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 章

第 76 章

客棧無人, 掌櫃與小二一早就被趙裏正敲打過,眼見這幾位都在,悄然給大門落了鎖, 旋即去了側間等待吩咐, 恨不能将耳朵堵住,生怕知道的越多, 命沒得越快。

程祈年抿着嘴,一臉“冤有頭債有主, 這話可不是我說的”的樣子, 玄衣露在面巾之外部分的皮膚已經浮上了一層愠色,只有被談論的對象宿绮雲一臉坦然, 顯是毫不在意。

程祈年小聲道:“宿監使行事不拘小節,我早就有所耳聞。但……今日此舉,實在還是有點讓人震驚。”

凝辛夷聽懂了來龍去脈,有些好笑地問道:“也就是說, 其實程監使知道宿監使此舉是為了探查阿芷姑娘的飯食情況, 所以未曾阻攔, 而玄監使來後看到, 還沒來得及了解真相,就已經開始生氣了?”

“玄監使當然也絕非如此沒腦子之人。”程監使卻搖頭道:“只是依他之見, 這事兒應該有更好更體面的處理辦法。比如無論阿芷姑娘癡傻與否, 總要先告知一聲,又比如, 哪怕是直接用特殊手段将阿芷姑娘迷暈, 也好過當着她的面與她搶飯吃。”

凝辛夷:“……”

凝辛夷不是很願意去想象這個畫面。

那邊謝玄衣還在單方面和宿绮雲對峙,

宿绮雲已經從旁邊的桌子上取過來了一個白瓷盤,将不知何時收集的一小袋飯食倒落上去。

“……你竟然還有吃有帶!”謝玄衣倒吸一口氣:“這天下竟有你這等……”

“厚顏無恥之輩。”宿绮雲面無表情地接上, 毫不在意地擡手招呼程祈年和凝辛夷來看,主打一個對謝玄衣的忽略。

待得幾人到了近前,她才打了個響指。

一只通體純白的蟲從她的袖口爬了出來,一路在宿绮雲三清之力的引導下爬到了那一盤飯食上面。

它沒有張開嘴,但是途徑的地方,它的身軀卻在一寸寸仿佛被侵蝕般着色。

到了爬過所有的飯食,蟲身已經變得五彩斑斓,讓人見之生驚,分明就是活脫脫一只毒蟲!

程祈年驚疑道:“這飯食的毒性……這麽大嗎?就算是要下毒,這下手未免也太狠了些!”

宿绮雲卻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帶上了一雙銀絲手套,将那只已經通體是毒的蟲撚了起來,旋即又倒出了另一份飯食:“這是從阿芷姑娘嘴裏摳出來的,別嫌惡心,看好了。”

凝辛夷瞳孔地震,心道這哪裏是程祈年輕描淡寫的描述,她剛才還在心說玄衣這人雖然脾氣暴躁了些,幼時嬌生慣養少爺做派了些,卻絕非不明事理之人,怎會反應如此劇烈。

敢情……居然是字面意義的奪人飯食?!

然而不等她說什麽,卻見那蟲複又爬過那些新倒出來的飯食,旋即竟然恢複了一片純白!

“毒……解了?”玄衣喃喃道。

“正是。”宿绮雲這才道:“我這蟲便是不多解釋,諸位也看得出它有驗毒的效果。這菜中的毒毋庸置疑,便是自小在蠱毒藥罐子裏長大對毒性早已免疫大半的我,也要服下解毒丹藥才能确保無虞。可這位阿芷姑娘自身竟然便可以解毒,甚至解得一幹二淨。”

一直不置一詞的謝晏兮的目光也漸漸變得凝重了起來:“是藥人?”

宿绮雲拊掌:“扶風謝氏名不虛傳,謝大公子果然見識多廣。沒錯,這位阿芷姑娘正是藥人。”

只有謝玄衣面色微僵,還好有面巾遮擋,這才沒怎麽顯露出來。

畢竟假的謝家大公子一眼就認了出來,而他這個如假包換的謝家血脈卻還在想到底什麽是藥人。

謝家出事後,謝玄衣順風順水的人生裏,才第一次知道了什麽叫回天乏力,他也才第一次開始悔恨自己當初為何不再多努力一些。

便如此刻,他在後知後覺自己多少有些誤會宿绮雲了的同時,更多的卻是好奇。

他想知道藥人到底是什麽,卻根本開不了口去問。

還好凝辛夷先問道:“藥人?這又是什麽意思?”

宿绮雲道:“所謂藥人,要細分為兩種。一種是醫修世家的龌龊事兒,後天養出來的專門用來試藥的藥人。另一種則是天地造化鐘靈,自然有人生而百毒不侵,但這種人實在可遇而不可求,這麽多年來,我也只見過一位。”

凝辛夷問:“依你之見,這位阿芷姑娘是哪種情況?”

“我原以為我要遇見人生第二位先天藥人了。”宿绮雲搖了搖頭:“可惜,她不是。”

她的目光一轉,落在了一側抱胸靠柱而立的謝晏兮身上:“至于這小鎮裏到底為什麽有一位藥人姑娘,可就要問問這王家背後的世家了。畢竟想要養出來一位藥人,可不是什麽簡單的事情。更不用說這姑娘的解毒能力竟能強到如此地步,比我還要更勝一籌,簡直聞所未聞。”

所有人都轉頭看向謝晏兮。

來程的馬車上,大家已經交換過一遍線索了,自是知道他與凝辛夷此行最大的目的有二,一是與他們一樣,來尋謝鄭總管的案子背後,那名叫“老寧”的人。二是查賬,而這賬目則與謝家三味藥之一的何日歸有關。

定陶鎮總共就這麽大,若說何日歸與發跡的王家毫無關系,恐怕無人能信。

換句話說,這藥人阿芷姑娘的背後,有極大可能,便是謝家。

“本想先不打草驚蛇,暗中探查一番。”謝晏兮道:“現在看來,卻是沒有什麽必要了。”

程祈年試探道:“謝兄……不知這藥人存在?”

“你我已經相熟,說話不必這樣拐彎抹角。”謝晏兮垂眼,蓋去眼中神色,看起來倒有了些唏噓悲切之意:“我幼年入三清觀,家中事務的确一概不知。父親或許是有想要交予我的打算,可惜,還沒來得及。”

他的目光落在那一片分明有些狼藉的飯食上,眼瞳清明,并無半分嫌棄之色:“謝家擅醫,我對藥人自然并非一無所知。要去尋根究底,記憶裏應該也能挖出偶然聽說家中豢養藥人的事情,但我一心修道,對這些事情大多漠然,便是聽到過,也只是只字片語,從未深究過。”

言說至此,他輕嘆一聲:“若是早知今日……”

話語之後,是無盡唏噓。

程祈年想到扶風謝家三年前無人不知無人不曉、震動整個大徽朝的慘案,臉上也有戚戚之色,出言安撫道:“卻是觸及謝兄的傷心事了,是我之過。斯人已逝,謝兄節哀。”

謝晏兮輕輕搖頭:“無妨,人總要向前看的。”

又看向宿绮雲:“宿監使,卻不知這藥人姑娘與何日歸可有關系?”

“我覺得有。”宿绮雲露出了并不非常确定的關系,目光慢慢移到了玄衣身上,意味深長道:“可惜還沒來得及好好驗證,就被人阻撓了。”

玄衣沉默片刻,終是起身,向着宿绮雲認真一禮:“是我未知全貌,貿然怪罪于宿監使,還請監使見諒。”

宿绮雲看起來一點也不生氣,只一手托腮,施施然喝了口茶,那一碟看不出內容實在算不上美觀的飯食顯然對她的胃口毫無影響,只道:“好說好說,只要你晚上将那阿芷姑娘打暈,帶到我的房間裏來,再在天亮之前神不知鬼不覺地将她送回去,我就原諒你。”

玄衣:“……”

宿绮雲的确是在刁難他。

按照她的看法,玄衣這人脾氣又不太好,一點就炸,必定是會拒絕她的,不過看他生氣的樣子還是怪有趣的,這才說了這話。

沒想到玄衣在原地僵硬片刻,竟然沉聲道:“好。”

然後轉身就出門了。

宿绮雲:“……?”

她看向程祈年:“他是認真的嗎?”

程祈年默默将掉下去的下巴安了回去:“玄衣雖然寡言,但言出必行,咱們……咱們就且等着。”

凝辛夷下意識回頭看了眼謝晏兮,意思是你家阿弟要去涉險了,你确定不用幹涉一下?

謝晏兮挑眉,眼中之意昭然若是:孩子大了,身後還跟着謝家暗衛,能出什麽事兒?總不能試試都要當哥哥的操心吧?

兩人在無人注意之處悄然交換了眼色,又收回了目光。

玄衣一人不在,也不必一定要等他回來再議事,凝辛夷言簡意赅地說了自己與謝晏兮今日的所獲,末了才道:“今夜或許不太平。”

宿绮雲擺了擺手,并不在意究竟太不太平:“玄監使若是到了,讓他來敲我的門,敲不開就踹開,其餘事情就不要來打擾我了。”

只有程祈年憂心忡忡道:“那若是想要殺老肖和老齊的幕後之人也會在今夜出手,這定陶鎮的屋檐上,今夜豈不是會有好幾波勢力相遇。倘若玄衣背着阿芷姑娘來的路上,正好和他們狹路相逢了呢?”

凝辛夷托腮笑道:“這就要仰仗程監使了。”

程祈年愣住:“我?我能有什麽用?”

凝辛夷用手指了指他的大箱子:“程監使身為偃師,想必應該有機關術可以布置在屋檐上,眼觀六路耳聽八方,若是有異常,我與夫君自然也不會束手旁觀的。”

程祈年這才一拍大腿:“對哦!我的機關木球的确不僅可以在地上滾動,也可以事先布置在屋檐上啊!”

夜風瑟瑟。

程祈年俯身放下最後一個機關木球,擡頭看了眼舒朗月色,神色倏而又有點疑惑。

“……等等,我這機關術雖然并不多麽厲害,卻也的确是我自己獨創的,我見過的偃師也不少,從未聽說過其他偃師會。這謝家少夫人又為何篤定我有這麽一門機關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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