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9 不是朕不勤勉,是爾等……
第119章 第 119 章 不是朕不勤勉,是爾等……
當然, 葉雲岫也沒指望匈奴懂禮。但是對于朔州、應州,奇襲奪回沒多大意義,解決不了根本問題。
根本問題還是匈奴。環顧大華四境, 南疆雖然也不老實, 可幾個邊陲小國掀不起什麽大浪,大部分還都是依附稱臣的屬國。西部吐蕃、突厥眼下也不足為患,幾百年來的外敵入侵主要就是匈奴,成為了中原戰亂的主要因素。
早朝廷議的時候不少朝臣反對這個時候動兵,認為王朝初立穩定為好,葉雲岫也沒有廢話, 直接将一份前邊兩朝幾百年的統計資料丢了出來, 關于匈奴大舉入侵的, 多則幾十年、少則十年八年, 甚至三五年就要來一回, 這還是大戰,至于平常時期的侵擾不計其數, 就沒消停過。
數據說話。
“衆卿以為, 匈奴還能等我們幾年?”葉雲岫淡淡問道。
所以等什麽,等着匈奴秣兵厲馬都準備好了?匈奴新王兩年前繼位,兩年下來內部也該收拾差不多了, 接下來可就輪到外部擴張了。
這個民族歷來如此, 好戰。再說你要從匈奴的角度來講,那也是必然, 北地苦寒, 他們需要掠奪生存資源。
面對這樣一位強勢的女皇,衆臣是一點法子沒有。原本許多人還認為,葉雲岫這位新朝女皇也不過才雙十年華, 年紀輕,又是武将出身,朝堂政治應當好拿捏。
結果現在才知道,誰拿捏誰呀,這位女皇只要往朝堂上一坐,面色平淡都沒有多餘的表情,惜言如金能不說話就不說話,卻莫名就有一種威壓,黑眸淡淡掃過來,總讓人有一種無所遁形之感。
這回知道她為何年紀輕輕就能統率幾十萬大軍了,可不光因為她會殺人。
原本還指望着攝政王能攔一攔呢,結果發現人家這兩位不愧是夫妻,婦唱夫随,配合默契,內政之事葉雲岫現在還不夠熟悉,放心交給謝讓,而外政、軍事謝讓也全然放心聽她的,不得不讓人感慨一句,這夫妻兩個,絕配。
所以葉雲岫正兒八經遞交國書按程序走,就是要明明白白地通知匈奴,我都準備好了,你看怎麽打。氣勢上先壓對方一頭。
楊行孟姚夫妻和馬賀、田武,兩路大軍出兵二十萬,葉雲岫手中留下十八萬,不過京城這十八萬眼下她輕易不會動。無憂子那邊都盯着呢,匈奴要是增兵邊境準備大戰,那葉雲岫就打算行使她皇帝的權力,先從各地調集兵馬,擺出跟匈奴決戰之勢。
如果匈奴怕了,敲打一下能安分幾年,那其實也是葉雲岫和謝讓所希望的,相信幾年之內,他們解決了內部諸多問題,國力兵力都會更加強盛。那個時候再打仗,對國內百姓的影響也更小一些,外邊該打打,家裏老百姓該怎麽過日子怎麽過日子,國家不傷元氣。
如果匈奴大舉來犯,她就打算禦駕親征了,要打就打一回狠的,一擊不中,必受其亂。
三天兩頭受它騷擾算怎麽回事?
結果有點讓葉雲岫自己也始料未及,她那兩路大軍太猛,比賽似的,據說出兵前馬賀和楊行打了賭,看誰先拿下目标。
兩路人馬拿出他們玉峰寨急行軍的速度,一路奔赴邊關,最終到底是孟姚的騎兵更快,新婚夫婦配合極佳,提前兩天攻占了朔州。馬賀和田武晚了兩日攻下了應州。
匈奴大概也沒想到他們如此不講道理,國書才剛到,那邊就開打了。當然了,反正匈奴也不可能答應主動歸還。
平常時期邊境其實也就常規駐守的兵力,匈奴也一樣,收到消息趕緊增兵,兩路大軍一點也沒敢耽誤,撥轉馬頭迎戰援軍。
遞交國書的使臣還在回來的路上,兩州大捷、收複失地的戰報就先到了。
六日之後,大敗匈奴援兵的戰報也到了。六百裏加急的驿卒一騎紅塵,手舉明黃令旗,一路高喊沖進了宮門,引來一路上百姓的歡呼。
多少年了,匈奴一旦入侵,百姓就別想過安生日子,朝廷一旨令下就得征兵抓丁,剛開始聽說女皇要打仗老百姓還擔心,是不是又要征兵加稅了,結果仗打贏了,百姓才知道已經打了,沒征丁也沒加稅,贏了,收複失地了!
宣政殿內正在早朝,文武百官一個個喜形于色,再看上首,攝政王淡淡地含笑一點頭,女皇陛下連個表情都沒有,似乎這就是多麽理所當然的平常事。
匈奴人确實難纏,之後兩路大軍在邊境跟匈奴大大小小又打了幾仗,各有勝負但已然掌控了戰局,自己一手帶出來的将領,只要整戰局不出問題,小勝小負葉雲岫根本就不管,她頂多關心一下後勤供應,也決不允許朝中有任何人掣肘。
期間孟姚的騎兵一度深入匈奴境內百餘裏,勝負已定,葉雲岫便放心地下旨北方邊關守軍,也就是原有的四個藩鎮全線出擊。
如果戰事失利,她還真不敢輕易下這道旨,萬一這個時候藩鎮異動可就棘手了。但是眼看着兩路大軍基本已經掌控了局勢,匈奴也沒有後續增兵,葉雲岫也就不再增兵,只是下令兩路大軍及北方邊關原有的守軍,向前平推三十裏,給四個藩鎮一個表現機會。
朝廷大軍平推到匈奴境內正好十日,葉雲岫下令撤出,退回原來的邊境線。至此,匈奴也沒再動作,雙方默契休戰,接下來就是使臣的事情了,兩國簽訂了休戰協議。
之後楊行孟姚夫妻留守朔州、應州一帶,馬賀、田武則揮師向東,馬賀駐守幽州,田武則領了安東都護府,葉雲岫這時才下旨裁撤早已名存實無得河北道節度使一職,分而治之,政事謝讓派人接手。至此,原本是翼王根基所在、混亂不堪的河北道完全歸入朝廷掌控。
這麽一來,剩下四處藩鎮基本上也不太擔心了,葉雲岫和謝讓暫時也沒打算再有大動作,只要政令暢通,為我所用就好,不出意外,未來幾十年內這四處藩鎮自然削弱消亡。
她這邊打仗,謝讓那邊除了打理朝政,也開始梳理兩人的私産。葉雲岫沒有什麽“家天下”的思想,她不認為她當了皇帝,整個江山社稷就是她自己家的了。
這種思想也影響到謝讓,跟謝讓不謀而合。再說就算家天下的皇帝,也還得有個“私庫”。
兩人在山寨就是如此,公中是公中,私産是私産,只不過山寨情況特殊,最開始就是謝讓拿着銀子貼補山寨,石泉莊和山貨鋪子、包括商號明明都是他們的私産,弄到最後,都混到一起了。
如今他們入主京城,葉雲岫登基,謝讓就想把這些整理一下。錢是好東西,皇帝也得有錢,除了原本國庫撥給皇帝的開銷,和謝讓的親王俸祿爵用,兩人就沒打算跟國庫伸手。
雖然皇權至上,天下百姓眼裏“國家”“國庫”都是皇帝的,但小夫妻眼裏不完全是一回事,公私分開比較好。
這麽一整理,小夫妻手裏的錢不算多,可也足夠他們做點事情了,葉雲岫便叫謝讓在京畿買一處大點的莊子,她有用處。
既然是私産,外頭秘而不宣,至于什麽用處,葉雲岫有心要把這裏弄成她的一個“實驗基地”,私産才好自己掌控。
謝鳳寧手中的商號原本都是謝讓投的錢,謝鳳寧掌管,以前商號更多的是用來購入儲備物資,供應偌大的山寨,如今就讓它成為一個真正的商號,就跟隐入地下的情報網一樣,也能拿來做一些朝廷明面上不好做的事情。
于是葉雲岫便跟謝鳳寧說,商號歸謝鳳寧,謝鳳寧占七成,她和謝讓占三成。
謝鳳寧一聽便笑道:“二哥二嫂這樣是不是也太吃虧了,咱們這商號以前也不圖掙錢,整天往回買,可是之前開拓商路、人手等等,真金白銀往裏頭砸,可都是二哥投的錢。”
葉雲岫不經意地說道:“三七就好,你要覺得多了,就當你二哥給你做嫁妝了,但有一點你得記住,這商號可以用來掙錢,但不等于用來謀私利。我不讓你做的生意你不能做,有時候可能賠錢的買賣你也得做。”
謝鳳寧笑道:“二嫂只管放心,我明白的,鳳寧不會失了分寸。”
謝讓從外頭進來,看了一眼謝鳳寧說道:“徐三泰在外頭等着接你。”
鳳寧臉一臊,懊惱道:“我自己找不到家嗎,陛下最近是不是讓他太閑了。”
謝讓面無表情道:“我召他說事,他聽說你也在,就說要等你一起出宮。”
兩人剛訂了婚,可夠黏糊的。葉雲岫不禁抿笑,鬼精鬼精的徐三泰談了戀愛原來也這個德性。她索性叫人傳了徐三泰進來。
不多會兒,徐三泰進來行禮問安,他肩上的傷都還沒好利索呢,還包着紗布,旁人看着不方便,這麽一個屍山血海裏踏出來的武将,他自己也不當回事,謝讓少不了又說他兩句。
“你們兩個,打算什麽時候成婚?”謝讓忽然問道。
謝鳳寧一擡頭,不禁抗議道:“二哥,我們才剛定親,你怎麽不去催表哥,那我好歹還訂親了呢,表哥都跑了好幾天了。”
徐三泰沒憋住想笑,京城最新笑話,這回輪到荥陽郡王府被媒人堵門了。婚約一解除,周元明立馬成了京城內外最搶手的一條光棍,鮮衣怒馬的少年将軍,武勳郡王,年紀剛好,相貌英俊,并且還是攝政王的親表弟。
所以這回輪到周元明躲到京郊大營不回來了。
謝讓淡聲道:“我不是要催你們,陵州來信,祖母病重。”
謝鳳寧道:“祖母常年病重。”
“這回恐怕真不太好。”謝讓說道。
有些事情還用問嗎,原本老王氏那邊,聽說都開始收拾行李了,就等着進京當太皇太後了。
自從葉雲岫登基的诏書一下,老王氏就病倒了,若不是謝讓怕這個關頭太忙,早早派了兩名太醫過去去,恐怕早就不行了。
謝讓看了看謝鳳寧和徐三泰,正色道:“你們兩個自己商量好,若是祖母真不行了,未嫁女守孝一年,你們至少再等一年再成婚。”
“至于元明……”謝讓沉吟了一下說道,“叫他給我回來,朝臣那邊不少人建議新貴舊臣聯姻,我看他就行。”
謝鳳寧默默縮了下脖子,這下子,估計周元明更不敢回來了。
可還沒容謝鳳寧和徐三泰那邊安排,十幾日後,老王氏病故。次日早朝,攝政王請旨丁憂,女皇下旨奪情,但考慮祖制和孝道,允了他一個月假期回鄉奔喪。
謝鳳寧也得一起回去。這下子,徐三泰再着急也沒用了,兩人只能等一年後才能成婚。
于是葉雲岫登基兩月後,謝讓一走,朝政便全都交到了葉雲岫手裏。
兩人彼此都有點不放心。葉雲岫擔心謝家那些人,為此特意叫謝讓挑了個最能虛張聲勢的老太監帶上,而謝讓臨走前把朝政仔仔細細跟葉雲岫交代了一便,她接觸朝政的時間太短,并且百廢待興,許多事情瑣碎難纏,他主要擔心她耐不住性子生氣。
“你放心,我不生氣。”葉雲岫笑道,“我是皇帝,誰讓我生氣,我就不讓他好過。”
女皇陛下獨自臨朝第一天,宮人照例送上一盅溫熱的牛乳燕窩,葉雲岫只喝了兩口,卻結結實實吃了幾個扛餓的肉餃子,怡然步出紫宸殿,獨自一人踏着未明的天色,上朝。
這一日事情似乎比往常格外的多,但凡能拿到早朝的事情,肯定也都不是小事,起碼表面上看都十分重要。
葉雲岫有理由懷疑那些朝臣就是故意的。
于是女皇端坐龍椅,把那些奏折全都收了來,不急不躁地從頭到尾翻了一遍,慢條斯理挑出幾份來。她拿起其中一份奏折,叫近前的宦官:
“念。”
禦前宦官的年紀可不小了,再說整日在禦前的人,皇家威儀,素來都是四平八穩,聲音洪亮抑揚頓挫,等他一字一句地把這份奏折讀完,足足也過去了一炷香工夫。
“衆卿有何高見?”女皇陛下淡聲問道。
其實這份奏折洋洋灑灑不下幾千字,總結起來也就一句話,參奏淮南道某個知府寵妾滅妻,苛待發妻致使發妻投缳自缢。此事被人張揚出來,弄得影響惡劣。
寫這份奏折的人三甲出身,那文章寫得好,引經據典,縱論古今,遣詞造句文采斐然,認為此事若不嚴懲,有辱斯文,敗壞為官風氣,敗壞綱常,後果将是十分嚴重。
滿朝文武一時也拿不準女皇陛下葫蘆裏賣的什麽藥,有人心中還暗笑女皇果然不懂政事,這是自己不懂就讓群臣廷議?
議就議呗,于是你一言我一語,都表達一下看法,反正朝臣們最不缺話說,有時這些朝臣論事不是基于是非對錯,而是基于各自的立場,為了各自的立場,一句話就能争論半天。
葉雲岫不置可否,也沒做出什麽裁決,指了指第二份奏折:“念。”
就這樣,三份奏折讀下來,一兩個時辰就過去了,往常來說這個時候早就就該退朝了。
可上邊皇帝不開口,朝臣們也只能繼續撐着。大家素日上早朝已經習慣了,早起也沒什麽胃口,時間又緊,匆匆噎幾口點心墊墊肚子,水都不敢喝,怕尿急弄個禦前失儀。
可這麽一來,皇帝坐着大家站着,武将還好,文臣可就夠嗆了,尤其那些年老體弱的文臣,從早晨出門來上朝,餓着肚子,幾個時辰站下來早就體力不支了,搖搖欲墜,可還得硬撐着,禦前失儀可不是鬧着玩的。
眼看着女皇又伸手拿起了第四份奏折,朝臣們一個個叫苦不疊,肚子裏把那寫奏折的人咒罵了多少遍。
“衆卿有何高見?”
此言一出,一片沉默,生怕多說一個字變成衆矢之的,女王陛下再繼續折騰下去。
幾個熟悉她的近臣算是琢磨出味兒來了,徐三泰坦然出列,朗聲道:“禀陛下,臣有看法。”
“說。”
徐三泰一本正經道:“陛下,臣是個武夫,生平沒讀過幾卷書,臣怎麽覺得這些奏折廢話連篇,無病呻吟!是不是這寫奏折的人太閑了,這要是用在戰場上,什麽事情都耽誤光了。”
“臣也覺得。”俞虎出列說道,“一句話的事兒非要從嶺南繞到遼北,是不是吃飽了撐的!”
朝堂上嗡一聲,盡管一個個精疲力竭,還是有人忍不住跳出來駁斥,武将說話也太粗鄙了,有辱斯文,武夫懂什麽錦繡文章!
這時陳同升出列,朗聲道:“陛下,臣以為汝南郡王說的未必對。”
陳同升可是玉峰寨一系的,他一開口,許多道目光頓時集中到他身上,還以為這回他能替文臣說句話呢。
卻聽見陳同升郎朗說道:“以臣之見,廢話連篇之人不一定是太閑了,也許就是無能!”
“洪老大人以為呢?”葉雲岫平淡地問了一句。
洪勉雖說年邁,可他有皇帝賜座,坐在那裏都一臉倦色了,老先生估計也餓得來了脾氣,撚着胡子罵道:“廢話連篇,不知所雲,屍位素餐,清談誤國!”
葉雲岫輕輕一嘆,淡聲道:“衆卿都看見了,不是朕不勤勉,委實是爾等太無能了。”
“臣等無能!”群臣紛紛躬身請罪,尤其寫奏折那幾位,跪地扣頭面紅耳赤,頭都擡不起來。
葉雲岫早就想整頓這種風氣了,只是沒找到機會。她登基上朝也沒多久,還在學着處理政事,少有言語,不想在朝堂上讓人覺得她給謝讓掣肘。
也不知道古人是不是都這毛病,咬文嚼字,不論寫文章還是閱讀都慢慢悠悠的。時代不同,大家閱讀的習慣不一樣,對于葉雲岫來說早已習慣了一目十行,文章是寫來用的,本質上奏折就應該是個應用文,她需要快速提取重點并剔除無用信息,她身邊的人也習慣了這一點,在葉雲岫看來,羅燕的文章都比這些文人才子寫得好。
每天奏折那麽多,請給她最直截了當的信息。
當下葉雲岫慢條斯理道:“朕今日也累了,不想再追究,從即日起,凡是送到朕面前的奏折超過五百字,想必是重大要事,就請他本人親自送到紫宸殿、當面交給朕。既然是奏折,言簡意赅,提綱挈領,且要寫清處置建議,各位位列朝堂,若只會做個傳聲筒,大事小情都等着朕來裁奪,豈不是真顯得爾等無用了。”
瞥了一眼外頭已經近午的天色,葉雲岫指了下那堆折子,吩咐道:“是誰的誰拿回去重寫,寫好了下午就趕緊遞上來,朕還等着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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