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 替天行道

第52章  替天行道

顧淼醒來之後, 發現眼前依舊黯然無光。她的眼前罩着一塊黑布,身下在搖晃,馬蹄嘀嗒嘀嗒, 她在車中,一路疾馳。

潼南慣愛用毒, 銀針之上染了麻藥, 她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幾時,但若是欲往潼南綿州,須經廉州。顧淼豎起耳朵,聽車外的動靜, 除了馬蹄聲, 再無旁的聲響, 亦無先前的風雨聲。

她不知此時他們到了廉州何處。

顧淼試着動了動手腕,發現捆縛住她的繩結牢固非常。她的嘴巴卻沒有被堵住, 四周再無人聲,念恩與念慈,應該俱不在車中。

顧淼心中默默數着馬蹄聲響,馬車又行了約莫半個時辰後, 終于緩緩地停了下來。

她的耳邊複又聽到了人聲,是細碎的南語,腳步聲離她越來越近, 顧淼閉上眼睛,靠在了車壁上。

等了片刻, 眼前閃過一道亮光, 車簾被人拉開了。

天光照了進來, 即便眼前蒙了黑布,顧淼的眼前依舊感覺到了光亮, 外面此時已是白日了。

下一刻,一只手蠻橫地拽了她一把:“下來!”

眼前罩了黑布,腳下雖無捆縛,可是由于先前的毒針,她的雙膝俱疲,踏在地上,只能勉強行動。顧淼任由人将她拽下了馬車,半拉半拽地進了室內。

似乎是一間柴房,她聞到了木頭的氣味。

那人又将反剪她雙手的繩索捆綁得更緊了,将她推到在了地上。

門扉吱呀一響,他的腳步聲遠去。

待到四周再無動靜,顧淼順勢仰躺在地,伸手一探,摸到了她的黑靴。

弓箭不在身上,可短刀尚在靴中。

顧淼內心稍定,待到膝上的軟麻之感稍緩,她伸手摸出了短刀,刀柄翻轉,小心翼翼地割開了手腕上的麻繩。

手上驀地一松,她擡手扯下了眼上覆蓋的黑布。

窗外的天光大亮。

顧淼左右而望,屋角果然推放了數梱柴火,以及喂馬的幹草。

這裏大概是南人途中的落腳點,他們應該還在廉州之內,只是不知道雙生子眼下在何處?

更何況,他們捉了她,卻沒有殺她,興許以為她是高恭的人?

她此時要逃,不是難事,可是若是雙生子在他們手裏,她必須得想辦法,先将二人救出來。

顧淼一邊輕揉手腕,一邊貓着腰走到了窗邊,透過狹窄的窗縫朝外張望。

這裏是一個四方小院,草頂黑牆,狀若尋常農家院落。過了一小會兒,正對院門的堂屋,走出來三個人影。

顧淼定睛細看,先前沒見過的第三個人便是用暗箭傷了她的人。

他們此刻的打扮亦同尋常農夫無異,粗布襟衣,腰纏黑布。

嘈雜的人聲自院門傳來。

三個南人對看了兩眼,中間穿黑衣的人疾步走到院門後,另外兩個人稍落半步,卻将背後的左手藏進了袖中。

他們身上皆藏暗器。

顧淼只聽院門一響,一個人影獨自進到了院中。

南人雙手合拜,連聲笑道:“貴客,貴客,烏耶有禮。”

來人并沒有笑,只抱拳還了一禮,聲若磐石,道:“将軍在何處?”

顧淼瞳孔猛地一縮,她認得這個人!

他的臉形方正,膚色黝黑,此時看上去年紀四旬左右,同她記憶中的臉孔稍有差距,不過顧淼記得他的這張臉,他就是順教教首,吳玄,她見過他的屍首。

烏耶雙手交握前胸,不倫不類地,先道一聲:“天佑順教。”又自笑道,“貴客應約,将軍自然欣喜不已。”

吳玄虛了蹙眉:“廢話少說,你們的将軍呢?”

烏耶笑意未減:“将軍自在大梁靜候貴客,遣了我等三人前來迎接貴客。”

吳玄的臉色更暗:“你們是在诓我?原先你們将軍可不是如此說的。”

烏耶又笑一聲:“貴客稍安勿躁,順教欲誅高氏,是替天行道。将軍若得貴客相助,如虎添翼。此番遣我等南下,亦是聊表誠意。”

“誠意?”吳玄冷哼了一聲。

烏耶側身,往後做了個“請”的姿勢:“貴客一看便知。”

數人轉而進了堂屋。

顧淼再看不見幾人的身影,轉而屏息凝神傾聽幾人的動靜。

四周靜了數息,她聽見了吳玄聲音高揚道:“抓了兩個小女娃,算怎麽回事!”

雙生子果然在此處!

顧淼情不自禁地捏緊了手中短刀,潼南三人本就不好對付,再加上一個吳玄,她沒有和他打過,可是他殺得了高恭,武藝定然了得,以一對多,她的勝算太低。

為今之計,她要想辦法留下記號,找到援兵,來救雙生子。

顧淼将欲轉身,去摸幹草堆上的草灰,卻聽門外忽然傳來一聲大響,有人撞開了院門。

透過窗縫,她見到了一群黑衣人破門而入,他們的臉上也半覆黑巾。

三個南人聞聲,齊齊奔出堂屋,用南語低喝了幾聲。

他們不認識來者。

為首的烏耶狠狠瞪向吳玄:“這就是教首的誠意?”

吳玄面上閃過幾分壓抑,高聲問道:“來者何人!”

十來個黑衣人不發一言,揮劍朝四人揮去。

這般陣勢令顧淼赫然想起了,先前在唐縣遇到的順教的人。

吳玄的眉頭皺得死緊,躲過一劍後,似乎又留意地看了看他們手中的長劍。

“來者何人!”他又大喝了一聲,繼而屈指一吹,吹吃了一聲鳴哨。

過了半刻,小院之中又湧進了另一撥人,身着黑衣,可面無黑巾,看模樣,也是一群武人。

吳玄并非獨自赴約,他在附近早有埋伏。

可是,此時此刻,壞事的并非南人,而是順教中人,教中內鬥!

兩撥黑衣人招招狠戾,鬥作一團,三個南人見狀,忙要後撤,卻被幾個黑衣人纏住,暫時不得脫身。

顧淼咬了咬牙,撞開窗棂,翻身而出,沿着牆根往堂屋疾步而去。

“站住!”烏耶轉身,察覺到了她的身影,登時大喝一聲。

其餘兩個南人随之見到了她。

顧淼奔至屋前,貓腰抽出了門前屍首腰間的長劍,旋即進了堂屋。

她本以為要頗費一般周折才能找到雙生子。

可是一進堂屋,她便見到,兩個小人被捆在了一處,背靠背地被捆在了八仙桌的一腳。

頭發亂蓬蓬,兩張臉上染了污漬,淚痕滿面。

不過看上去倒是沒受外傷。

顧淼微微松了一口氣,随着她走進,兩張小臉俱是一白。

時隔多年,她們驟然在她眼前“返老還童”,顧淼仔細掃過二人面孔,對紫衣那個小姑娘輕聲說:“你就是念慈,對麽?你是姐姐。我是來救你們的,你們不要害怕。”

兩人是雙生子,二人之中,念慈早出生了半刻,兩人相貌雖然相同,可是念慈的左邊眉毛裏藏了一顆小小的紅痣。

念慈沒有答話,兩個小人既不哭也不笑,只瞪着兩雙大眼睛,臉孔蒼白地把她瞧着。

顧淼胸中一落,擡手割斷了捆住兩人的麻繩,一左一右地夾住了兩人。

堂屋後側有兩扇窗戶。

顧淼先将二人送出了窗外,自己再翻身而出。

院後的木門落了鎖,顧淼揮劍砍去,震得她的手一麻,銅鎖嘩啦一聲大響後,落到了地上。

顧淼抱着兩人飛奔而出,追兵卻在此時也到了。

“站住!”烏耶情急之下說了一連串的南語,盡是咒罵。

顧淼微微轉頭,見他袖中銀光數點,齊齊對準了她。

她心頭一跳,閃身轉過了牆角,跑到前院,果見院外立着數匹奔馬,不知究竟是哪一夥人的奔馬。

事情緊急,她也來不及另尋馬車了,擡手先将雙生子抱上了馬鞍:“坐穩了!”然後,自己也飛快翻身上馬,握緊缰繩,雙臂擁緊了身前的二人。

馬匹将奔出數米,烏耶和另外一個南人竟追了上來。

顧淼一拉馬頭,沖進了道旁的林地,樹木掩映,便是他想射中,也不容易,可是光是左躲右閃,也并非脫身之計。

顧淼朝下一看,馬鞍一側挂了一柄短弓和兩支羽箭,只是身前坐了兩個小人,奔馬之上,她萬不能輕易松開手去。

兩人東搖西晃,念慈雙手緊緊抓住鬃毛,而念恩卻緊緊抱住念慈。

顧淼皺緊了眉頭,耳邊只聽一聲破空聲來,她忙拉缰繩,險險躲過了一箭。

她扭頭看去,兩人已再次拉弓,箭頭直指她的背心,他們不打算留她性命了,他們要的是雙生子。

顧淼正欲俯身按住二人,再去取箭,偏頭卻見烏耶身後的南人忽低渾身一震,霍然摔下了馬。

他的背心赫然插了一柄鐵箭。

“阿铎!”烏耶大驚,連忙回身去看,身後的密林處忽然又射來一支體箭。

箭行如電,不偏不倚地射中了馬腿。黑馬陡然側身倒去。

顧淼一夾馬腹,加快了馬速。

她回身再看,只見烏耶落了馬,而他的身後,密林中卻有另一人一馬轉了出來。

她将落下的心又懸了起來,來人一身黑衣,面覆黑巾,是順教的人?

顧淼定睛一看,便是來人遮掩了面部,隔了一段距離,他的身形與動作卻令她頗覺眼熟。

“高檀。”她不由出聲道。

疾風仿佛送來了顧淼的聲音,她認出了他。

高檀眉心一跳,她如何認出了他?

他原本想調轉而去,可是前面的顧淼依舊在頻頻回望。

她的馬前還坐着那一對雙生子,高宴的女兒。

高檀一夾馬腹,加快了腳程追去。

顧淼見他行到近處,擡手摘下了面上黑巾。

果真是高檀!

“你……為何在此處?”

“你将其中一人遞來。”

二人同時開口。

顧淼一愣,她策馬疾馳,确實不能同載二人。

她勒馬而停,抱過離她較近的念恩,遞給了高檀。

高檀将她置于馬前,複又疾行。

“此地不宜久留。”院中亂局還未了結。

顧淼颔首:“先将她們送到康安。”

日影西斜,在馬上坐得久了,雙生子臉孔雪白,額頭出了細汗。

他們只得尋了一處淺溪,停了下來。

顧淼用鞍上水囊接了水,遞給二人。

兩個小人都閉嘴不言,也不肯喝水。

顧淼心中一嘆,轉身又去淺溪裏用劍尖插了兩條小魚,生了火堆烤魚。

“你們餓了嗎?”

兩人呆立一旁,兩雙眼睛只顧盯着腳尖,并不答話。

高檀捧了枯枝,堆在火旁,撩袍盤腿而坐。

他的手中還有一節斷木。顧淼聽他忽道:“借我你的匕首一用?”

她不明所以,卻也遞給了他。

高檀用匕首削木,不過半刻便削了個木蝶,木頭握處光滑平整,木頂薄片薄如蝶翼。

高檀手中輕輕一轉,木蝶轉瞬飛到了半空。夕陽之下,如一只粉蝶翩翩飛舞。

念恩不禁瞪大眼睛,“哇”了一聲。她将出了一聲,又像忽然回過神來,着急地捂住了自己的嘴。一側的念慈立刻扭過頭來,瞪了她一眼。

顧淼露齒一笑:“原來你會說話啊。”

念恩頓時手足無措地看了念慈一眼。

木蝶飄然落下,高檀擡手一捉,木蝶又輕盈地回到了他的手心。

念恩,念慈的視線便牢牢地追随他的動作。

顧淼不禁笑道:“你們想試一試麽?”

念恩點了點頭:“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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