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

第103章

老城區東邊的紫陽小區, 建造于八九十年代,房子外牆開裂,各式各樣的防盜窗腐朽破敗, 密密麻麻地遍布整棟樓房,道路狹窄,各種線纜橫七豎八,一些衣服挂在纜線上,就懸在路人的頭頂,擡頭就能看到不知道是誰的大褲衩。

小區大門外是一條老街,開着五金店、小賣部和早餐店之類的小商鋪, 一些老人坐在能曬到太陽的人行道上,圍在一起下棋。

五百米外一家油漆店旁, 巷子裏傳出激烈的争吵和叫罵聲。

一壯碩的年輕男子一把将眼前五十多歲的中年男子掼到地上, 狠踹了幾腳, 指着他的鼻子,氣得臉紅脖子粗:“騙了我爸二十萬不夠,還套路他去貸款,你這狗雜種!今天不把錢還給我,我要你們吃不了兜着走!”

年輕男子身後,老人拼命拉着他:“你別這麽激動,事情還沒搞清楚呢。”

“還不夠清楚?!我看你是老糊塗了!”年輕男子怒喝,“養老錢被騙光了還不清醒, 人家DR集團都發公告了,從來沒從民間吸納過資金 !”

“公司當然這麽說了!”葉羽柔扶起被打得鼻青臉腫的陳信宏,沖着這對父子倆,态度很硬氣,“這公告就是我讓我外甥發的, 想要來投資的人實在太多了,擋都擋不住!不發公告,這麽好的機會哪還輪得到我們普通人?”

“你還狡辯?!”年輕男子說着要向葉羽柔動手,被老人攔下來。

“我看小柔說得有道理。”老人使勁把兒子往後拉,“謝總可是她的親外甥,怎麽可能會騙我們?”

争論間,巷子口圍過來一些街坊,葉羽柔小聲勸老人先回家,年輕男子卻不肯,逼着他們還錢,最後各退一步,父子倆先去葉羽柔家等着,夫妻倆處理了店的事情就回去和他們好好談。

等巷子口的人散去,陳信宏從油漆店裏提了兩桶紅色油漆放進小貨車裏,語氣發狠:“又是他們!給我逼急了,我一把火燒了那間工作室!”

“燒什麽燒?!”葉羽柔一把将他扯過來,警惕地看看左右,低喝,“我都說早點走你們就是不肯!搞得這麽麻煩!”

“是我不肯嗎?”陳信宏脫下外套撣掉上面的灰塵,一臉不耐煩,“你兒子天天玩游戲玩通宵,叫他吃個飯都發脾氣摔東西,耽誤什麽都不能耽誤他打游戲!”

“什麽叫我兒子?!”

“都你慣出來的臭毛病!”

“沒有我,你們能過得這麽舒坦?!你拿什麽錢去炒股?!”

“行了行了,別在路邊說這些!想想怎麽應付他們吧。”

路邊一輛低調的奔馳,謝辭坐在車裏圍觀了全程,看着葉羽柔夫妻倆朝小區走,示意司機跟過去。

老小區的門禁約等于無,謝辭過去時,保安老頭只看了他一眼,又低頭刷手機。

小區裏沒裝電梯,樓道也很狹窄,堆放着各種雜物,謝辭推開破敗的鐵門進去,能聽到樓上傳來鬧哄哄的動靜,葉羽柔正在安撫一群苦主的情緒。

小姨有着上一代人的愚昧,又争強好勝,碰到陳信宏這種家暴男,不想着離婚,反而千方百計展現自己的價值,只為了得到渣男的認可和尊重,不多的小聰明都用在了歪門邪道上。

“你們別站着了,咱們進屋坐下來說……你放一萬個心!我人就在這,我外甥那麽大個公司還能跑嗎?……來來來,先進去喝杯茶……”

“茶就不喝了!”一六十多穿着樸素的老人繃着臉站在門口,“你外甥那麽大個公司,不差我這八萬八,我不投了,機會讓給別人。”

“我也不要了,什麽收益什麽利息都不要,你就把本金還給我!”

“昨天我就說了,今天再不給我,我就報警了!”

葉羽柔一頓苦勸,突然聽到樓下傳來腳步聲,不像老年人的,沉穩得令她心慌。

很快,謝辭出現在衆人的視野裏。

上面一群人立刻騷動起來,一時間又開始自我懷疑起來。

謝總竟然親自來了,難道葉羽柔真的沒騙他們?!

對上謝辭投來的視線,葉羽柔頭皮發麻,背上瞬間被冷汗浸透,又恐慌又不甘心。

那個連件像樣的衣服都沒有,随她拿捏的小鬼,如今已經是跨國集團的總裁,是所有人可望不可及的存在,而她還住在破房子裏,每天為了生計發愁。

短短六年,謝辭和他們已然是兩個世界的人了。

謝辭邁上最後一個臺階,走廊裏反而安靜下來了。

幾個年紀大的老人沒見過太大的世面,也能看出謝辭這身西裝不便宜,全身上下纖塵不染,一副社會精英的模樣,和他們這些人以及這個破舊的樓道格格不入。

攝于謝辭的氣場,衆人愣是沒敢開口詢問,反而轉頭看向葉羽柔。

葉羽柔咬咬牙,在謝辭的目光下硬着頭皮笑:“看,小辭都來了,你們還有什麽不放心的?你們的錢早就轉到他那裏了。”

“真的嗎?”有老人小聲問。

衆人等着謝辭回答。

房間裏一些人聽到動靜,也探出身來張望,沒想到會看到謝辭,一時間面面相觑,沒敢貿然開口。

葉羽柔有可能是騙子,可謝辭可是正兒八經的企業家,就算出于禮貌也該先看看情況再說。

氣氛越發凝重,葉羽柔和陳信宏一陣陣窒息,只能在心裏祈禱謝辭能看在親戚的份上,放過他們一馬。

只要能讓謝辭離開,他們就能再拖一陣,說不定還能再撈到點跑路費。

“我以為五年前你們已經得到教訓了。”謝辭聲音清冷,聽不出什麽情緒來。

一句話聽得葉羽柔和陳信宏心裏一緊,臉上險些挂不住。

這是打算翻臉了。

葉羽柔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準備把事情全扣謝辭頭上,等這些老頭老太鬧到公司,他們已經離開藍海市了。

可她還沒開口,見謝辭側過身。

樓下再次傳來腳步聲。

三個穿民警制服的男人上來,其中一人視線掃過衆人:“葉羽柔和陳信宏是哪位?”

葉羽柔瞪大雙眼,手心冒汗,忍不住往後退了半步。

謝辭朝着那兩人擡擡下巴:“年輕的兩個。”

民警拿出手铐,當場就給拷上了。

最差的情況還是發生了,這下子其他人心态炸了,急忙問:“同志,他們犯什麽罪了?”

“是不是詐騙?他們是不是騙我們的錢?!”

“您快幫我把錢要回來!”

“葉羽柔!你還有良心嗎?!”

陳信宏見勢不對,猛地推開旁邊的民警就往樓下沖。

謝辭單手扯住陳信宏的後衣領,輕輕松松地帶回來。

陳信宏火氣上來,反身抱住謝辭就往樓梯下帶。

讓他不好過,他也不會讓謝辭好過!

大不了一起死!

狀況發生得太突然,兩個民警急忙去抓陳信宏,卻抓了個空,眼看着謝辭被陳信宏帶得踉跄一步,心道不好。

陳信宏滿腦子想着怎麽把謝辭當肉墊,突然小腿受到重擊,猛地往旁邊栽,還沒站穩又被扯住衣襟提起,胸腹部遭膝擊,臉上硬挨了一拳,整個人不受控制地飛出去,從樓梯上滾落。

天旋地轉中,每一次脊背撞到臺階尖銳的邊緣都痛得他慘叫出聲。

“老公!”葉羽柔失聲叫喊。

其他人也一陣驚呼,亂作一團。

兩個民警同時下樓,一個摁住陳信宏,一個查看他的情況。

“別動!”

陳信宏躺在地上哀嚎,破罐子破摔,對着謝辭破口大罵:“謝辭,你這白眼狼!我養了你這麽多年,你就這麽害我?!要不是你,我不會淪落到這個地步!都是你害的!”

謝辭整了整被扯得略有些淩亂的衣襟,站在臺階上方,居高臨下地俯視陳信宏,淡漠的眼神就像在看什麽垃圾。

“你屢次去我家潑油漆,借我的名義搞非法集資,都是我害的?”

陳信宏咬着牙,想反駁卻被民警警告。

“他踢我下樓,你們為什麽不抓他?!”

民警根本沒搭理他,直接把人拷上。

“搞什麽?吵死了!玩個游戲都沒得安生!”房間裏傳出陳展鵬不耐煩的聲音。

葉羽柔本來已經沒吭聲了,這下突然像是被踩到尾巴的貓,變得更加惶恐不安,回頭想給兒子眼神暗示,可人已經沖出來了。

兩百多斤的胖子怒氣沖沖地推開人群,長期熬夜加上垃圾食品的滋養,陳展鵬滿臉的油光和痘坑,雙眼無神,頭發一縷縷地貼着頭皮,絲毫沒有二十多歲年輕人的朝氣,十多度的天氣,身上還穿着冬季的家居棉服。

“媽您——!”陳展鵬餘光看到謝辭,瞪着眼,瞳孔地震,一瞬間被嫉恨淹沒。

怎麽可能……

這個人是謝辭?!一瞬間讓他不敢認。

怎麽會跟他差這麽多?

“你是葉羽柔的兒子?”站在葉羽柔身旁的民警打量陳展鵬。

葉羽柔忙說:“不是,他是我親戚——”

“是啊。”陳展鵬滿腦子都是被謝辭比下去的自卑和憤怒,想也不想地點頭。

民警抓住他的手,也給拷上了。

“你也跟我們走一趟。”

陳振鵬回過神,這才發現葉羽柔也被拷上了,後知後覺地開始心慌,可已經晚了。

裏裏外外二十幾號人,亂作一團,謝辭嫌吵,沒再看葉羽柔他們,準備離開。

“你不想知道你媽媽的聯絡方式嗎?”葉羽柔抑制不住顫抖,語氣不穩,“她的號碼只有我有。”

謝辭腳步微微一頓,頭也不回地走了。

葉羽柔一家三口被指着罵,在不少小區居民的圍觀下,一路罵上警車。

回到車上,謝辭視線掃過車外,看着警車離開,一群苦主聚在小區門口大呼小叫,情緒很激動。

“謝總。”秘書吉納将手裏的平板遞過去,“這是下面剛遞上來的調查報告。”

謝辭接過來快速浏覽下來。

從陳信宏幾個酒友那裏打聽到,陳信宏每次股市大虧就會咒罵他和爸爸,和工作室幾次遭潑油漆的時間點都對上。

夫妻倆詐騙金額目前已知有三百多萬,基本賠光了。

這兩個人年輕時過慣了躺着賺快錢的日子,普通工作那點收益已經滿足不了他們的胃口,再次犯罪幾乎是必然的。

秘書吉納安靜地候在一旁,心裏想着葉羽柔一家的事。

從謝總去年回國發現家裏被潑油漆開始,就讓人密切監視葉羽柔夫妻倆的生活,包括葉羽柔到處坑人,陳信宏炒股、賭博,陳展鵬協助詐騙。

謝總早就知道他們幹的那些事,卻到現在才出手,是因為之前太忙了沒空理他們?

還是說攢到涉案金額足夠大才下手?

陳信宏夫妻倆都不是初犯,這次進去,至少會判十年。

謝辭把平板還給他,不再提這事,轉而問:“停車場的監控拿到了嗎?”

秘書吉納:“那邊已經同意了,正在調取。”

“盡快拿過來。”

想到那天恍過的人影,謝辭有些不安,希望真的只是他的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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