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晉江文學城

第19章

昨日,鄒恒與黎舒平各自為戰,一人跟随闵邵左右,一人與死者家屬周旋。

今日看來,兩人皆有所獲。

禁軍衛的小厮透露:辛奇志身上淤青遍布。

鄒恒問道:“何如霜對他施暴?”

黎舒平點頭稱是:“何如霜酗酒成性,清醒時還算正常,一旦醉了就會對辛奇志大打出手,孩子都差點保不住。這件事似乎刺激了何如霜,便發誓再不飲酒。沒想到幾個月前,生意夥伴給了她幾壺露酒,她以為露酒不醉人便收下了,結果越喝越上瘾,行為舉止都變得瘋癫。辛奇志見勢不妙便出言阻止,誰知何如霜打他比以前還狠,聽說夢華樓有更醇香的露酒,便騙親戚朋友說要入京做皮毛生意,東拼西湊借了十兩銀子。從此便音信全無。”

鄒恒冷笑一聲:“辛奇志恐怕早就猜到她入京的目的。”

黎舒平道:“嗯,但又阻止不了,幹脆随她去了。好在何家就何如霜這麽一個女兒,辛奇志為了孩子,便裝作什麽都不知。畢竟何如霜活着還不如死了,往後好好孝順公爹公娘,怎麽也能将孩子好好拉扯大。”

第一位死者王清芬情況與何如霜大同小異,甚至比何如霜還惡劣一些,此女不僅酗酒家暴,還頗為風流。其夫想着她身強體健,能靠打鐵養家,便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誰料一年多以前,突然愛上了聽戲,自此王清芬身體狀況越來越糟。

其夫以為,她聽的壓根不是戲,就是看上了夢華樓的伶人,身子搞不好也是亂來虧空了。因為自打她愛上了聽戲,整日跟丢了魂一般,鐵匠鋪也歇業了,還無聲無息的卷走了所有銀兩,俨然就是要與情夫私奔的樣子。

故而連人都懶得尋。

比較讓人惋惜的就是冷妍,明明家境殷實,又愛四處游歷,應當是個一輩子無憂無慮、明媚陽光的女子,無意間接觸了夢華樓的露酒,從此一發不可收拾,每日精神萎靡、無精打采,一定要去夢華樓親嘗鮮釀美酒。

結果入京的第一晚,竟莫名其妙的人間蒸發了。

長随姓王,自幼同冷研一同長大,當晚許是喝醉了,醒來後找不見自家小姐方寸大亂。可在夢華樓周遭連找了幾日都不見蹤影,又擔心被家主責罰,不敢回禀冷家,幹脆攜帶冷研的財物跑了。

冷家人找到她時,其女竟已在某村落中娶了夫,過起了自己的日子。

經過三方口供審問,黎舒平心中已有定論,諸般問題皆指向夢華樓的露酒。

遂命人購入幾壺露酒回寺品鑒,卻發現并無異樣。

只能利用人脈,購入幾瓶沉酒對比。

兩項對比,微妙差異,顯而易見。

鄒恒分別端詳兩杯酒,發現味苦那杯,色澤與新酒稍有差異,若非仔細觀察,實難辨識:“她們應是等察覺東市井浮屍案與露酒有所牽扯,故而更改配方。”

鄒恒放下酒杯,又道:“今晨去了一趟義莊,冷家家主帶着文書與另外死者家屬,将屍體領回安葬了。我觀朱婆子見那領屍文書的神色麻木,想必常泰縣不按章程辦事,已是慣例。”

黎舒平面色一沉。

鄒恒又将剛剛整理的東市中毒刑案文書,呈予黎舒平。

黎舒平仔細查閱,神色愈顯凝重,憤憤道:“這些敗類!”

東市刑案隸屬常泰縣,大理寺案牍繁冗未曾察覺異常情有可原,可常泰縣豈能毫無所覺?

端看今日朱婆子見那領屍文書的神色。鄒恒無端有種預感,東市井浮屍案最先看破之人,也許就是朱婆子。

鄒恒又道:“律法鐵則不過是上位者的理想化,下方人想堅守,不僅需莫大的勇氣,亦需靠山才行,否則免不了被報複。”

黎舒平深吸一氣,這道理她自也明了!

“我早該察覺,常泰縣在此案上十分不作為,若非有意縱容,便是早與夢華樓暗中勾結。”

鄒恒同意她的看法:“夢華樓的露酒配方已改,昨日我觀察夢華樓的暗室,似乎也已關閉。大概是想等東市井浮屍案平息後,再重新啓用。”鄒恒看向她:“大人意下如何?”

黎舒平冷哼一聲:“既然她們不希望我們關注夢華樓,那我們就順了他們的意。”

鄒恒心領神會:“這種酒具有成瘾性,恐怕掌櫃不急,客人先急了。如果大理寺撤回對此案的監察協理,想來不日‘真正的’露酒,就能重新出現在客人的餐桌上。”

黎舒平重重地放下筷子:“到時候人贓并獲,我看她們還有什麽話可說!”

大理寺與禁軍衛同時撤回東市井浮屍案的監察協理,文書遞送到常泰縣衙時,縣丞石春竹大為失落。

“此案錯綜複雜,若無大理寺及禁軍衛協理,僅憑常泰縣偵查,此案恐将遙遙無期。”

鄒恒微微一笑:“縣丞大人謙遜了,三名死者身份已确認,三方家屬口供亦已明晰,僅需抽絲剝繭,不日便可真相大白。”

石春竹重重嘆息一聲,她已年邁,滿頭鶴發,背亦佝偻,顫顫巍巍的翻閱着鄒恒遞來的文書道:“令使有所不知,常泰縣人力有限,面對紛繁刑案,實難周全。若無上峰指導、他部援手,速偵此案……豈一個難字了得。

鄒恒不再多言,躬身行禮,轉身而去。

尋到虎子時,他正與闵邵站在夢華樓外聽戲。闵邵比之昨日,全無半點不同,依舊是目光沉沉,仿佛只要盯的緊,那個害他至此的鼠輩就會無端載個跟頭掉進井裏。

鄒恒無奈喟嘆。

虎子則十分熱情:“姐姐,我昨日跟了那娘子半天。”她掰着手指頭道:“她從夢華樓出來後,先去了賭坊,又去了憶春樓,時至戌時,才從憶春樓離去,奔着郊區方向去了。”

鄒恒冷哼一聲,她這便宜妹妹,黃賭毒是一樣不落,這樣還妄想金榜題名?名列前茅?做她的春秋大夢去吧!

虎子又道:“她今日又來東市了,與幾個娘子去了悅客酒莊。”她指了指前街方向:“就在前街,姐姐要去看看嗎?”

鄒恒搖頭:“同伴中,可有頗具盛名的貴女"

虎子搖頭:“我都不認得,但我便留心聽了一下,她與其中一娘子是血親嘞。”

鄒恒面露狐疑:“血親?”

“對,”虎子點頭道:“我聽她叫那位娘子表姐。”

鄒恒恍然,原來是她。

原主的祖母曾任太常丞,負責宗廟禮儀等事務,取一夫納三侍,育有三女。

大、二小姐為嫡出;三小姐,也就是原主的娘鄒仁善,為侍夫所生。

雖自幼也養在鄒老爺房裏,但極不受待見,境遇可想而知。

鄒仁善到了取夫的年級,也是随意找了一位農戶的兒郎,也就是原主的生父韋冠為夫。

可以說,鄒仁善在鄒家活的如過街老鼠都不如,母親冷落,嫡父不喜,常被兩個嫡姐當成出氣筒,娶的夫郎更是粗鄙不堪。

然而戲劇化的是:兩名嫡女天資愚鈍,屢試春闱不第;相反,備受忽視的鄒仁善卻在科舉中意外高中。

祖母聞訊,驚喜交加,方知多年忽視的三女兒竟有如此才智,遂常帶左右,悉心栽培。本以為命運之輪已轉,卻未料想那年宗廟布置發生意外,搬運石案的繩索斷裂,重達數百斤的石案從臺階滑落,直奔祖母而去。

鄒仁善見勢,推了母親出去,自己則不幸殒命。

祖母悲痛不已,只能善待鄒仁善一脈,以慰藉失女之痛。

數年後,祖母辭世,尚未出殡,鄒家老爺便迫不及待的将鄒仁善一脈逐出府邸,從此斷絕往來。

那日,天寒地凍,大雪紛飛,韋冠習慣了養尊處優的生活,突遭驅逐,可謂茫然失措,懷中三個子女更是哭泣不止,若非原主早慧,這一家五口怕是會凍死街頭。

可如今,鄒遠竟與大房一脈把酒言歡,鄒恒不禁好奇,若是韋冠得知這一消息,會不會氣的七竅生煙。

鄒家老宅位于東市偏南的繁華交彙地兒,昔日的東市尚不及今日繁榮,鄒家老宅立在其中尚顯高貴。

可歲月流轉,東市與西市歷經數載發展,如今已是車水馬龍、商賈雲集,端的一派繁華盛景。

環顧四周,精致樓宇鱗次栉比,彼時的鄒家老宅宛若一位耄耋老者,破舊的磚瓦無半點華光;裂痕的牆面亦垂垂危矣,與周圍的繁華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鄒恒靜默許久,終是叩響了鄒家老宅的大門。

昔日的朱紅漆門如今已是斑駁不堪,随着鄒恒輕叩,紅漆掉落。不多時,大門緩緩開啓,白發管家雙目渾濁,盯了鄒恒半晌:“你找誰啊?”

鄒恒嘴角微勾:“多年不見,張管家竟還尚在呢?”

張管家臉色微沉,又盯了鄒恒片刻,忽而堆起笑容,滿臉皺紋立顯,宛若深渠溝壑,鄒恒猜她一定經常假笑。

“原來是鄒恒小姐,您快請。”

鄒家老宅內也蕭條不少,陳設雖還是昔年景象,但歷經風霜,早已破敗不堪。

憑借原主的記憶,鄒恒直接去往了廳堂。

鄒祖母去世後,鄒家就此蕭條,賓客少有往來,所以廳堂的空氣都帶着清冷氣息,僅能從上方匾額‘光前裕後’四字感受到一絲昔日光彩。

鄒仁啓得聞鄒恒入府的消息,趕忙一路小跑至廳堂方向,可臨近院子,又堪堪頓住身形,長長呼了一口濁氣,理了理衣襟,方才叮囑張管家一句:“速将前年得的那餅普洱啓了。”

張管家神色一愣,片刻了然,自打得聞鄒恒與司大将軍攀上姻親,自家家主便在秘密謀劃,終于迎來了今日鄒恒登門的機會,自要鄭重一些。于是一步一瘸的小跑,片刻不敢耽誤功夫。

鄒仁啓步入廳堂,目光所及之處,一位身姿窈窕的女子正背手凝視着匾額上的題字。她徐徐啓唇,語調中帶着一絲贊賞:“方其鼎盛之時,光耀前人。”她說着,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其中似有自嘲之意:“昔日總覺得此言虛無缥缈,如今方悟,能為先祖增輝者,竟是你這後生晚輩。”

鄒恒緩緩回眸,日斜的陽光灑進堂中,将鄒仁啓照應的一團烏黑,直至她腳步臨近,鄒恒方才瞧清她的樣貌。

昔日那個不可一世、高傲自大的女人,随着時間的流逝和歲月的洗禮,面容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如今,她的臉上再也找不到半分昔日的高傲神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平和與謙卑。仿佛銳氣和鋒芒被歲月磨平,留下的是一個處事圓潤而謙和的長者。

“多年不見,姨母可安?”

鄒恒說着,不等來人寒暄,自若尋了個位置坐下。

此舉頗為失禮,尤其鄒恒還坐在了主位上。鄒仁啓笑容半僵臉上,頃刻又恢複如常,便尋了其對面的椅子坐下:“尚可,你父親現今如何?”

韋冠?

鄒恒噗嗤笑出了聲。

鄒仁啓聽出這笑不懷好意,本就虛僞的笑容僵在臉上,襯的更加僵硬。

她心有不悅,不禁擡眼去看面前之人,卻見鄒恒面上毫無笑意,甚至雙眸淩厲,似淬了毒般靜靜看着自己。

鄒仁啓一時不知該說什麽,就聽其語氣幽幽道:“托您的福,安得不得了。前幾日甚至拖家帶口的跑去司大将軍府大放厥詞了一番。大将軍竟然沒砍死她們,着實讓我百思不得其解。”

鄒恒一手托腮,神色慵懶的看着面色巨變的鄒仁啓道:“姨母活的久,想必見多識廣,能否為侄兒解惑啊?”

鄒仁啓:“……”

什麽情況,她這侄女怎麽是這個畫風?不是愚孝至極,最好說話,甚至還被韋冠、鄒遠輕松拿捏嗎?可聽她這一番話,半點與孝女兩個字搭不上邊兒啊!

空氣就此凝滞,鄒仁啓正思量說些什麽打破沉默時,張管家一瘸一拐的端茶進來了,她這才松了口氣。

待茶奉上,才道:“沉年老班章,侄女快嘗嘗。”

茶湯金黃明亮,香氣清悠,是不是好茶鄒恒也不知道,她不善此道,若給她上碗紅燒肉,她倒能說上幾句。

故而擡手輕敲起杯盞,一道道波紋在茶湯波瀾起伏,也不喝,單純喜歡聽響。

鄒仁啓見狀,已然有些挂不住面子,本想憤然起身送客,可屏息凝神了多時,緩又露出笑顏:“看來侄女不喜歡普洱,無妨,換一盞便是。”

說罷,眼神示意張管家。

張管家急忙躬身退出。

不多時,綠茶奉上,鄒恒态度依舊;複又換了花茶,依舊……

鄒仁啓內心波瀾起伏,難以抑制的憤怒使得她緊握杯盞的指節都泛起青筋。盡管如此,她仍舊竭力抑制着內心的怒火。她一生碌碌無為,依賴着母親遺留的家業維系生計至今。雖然她已到了可以安然離世的年紀,但為人父母,怎能不深思熟慮,為後代謀劃?

于是溫和道:“看來侄女不喜歡喝茶?那……茶點可有興趣?你姨夫做的桃花酥堪稱一絕,我記得你小時候最愛吃了。”

鄒恒不語,不過眼眸微亮,鄒仁啓趕忙一擺手,命張管家前去準備。

桃花酥小巧精致,酥皮層次分明,似花瓣一般細膩堆疊,中間輕點一抹粉紅,看起來十分誘人。鄒恒輕拈一塊送入口中,酥脆的外殼瞬間在口中崩解,內裏餡料是桃花瓣與豆沙調和,甜度适中,不膩口。

鄒恒不禁展露笑顏:“多年不見,姨母這隐忍的性子,倒是與我有幾分相似。”

鄒仁啓一怔,看着鄒恒面露不解。

鄒恒笑着解惑:“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鄒仁啓又是一臉問號。

鄒恒只得又道:“仔細一看,我好像與姨母的容貌也有幾分相似。姨母以為呢?”

鄒仁啓嘴唇翕動,良久,一個大膽的想法突然在腦海萌生。

她不可置信的看着面前女子,難不成……

鄒恒見她似有所悟:“我不喜紛擾,只得懇請姨母多加關照。婚期迫近,姨母務必要抓緊時間,妥善籌備。”

她默了默:“此處與南巷較近,想必司家郎君會喜歡。”

鄒仁啓還未從震驚中反應過來,聞言只是讷讷點頭:“好……好好……”

鄒恒不在多言,起身離開。

只是才行幾步,複又轉回身,取出帕子将扶案上的桃花酥盡數打包揣進了袖口。

鄒仁啓:“……”

鄒恒不覺慚愧,大搖大擺的走了。

離開鄒家老宅時,夕陽的餘晖灑滿天際。鄒恒只聽一陣跺響,不由歪頭看向司清岳。少年站在那斑駁的石牆邊,十分活潑地上下跳躍,頭發随着動作而舞動,不久便顯得淩亂。他全不在意,甚至不時地伸長脖子,試圖窺視牆內,奈何石牆太高,只能望見一排挺拔的松柏。

鄒恒:“……”

總感覺這孩子一天到晚有使不完的勁。

司清岳感到有些沮喪,正猶豫是否要翻牆而入時,後腦勺突然被人輕拍了一下。

他憤怒地轉過身,一看到來人,嘴角立刻露出了笑容:“姐姐。”随即他又皺起了眉頭:“你再不出來,我可要破門而入了!”

鄒恒淡淡地說:“別砸。”

司清岳順從地應道:“哦。”

鄒恒道:“往後這裏就是我們的家,怎麽能砸自家門呢?”

司清岳一臉震驚問:“為何?”

鄒恒極為淡然,似在說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我剛剛給自己換了個爹。”

司清岳:“……啊?”

啥呀?誰呀?換爹?她說的是人話嗎?他怎麽聽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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