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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差役從井中打撈出了一些遇害者的遺物,使得另外兩位的身份迅速得到了确認。

王清芬,京城人士,以鍛造鐵器為業,失蹤至今已逾十一個月。此女較為風流,閑暇之餘,常流連于花酒之間。失蹤前夕,攜家中金銀細軟悄然離去,自此便杳無音信。其夫懷疑她與情郎私奔,因此未曾向官府報案。

冷妍,嘉開鎮人士,家境殷實,失蹤至今已近五個月。本人貪玩,喜游山玩水,父母因不知其動向,只在當地報了官。冷家在京城也有産業,還是差役從井下的打撈出了一枚刻有冷氏商戶标識的遺物,方得以确認其身份。

接到消息的兩戶人家匆匆趕往義莊,彼時的鄒恒跟在闵邵身後,漫無目的逛起了東市。

闵邵的想法總是千奇百怪,一會兒對路邊的雜草感興趣,一會兒又對路邊的石牆有興致,你覺得他撿了一個石頭是想打水漂,結果他是滿臉喜悅的揣進兜裏;你覺得他擡頭是為了看白雲飛鳥,實則他說天上有星星;你覺得他蹦蹦跳跳是因為開心,沒想到只是腳下踩到了一塊泥……

不過只有一點他與常人無益,都對街邊飄香的肉餅眼神留戀、垂涎不已。

鄒恒買了三張肉餅,遞給小乞丐兩張,一個眼神示意,小乞丐就一路小跑,将手裏的肉餅分到了流口水的闵邵手裏。

小乞丐名叫虎子,年紀雖小,卻頗為機敏,今兒早察覺她偷偷跟在闵邵身後,便也寸步不離的跟在鄒恒身後,擔心鄒恒做出對闵邵不利之舉。

一問才知,竟是大叔女兒委派到闵邵身邊的小間諜。

然後,兩人結伴而行,時不時與她聊聊東市趣事,時間倒也過的飛快。

肉餅聞起來香氣撲鼻,但味道卻平平,不知為何,肉餡的味道十分怪異。鄒恒微微皺眉,看着咬了一口的肉餅問虎子:“你介意嗎?”

虎子眼睛一亮,立刻将自己的肉餅藏在懷裏,并接過鄒恒的肉餅,大快朵頤。

虎子笑道:“姐姐恐是吃不慣混合肉,吃慣就好咧~”

鄒恒微微蹙眉:“混合肉是什麽肉?”

虎子嘴角都是油漬,卻滿不在意的随手一擦:“就是雞鴨魚豬亂七八糟的零碎摻在了一起,不然這麽大一張,怎麽可能才一文錢。”

鄒恒嘴角微微抽搐。

東市的确繁華,但偏北區是貧民彙聚地兒,民間戲稱‘不見北’,意指老鼠途徑此地,都會餓的找不到北。住在‘不見北’的居民對吃穿用度都不講究,能有口飯吃,能有處遮風擋雨的地兒,便已然滿足。

闵邵的母親在世時,每個月總有那麽幾天會到‘不見北’教導孩子們讀書識字,因此‘不見北’的許多居民都受過闵邵母親的恩惠。善因結善果,闵邵如今雖已癡傻,可也活的無憂無懼。

肉餅頃刻見底,闵邵也開始了下午的行程、

比之上午的漫無目的,下午的闵邵顯然目标明确。

眼見道路越來越繁華,鄒恒忍不住問:“他要去哪,你知道嗎?”

虎子點點頭:“去夢華樓。”

曾欺負過闵邵的娘子名叫範含景,正是夢華樓如今的掌櫃,鄒恒查閱過夢華樓的牙帖憑證,至少從明面上看,是個正經聽戲的戲樓。

鄒恒狐疑:“每日都去?”

虎子點頭:“是。”

鄒恒愕然,按常理推斷,若某人因另一人而精神錯亂,理應心生畏懼,避之不及。可闵邵卻反其道而行,頻頻出現在那人面前,這行為着實讓人費解。

夢華樓內人聲鼎沸,絲竹之聲悠揚,名伶們調嗓高歌,聲音穿透力極為強烈,即便鄒恒坐在樓對街的涼茶鋪中,亦能清晰捕捉每一個字句。掌聲與喝彩聲連綿不絕,身側坐在涼茶鋪歇腳的百姓,也不禁時而竊竊私語,時而凝神傾聽。

相較之下,闵邵則顯得頗為冷靜,亦沒什麽反應,大多時候,他只倚靠在街角的牆壁上死死盯着夢華樓。

“那傻子又來聽戲了。”涼茶鋪的客人忍不住打趣:“你說他能聽懂什麽啊?”

另一人回:“那你別管,人日日來,總能聽明白點什麽。”

鄒恒撇撇嘴,她覺得闵邵壓根不是來聽戲的,他就是想找機會念詩給範含景聽。

兩個時辰後,闵邵沒找到這個機會,不過鄒恒另有所獲。

她竟然在夢華樓看到了她那個便宜妹妹,身着一襲華美的綢緞裙裝,頭戴滿頭朱釵首飾,愈發顯得富貴逼人,因而極受禮遇,舉手投足,俨然是夢華樓貴客做派。

鄒恒沉默良久,取出二兩錢遞給虎子:“來,幫姐姐個忙。”她指了指遠處的鄒遠:“盯緊此人,看她都做什麽,和誰在一起。明日你與我說。”

不過是盯梢,虎子熟門熟路的很,抓過銅錢接在手裏:“姐姐放心吧。”

二人分道揚镳,鄒恒尾随闵邵,再度踏上了一段無目的的漫步。随着夕陽的沉落,‘不見北’未受朝廷的特別眷顧,街道上僅依靠百姓家中門窗透出的微弱燭光照亮,光線昏暗,僅能勉強辨認前路。

途徑廢井前,闵邵顯的異常興奮,他快步行至廢井附近,奈何那裏依舊臭氣熏天,他似有不悅,原地轉了幾圈後,臭氣實在讓他無法忍受,故而他立在遠處,雙手做成喇叭狀,對着井口大喊詩謠:“不要擡頭看……”

鄒恒:“……”

鄒恒起初對闵邵的古怪癖好不甚理解,但跟随他一日後漸漸明悟。闵邵對與女性的接觸極為反感,一旦不慎與女子相撞,便會驚慌失措,大聲尖叫,并且會神經質地拍打衣物上并不存在的污跡,直到确信身上再無女子的氣息,方才恢複平靜。

因此,對井吟詩,不過是他報複女性的一種手段。

若見有女子不慎墜井,他非但不施以援手,反而以詩句刺激對方。

井下之人起初或許會向他哀求,但随着時間的推移,一旦發現他的異常,便會陷入絕望,甚至對闵邵出言不遜。

這進一步激發了闵邵的興致,于是他吟詩的聲音愈發響亮,持續的時間也更長。

但很顯然,闵邵意識不到井下之人已經離世。他只是察覺井下之人不再與他互動,于是覺得乏味,默念了幾次後,郁悶的轉身離去。

廢井的不遠處,便是闵邵的家,鄒恒見他回了小院,方才反身,沿着闵邵走過的路徑反複走了幾遍。

反複仔細觀察,确認此處就是‘不見北’中一條很普通的街道,既無休閑之處,又無娛樂場所,三名死者怎會在這附近盤桓?

尤其第二名死者家境殷實,更沒有理由涉足‘不見北’這片區域。

鄒恒百思不得其解,一日下來,又覺疲乏不堪,決定打道回府。

與‘不見北’的昏暗街巷截然不同,東市正街燈火輝煌,猶如白晝。街道兩旁,樓宇高聳,其上懸挂着無數精心糊制的細棉紙燈籠,散發着柔和的光芒,仿佛要将整個夜空點亮。

盡管夜幕低垂,但街道上的行人依然絡繹不絕,金飾店、綢緞行、茶館酒樓等商鋪鱗次栉比,每家店鋪都賓客滿座。

忽地,一曲名伶的婉轉唱腔悠揚響起,令鄒恒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凝神傾聽。

少頃,她環顧四周,才注意到夢華樓的燈火仿佛最為耀眼,宛如一顆璀璨的明珠,令人心馳神往。

沉思之際,一縷梅香襲來。繞過她的脖頸最後停落在耳畔:“我請姐姐聽戲吧。”

鄒恒沉默幾息:“你就胡鬧吧。”

司清岳馬上收回墊在她肩上的下巴,規規矩矩的站好,但琥珀色的眼瞳依舊落在她的耳墜上,翡翠雕刻的小葫蘆精致小巧,倒也不失雅致,他忍不住伸手擺弄了一下小葫蘆,推的小葫蘆前後搖晃。

鄒恒微微蹙眉,一把握住他的手腕:“找打?”

司清岳眨眨眼,轉而又堆起滿臉笑意,搖晃着手腕道:“我也好久沒聽戲了,姐姐就當陪我,如何”

鄒恒被他晃的心煩,松手道:“好。”

司清岳莞爾一笑,與之邁入夢華樓的大門。

夢華樓的小二看人下菜,端看鄒恒的一襲麻布衣衫,便一個笑臉也欠奉,只是随意指了指堂下散座。可忽而從半空接到了一錠銀子,立馬喜笑顏開,挺直的脊背瞬間佝成了大蝦:“二位貴客,樓上請。”

茶點小菜上的很快,上好的白茶要了一壺,夢華樓較為賣座的露酒,也上了兩壺。露酒類似于雞尾酒,色澤透明,酸甜爽口,又不至于醉人,正适宜休閑時小酌。

鄒恒餓了一日,倒也不拘司清岳給她倒的是酒是茶,配以茶點小菜囫囵咽下。

惹的臨閣客人一聲冷笑:“牛嚼牡丹。”

二樓是以木棂隔斷成一個又一個的小間,但雅間前方卻是全敞狀态,彼間之間只用矮櫃隔開,所以能清楚的看到隔壁動向。

簡而言之,單間,卻不完全單。

鄒恒恍如未聞,她不喜應對此事,也懶的應對,覺得浪費唇舌。

司清岳卻忍不了,一手肘在雕花木上,姿态慵懶的瞥了那娘子一眼,幽幽道:“衣着素雅錦緞,頭戴木頭花簪;手持一柄折扇,搖頭晃腦——欠扇。”

鄒恒:“……”

隔壁娘子很快反應過來,猛地拍案而起,折扇橫直司清岳怒道:“賤人!身為兒郎,卻深夜時分徘徊于戲樓,舉止輕浮如同市井娼夫,言行更是放肆至極,宛若無賴潑夫,毫無教養!”

司清岳眼中寒光閃爍,正準備從袖中抽出短刃,卻見身旁的鄒恒猛然站起,動作迅猛如電。

鄒恒身影一閃,剎那間貼近娘子,她揮拳起肘毫不留情的擊向娘子胸口,動作淩厲而迅猛,娘子登時痛的全身一軟,手中的折扇随之飄然落地。

緊接着,鄒恒的手如鐵鉗緊攥娘子手指猛地一扭,娘子的臉色霎時蒼白,終是忍不住發出了一聲尖銳的痛呼。

鄒恒面無表情道:“向他道歉。”

彼時,娘子的同伴紛紛起身欲上前來。

娘子似有底氣一般,切齒道:“你個……賤人!”

鄒恒眼眸微深,又用了三成力道,娘子這次疼的連話都說不完整,額頭很快冒出細密的汗珠。

準備幫忙的同伴只得止步,憤憤盯着鄒恒,警告道:“我勸你最好收手,她可不是你能惹得起的人物!”

鄒恒恍若未聞,只看着面前疼到扭曲的娘子,手上緩緩用力,卻用着最輕柔細語的語氣道:“我今日很累,實在沒太有耐性,你若還想保住這只手,就別讓我重複要求,聽明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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