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尚未完成的劇本(一) 逃脫與明天

第19章 尚未完成的劇本(一) 逃脫與明天

上梨子宅的奢侈程度,就像是華麗的蘇繡包裹着舊棉絮,再怎麽僞裝的金碧輝煌,也改變不了已經開始腐朽的內在。

經過客廳……書房……鋼琴室……上梨子徹最終到達自己的房間。

屋裏值得自己留戀的東西少之又少。

上梨子徹仔細思索後竟然發現根本沒有什麽東西舍不得的。

亂步現在應該已經到軍校了吧,按照和德川小姐的約定,将亂步的學籍從橫濱遷出,轉移到東京最好的警校,他或許可以實現“成為像他父親一樣的人”這個夢想吧。

所有的行李、玻璃珠都已經帶走,亂步應該沒有落下什麽吧……咦?

上梨子徹回過神來,呆呆的看着地上反射着陽光的玻璃珠……

咦……咦?咦!

怎麽還會有玻璃珠留在這?亂步舍得他的寶貝亂丢?

等等……

上梨子徹彎下腰,撿起被玻璃球壓住的散亂樂章,掃一眼就知道這只是一個彈出後平平無奇的曲子,甚至某些曲調還有些不連貫。

只是呼吸不自覺的開始急促,上梨子徹按住自己的心髒,瘋狂跳動的聲音好像就在耳邊作響!

他想起自己曾經玩笑般和亂步設計的音符密碼,曾經模仿鴨鴨特工動畫片設計出只屬于他們自己的暗號。

若是音符經過他和亂步設定的排列方式重新排列……

【徹!亂步要看波子汽水裝飾的花車哦!】

欣喜、驚訝,又有種彼此默契的自豪,巨大的喜悅沖擊着上梨子徹,拿着樂譜的手不斷顫抖。

亂步發現他的花車計劃了?為什麽用這種方式提出來?

但無論從哪方面看,這是不是代表着亂步對他規劃未來的肯定?

——畢竟那是只有他和亂步一起生活的未來呀!

眼前的一切都開始有些朦胧,上梨子徹按下心中翻湧的情緒,最終狠下心将樂譜放回原處。

只是手腕翻轉間,那顆玻璃球終究舍不得放下。

冷靜,上梨子徹冷靜!

上梨子徹不斷對自己念着,壓下心中的情緒。

你還有事要做,費奧多爾還在外面等你的結果!

現在,忘記樂章,你現在心裏的情緒應該是因為要跟上梨子家決裂的緊張不安!

上梨子徹終于壓下現在就去找江戶川亂步的想法,拼命回想着原本因為樂譜而打斷的複雜情緒。

他不确定費奧多爾是否能從他的微表情中看出蛛絲馬跡,即使知道【死鼠之屋】早晚會知道,亂步才是那個和他羁絆最深的人,但能晚一點就晚一點,最好晚到亂步已經完全被德川家康納入庇佑的羽翼。

這樣,亂步在這個巨大的情報組織面前才能更加安全!

所以現在,藏好自己的情緒,不要有任何端倪,上梨子徹思至此,身上慢慢籠罩上哀傷,心中的苦澀在不斷放大,整個人越發敏感、易碎。

直至再也看不出方才的欣喜激動,那早在眼眶裏打轉的淚滴才落下,落在地上的樂譜上,暈出一片褶皺。

保持着這種心理,上梨子徹走出房門,望向上梨子宅二樓。

上梨子宅的二樓修的極高,站在那裏便有種俯視衆人的感覺。

上梨子徹見過父母最多的地方就是這樓梯處,上梨子夫婦總喜歡站在上面俯視他人,沉迷于那種高人一等的感覺,用最惡毒的話指責自己所有不完美的行為。

不過無所謂了,上梨子徹擡起腳,邁開了上樓的第一步。

從現在開始,自憐自哀,讓悲傷吞沒自己吧!讓別人看不出自己情緒的第一步,就是控制自己的情緒,以至于自己都分不清到底孰真孰假。

只不過……上梨子徹從來沒想到,自己家中通往二樓的樓梯是如此漫長。

是因為即将割舍嗎?

為了自己的自由,為了擺脫來自家庭的痛苦,為了美麗絢爛的未來,這份割舍,明明很值得期待的啊!

哪怕是在原先的計劃裏,自己也是這樣安排的啊。

可為什麽又覺得……

上樓的腳步愈發緩慢,上梨子徹腦海中反複重構着目前走過的每一步。

之前辛苦增加自己在大衆面前的曝光率,除了要避免自己被上梨子明義秘密“安排”,還要利用大衆的反戰情緒和對自己的同情掀起一場針對上梨子明義及其背後勢力的輿論戰。

大戰期間的首腦選舉期間,政客、媒體們怎麽會放過這種機會呢。

之後只需要在載着自己前往前線的船上引發一個只有自己“死亡”的意外,鋪天蓋地的民意便足以帶着他,沖破這個名為“家庭”的牢籠。

可現在,費奧多爾的入局,徹底改變了他和亂步原先的計劃,他原本真正以為的友情終究沒能放過他。

為什麽呢?明明他自以為自己和費奧多爾很合得來的,可是真正見面才發現,這個一面笑着要帶他離開泥潭,一面卻将自己所有的努力全部推翻的人,或許對待自己真正的态度,怕是像主人對待精致的人偶吧。

珍惜又輕視,喜愛又傲慢。

從來不會真正将彼此放在同一平面考慮,歸根結底,不過是上位者對玩具的逗弄罷了。

上梨子徹莫名想到,那些聊天時的種種欣喜,現在又被現實腐蝕成什麽模樣呢?

百般思緒,但樓梯總有最後一階,上梨子徹停在臺階邊緣,擡眸,看向那個從來沒主動敲響的房間。

“上梨子少爺……”

一直守在門口的保姆緊張的開口,

“夫人她才吃了藥,可能現在情緒不是很好……”

藥?還能是什麽藥?

如果說,上梨子夫人平時還能維持貴婦人的典範,但一旦吃了藥,便異常激動,擺脫所有不堪的現狀,只剩下極樂。

你靠那種藥物逃避現實,卻要求我在這樣的現實中茍活,上梨子徹自嘲的笑笑,輕聲吩咐:

“阿姨,一會你帶着母親出去走走。”

保姆一臉不情願,但不得不答應下來。

這幅優柔寡斷的樣子,可不像自己啊,上梨子徹幹脆快刀斬亂麻,将門打開。

果不其然,伴随着各種惡毒的詛咒,上梨子夫人撕心裂肺的怒吼着,将手邊一切可以觸碰到的東西像上梨子徹砸去

可惜為了防止上梨子夫人在服藥後的精神恍惚中誤傷自己,上梨子明義讓人把這個房間中所有可能會傷到她的東西全部換成小巧無害款式的,除了那本厚重的相冊。

因此,這些東西砸到上梨子徹的身上時,他并不覺得這是什麽不能忍受的痛,他安靜的承受着上梨子夫人的怒火,在上梨子夫人扔掉手邊一切能觸碰的東西後,躲開了上梨子夫人撲上前的撕扯。

上梨子夫人詫異極了,先前上梨子徹可是從來沒有躲開過啊!卻見上梨子徹安靜的立在那裏,像是每一個出門前和父母報備的孩子一樣,緩慢開口:

“母親,我要走了。”

上梨子夫人渾濁的目光頓時閃過了一絲清明,藥物控制許久的大腦終于難得開始思考,愣神片刻,憤怒、不甘、懊悔各種情緒充斥了她的大腦。

最終,她像是被抽去全身力氣似的癱坐在地上,消瘦的手臂向前抓去,死死攥緊上梨子徹的衣角,卻低着頭,一言不發。

難得的沒有打罵,沒有失控,沒有種種不堪。

上梨子徹并不指望母親會說什麽,他靜靜看着那抓着自己衣角的手越抓越緊,越抓越緊,最後頹然的放下。

“好……這樣也好……”

低沉又嘶啞的聲音在房間響起,像是破爛的留聲機最後發出的聲響。

上梨子徹瞳孔緊縮,但又在幾次眨眼後重新歸于默然,他撫平衣角的褶皺,轉身離開,留下身後的一陣嗚咽。

保姆進了門,扶起上梨子夫人,擔憂的看着上梨子徹的背影。

過往的回憶是痛苦的也好,是憧憬的也罷,總之,不會再回頭了。

半小時後,沖天的火光肆意的燃燒着,上梨子徹随手丢下手中的火柴,揉揉發酸的手臂,信步走出火場。

迎接他的,是一個溫暖的擁抱,以及耳邊毒蛇般甜蜜的嗓音,

“恭喜你,還有,歡迎加入【死鼠之屋】。”

上梨子徹閉上眼,貪戀這帶着風雪氣息的溫暖,哪怕再知曉對方的本質,也一時不願離開這甜美的陷阱。

先停一停吧,管他是否又是一個牢籠,至少……此刻的溫暖是真實的,不是嗎?

費奧多爾滿意的看着男孩乖順的模樣,他感受着男孩此刻絕望孤寂的情緒,也感受着男孩如同抓救命稻草般攥着自己衣服的手。

“小梨子,走吧,我們回家。”

他輕輕拍着男孩的背,宛若冬日守在溫暖的壁爐旁安撫小動物的老者,安詳又令人依賴,但他的眼睛卻如注視獵物的獵人,犀利且精明至極。

難得這麽聽話,那小梨子苦心隐瞞的事……就先順着他吧。

遠處,伴随着木板被燒裂的聲響,過往所有的不堪燃燒殆盡,飄揚的灰塵帶着幾絲未燃盡的火花在空中飄蕩,最終歸于黯淡,歸于塵埃。

-

今年的夏天似乎格外炎熱,不止東京發生大型火災,青森縣也發生了一起令周邊居民津津樂道的火災。

據傳聞,當地名門望族津島一族中幾名仆人發生嘴角,竟憤怒的一把火将這古老的宅院燒成灰燼!

據說那仆人被捉住時,還一直呼喊着那位不幸沒能逃出火場的津島家幼子的名字,試圖将罪名都推到那個年幼的孩子身上!

緊接着,又有小道消息,這名仆人不僅幹出放火這種十惡不赦的壞事,而且在他照顧那名津島家幼子期間,不斷對那孩子施暴!甚至那名仆人偷竊的事被發現後,面臨辭退的他居然還想利用跟那名津島家幼子的情誼留下來!

被拒後才怒而放火!現在居然還想繼續甩鍋!

他這種拙劣的手段當然被警方當場識破,這樣踩津島家的臉面,怕是這輩子都出不來了吧。

不過這些傳聞又和那個坐上新幹線的孩子有什麽關系?

幾句話打發好心到有些多管閑事的乘務員後,男孩悠哉悠哉的放下提前準備好的車票,慢條斯理的從口袋中掏出一袋糖果。

糖果并不精致,相反,它更像是随手從宴會上拿的似的。

廉價且随意。

不過男孩沒有在意那麽多,他歡天喜地的丢了一顆糖到嘴裏,精致的小臉瞬間開始扭曲!

我就說那小孩怎麽會給他糖果,原來這糖果是酸的啊!

男孩不滿的想到,當即想把糖果吐出,可刻在骨子裏的家教讓他不能在大庭廣衆之下做出這樣的動作,那糖果一時間在他嘴裏進退兩難。

可不久,酸味退去後,是一陣濃郁的甜,這種甜味讓男孩有些詫異,但随即平靜下來。

這樣……也不錯嘛……

這份于生日那天收到的糖果,應該……也能算生日禮物吧……

就當是騙騙自己,如果說此刻嘴裏殘留的酸澀原本也不是真正屬于自己,那也太可悲了,不是嗎?

他這樣想着。

新幹線緩慢加速,原本窗外的景色被遠遠甩在身後。

去哪呢?

他麻木的想,從淤泥中爬出爬到另一個泥潭裏,這樣的事情真的有意義嗎?

但總之,青森……再也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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