方的落日道,“姐姐,快看,好美的晚霞啊!”

簫倚岸随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天方紅彤彤的一片,好似剛才見到的紅果林一般,只是如今的卻是溫和柔美的紅豔,讓人似嗅到了一股甜甜的溫暖。

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

黑夜終究會到來,如同鬼魅一樣降臨人間,給人間帶來黑暗,恐懼和不安。沒有人可以逃出大自然萬年不變的規律,只有向它臣服,卑微地臣服。

一大一小立于原地,愣愣地看着落日隐去,星辰挂空,一時間竟忘記了時間。幸好一路有野果充饑解渴,所以并不覺得饑餓。反而心情大好,因為她何時如這般心情徜徉于大自然之間?而元文新過了很多年以後依舊想起這一幕,他不會再和這般不凡之人共享着美景。

然而二人下山之後卻發現整個村子安靜的出奇,而且周圍一片漆黑,什麽也看不到,只得見到幾米內的路徑。

只是簫倚岸隐隐嗅到了一股血腥味,當跨入道村中集會的大廣場之時,她卻見到了此生最可怕的場景……只是她下意識裏沒有失去意識,而是迅速轉身将身後的元文新的眼睛用自己的手蒙住,幾乎是用吼的,“不要看!”然後,迅速地将他點昏了,将他平放在一塊僅存的沒有血跡的平地上。

然後自己捂住心口,回身……看到的是一群……不!是一大片堆在地上的屍體,濃烈的血腥味沖刺着她有些恍惚的神經,一股作嘔之感湧上心頭。

不,這不是真的!絕對不是真的!她上前檢查他們的屍體,死的,死的死的……都是死的!而且都是被割了頭顱的屍體!她頓時跪倒在地上,放聲地大哭起來……

為什麽會這樣?!僅僅才過了一日,她才離開了一日而已。是誰會傷害他們?!而且手段如此之兇殘?!他們都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平民啊!他們不會一絲的武力!一招斃命!都是一招斃命!甚至連小孩子也不放過。他們身上沒有多餘的傷口,只有那一劍封喉的血喉。然後是,整個頭顱和身子分開……

很可笑吧?!當她心裏決定用自己的力量去保護這一村子的人時,卻發現,她根本沒有能力保護他們。甚至連選擇的機會都沒有。她連使用《衆生平等》的機會都沒有!因為他們的腦袋與身體被分離,這便是《衆生平等》也無力挽救的死亡。

好狠!到底是誰用這種狠毒的手法傷害他們,如果,她知道,一定,一定……會為他們讨回一個公道。

突然,眼前的屍群動了動,難道……屍變?!還是有人還活着?!

她站起身來,緩緩地走了過去……然後,看見一個血人從屍體中爬出來,她本想驚叫,卻不想拿血人先開了口,“救……救命。”竟然是元綠歌!

簫倚岸趕緊跑上去抓住她,“綠歌!綠歌!是你嗎!?你還活着!”

元綠歌見到簫倚岸的那一刻,便痛苦地撲到她的身上,“姐姐!死了……他們都死了,整個村子的人都死了……”元綠歌無比悲痛地嚎哭,突然卻有離開她的懷抱中道,“他們讓爹交出長壽之謎,爹不依,他們便殺光了村裏所有的人……我只記得……記得爹和叔伯們用身體護住了我,把安壽村最寶貴的東西交給了我,他要我……交給姐姐,爹求姐姐還安壽村一個公道!”元綠歌的眼睛布滿了血絲,實在是受到了無比重大的打擊。

她腦子有些淩亂地接過元綠歌遞過來的匕首,一把精致的短匕首,它是安壽村村長的象征!

她的手在顫抖,但依然接過此生讓她最後悔不已的東西……

他們信任她!把這個村子最後的榮譽交給了她。

“綠……綠歌,他們是誰?那幫毫無人性的惡魔……”

元綠歌頓了頓吐出了三個令她一生不忘的三個字,“千機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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