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血污

我同屠劍西離開深山,在山腳下找了處廢棄已久的當地神廟,準備在此住幾日等鄭平到來。

自始至終,與我們同行的任浩昌對我們的處境不發一言,只是站在一旁冷靜地看着,看着我一趟又一趟地在神廟裏進進出出,收拾一些生活必需的東西,既不幫忙,也不阻止。

沒想到湘西的春天竟然會這麽熱,陽光甚至有些烤人,任浩昌就一直站在大太陽下,也不知道找個涼快的地方,不知道又在發什麽瘋。

我原以為他會勸我回宮,或者會繼續想殺屠劍西,但沒想到他什麽都不做,什麽都沒說。這幾日一直都心不在焉的,也不知他又怎麽了。

“娘娘。”

終于開口了,我心中想。

“請娘娘回宮。”

我假裝沒聽見。

屠劍西插嘴:“現在外面這麽亂,你與她兩個人上路太危險了。不如等王爺大軍回銮的時候跟着一起回京。”

任浩昌不為所動,突然向我跪拜:“請娘娘回宮。”

“我會回去的,但不是現在,我要跟鄭平王爺一起回去,如果你願意等到那時候的話,就跟我們一起回去,如果不願意的話,你就自己回京吧。”

任浩昌突然變得暴躁起來,起身狠狠拉住我的胳膊就想把我拽走,我絲毫反抗不得,情急之下順手拔出屠劍西腰間的匕首,指着任浩昌,叫他放手。

他冷漠地看着我,手上力道絲毫不減,在他這樣一位武功好手看來,我這樣一個手無縛雞之人的威脅,實在是太微不足道,簡直就是三歲小孩的游戲。

我作勢刺他右臂,他往右一轉,輕易躲開了,可依舊沒有一點松手的意思,我又刺他胸口,照理說,他只要微微向後躲一下,就能躲過去了。

但他沒有躲。

他愣了一下,居然欺上身來。

我吓了一跳,趕忙收手,但我跟武功好手不同,我笨手笨腳,收手時慢了一些,匕首就刺了進去一寸。他抓着我胳膊的手一下吃痛到牢牢握緊。

我吓得“啊”的一聲叫出來,屠劍西也大吃一驚道:“不就是鬧着玩嗎?你怎麽還真往上紮啊?還有你也是,你明知道她手笨,你幹嘛還往上靠啊?”

我吓得說不出話,哆哆嗦嗦地把匕首抽掉,抽掉的同時血就流了下來。

我哭着解他的衣服看傷勢,就在這時,一個東西“哐當”一聲掉落在地。

待我看清楚的時候,驚訝萬分。

他不躲,是因為我當時的力道和速度,就算他躲了,也會劃破他胸前的衣衫,而那衣衫下,貼身放着他曾送我的金簪。

他無可奈何之下只好靠上前來,避開放着簪子的位置讓我刺,那枚完好無損的金簪此刻沾滿了他的血,掉落在地,黏了滿地的塵土,失去了所有的光華。

我只不過是想逼他放手而已,我沒想真的傷他的,我也沒想到會是這樣,他面對我的胡鬧無可奈何只好傷了他自己。

我撿起簪子,攥在手心裏,着了魔般一下又一下擦着,可怎麽都擦不掉上面的血污,我望向他,他大口大口喘着氣,俊秀的臉十分蒼白,此刻因為疼痛已滿是汗水。

他一手捂住傷口,另一只手松開我胳膊,攤在我面前,可千辛萬苦擠出的幾個字卻是:“臣的盤纏。”

我不知如何是好,我想看看他的傷勢,想對他說對不起,不想把簪子還給他,但他卻還是一副拒我千裏之外的态度。

見我沒反應,他不再說話,只是從我手中一下抽走了簪子,然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此地。

屠劍西欲言又止,良久才安慰我道:“他性情古怪,你別放在心上……”

我沒答話,心空落落的,我不明白任浩昌究竟是什麽意思。為何有時,我覺得他無比絕情冷漠?有時,又會覺得他格外惜我重我?

屠劍西在一旁火上澆油:“但是吧,這人……還是真的挺喜歡你的。”他這麽一說,我心裏更難受了。

深夜。

趁我睡着之後,屠劍西使出輕身功夫,一路向北,終于在一處桃林中找到了任浩昌。

“嘿,我來的真是太妙了!”話音未落,屠劍西搶過任浩昌手中的酒壺,十分自然地将其占為己有。

任浩昌嘆一口氣,頭扭向一邊,不理他。

桃花開得正盛,滿片桃林都是緋色和白色的交錯。屠劍西久違地喝到了酒,心裏痛快極了。一旁的任浩昌還是平常那副淡定的樣子,卻隐隐透露出一絲煩躁,那是一種只有在同性面前才會顯露出來的煩躁。

兩個英俊的男人并肩坐在月下桃林裏,各懷心事,屠劍西因即将面對的大戰熱血沸騰,而任浩昌心中所想,就糾結複雜得多了。

“你把她一個人留在那裏了?”

“廢話。”

“被別人劫了怎麽辦?”

“除了你還有誰去劫她?”

“……把酒還我!”

“別別別,說正經的,我是來關心你的傷勢的。”

“皮外傷。”

“戳到之前的箭傷了吧?”

“沒大事。”

“你想帶她走就直說,還兜圈子,活該她不理你。”

“還不是因為你在旁邊?”

“你這可不就想錯了?你要是真帶她走了,我高興還來不及呢,怎麽可能說出去嘛?”

“……”

“不如你現在去把她帶走吧,我就跟王爺說你把她搶回皇宮了。我不會說出去的,到時候就連王爺都會以為你們死在路上了。”

“你幹嘛幫我?”

“因為王爺不希望她回宮,但王爺很看重她,她要是真的死活要回去,王爺也狠不下心關她綁她,況且,我也不希望她回宮,她在宮裏不痛快。所以啊,不如你把她帶走。”

“……”

“你磨磨唧唧還在猶豫什麽啊?”

“白天的時候我太沖動了,現在覺得還是算了吧。人家是皇上的婕妤,身份尊貴,我什麽都沒有,拿什麽跟皇上比?”

“她不在乎這個。”

“她可以不在乎,但我在乎。況且,她心裏未必願意跟我。”

“那算了。我聽她說,你成親了?”

“定親。”

“那算我提前喝你喜酒了!”說罷,空酒壺一扔,揚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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