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 自傷

第93章 自傷

慶和十五年的冬天很快就過去, 當迎春花開始抽條的時候,明州的暴亂已經被平息, 北境的鞑子也被再次擊退。

明州之亂本就是孔思弗順水推舟籍勢而為,喻海和林翼和在慶和年間就已經有意無意地偏向蕭桓衍,是以明州之事沒費多少力氣就解決了,倒是北境的鞑子頗費了些時間,好在敏元帝執政後應對神速,及時地遏制了北邊戰事的蔓延。

在這期間,朝野內外都經歷了長達數月的清洗,凡是當初反對蕭桓衍, 在他稱帝後還欲圖不軌的臣子都被歸為安王餘黨斬殺殆盡,菜市口的斷頭臺每天都是沖刷不盡的血水。

敏元帝展現出了與他清貴溫雅的外表完全不符的血腥手段, 但凡對他有一絲異心的人都被剪除,一時朝野內外風聲鶴唳,無人再敢對敏元帝提出一絲質疑。

是的, 敏元帝,雖正式未登基,但是蕭桓衍稱帝後,任命孔思弗為內閣首輔,孔思弗親自為蕭桓衍拟了數個年號,而蕭桓衍最終選擇“敏元”二字, 意在緬懷他早逝的生父恭敏親王。

“小姐,你就吃一口吧,再怎麽樣也要吃東西才是, 否則哪來的力氣想以後呢?”

崔嬷嬷端着一碗熬的軟糯的粳米粥, 苦口婆心地勸說蘇蘊雪吃東西。

蘇蘊雪站在宮殿廊庑下,仰頭看着蔚藍如洗的天空, 空中的飛鳥時不時掠她的視線:“以後?我還有以後嗎?恐怕終其一生,我都要在這方寸之內度過了。”

崔嬷嬷滿心苦澀,當初她和小姐一起離開,被堵在城門出不去,本想在附近的客棧先将就一晚,誰知背後突然出現一個布衣打扮身材高大的漢子,一掌劈暈了自家小姐,崔嬷嬷剛要大叫喊人,緊接着自己也被劈暈了。

再醒過來,崔嬷嬷發現她們又回到了西苑,這期間她一直被關在偏房,一開始她以為是皇上的人将她們抓了回去,當幾天後被人帶到皇宮,看見蕭桓衍的時候,崔嬷嬷才明白,将小姐劫回宮的,竟然是容王殿下,寧朝的新帝。

冤孽啊……

崔嬷嬷勸道:“但是無論如何,還是身體要緊。”

蘇蘊雪微微偏過頭,神情十分疲憊:“嬷嬷,我沒有胃口。”

宮門口傳來守衛請安的聲音:“皇上。”

蕭桓衍來了,崔嬷嬷和蘇蘊雪都不由神色一緊。

蕭桓衍見蘇蘊雪穿着中衣,只披一件天青色的刻絲鬥篷就站在廊下吹風,不由皺眉:“你身子本就弱,怎的還站在風口上?”

說着走過去就要扶蘇蘊雪進寝宮,轉頭瞥見崔嬷嬷手裏的粥,道:“把粥給朕,退下。”

蕭桓衍一手端着粥,一手将蘇蘊雪牽進了寝殿,他将她帶到桌旁坐下,親自舀了一勺粥遞到蘇蘊雪嘴邊,語含誘哄:”你先喝點粥,等會兒朕帶你去看一樣東西。”

蘇蘊雪看着逼到嘴邊的粥,心中無比厭煩,她身子微微往後仰:“我吃不下。”

蕭桓衍也不生氣,将勺子送進自己嘴裏,轉而擒住蘇蘊雪的下巴将粥哺到她的嘴裏,蘇蘊雪掙紮不開,只能以這種方式被迫将粥咽下去。

蕭桓衍放開蘇蘊雪,蘇蘊雪站起來就打了蕭桓衍一巴掌。

“啪!”的一聲脆響,在空曠的寝殿內格外清晰。

蕭桓衍冷白的臉上很快就浮起一個巴掌印,蘇蘊雪打完後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麽,忍不住微微後退一步,目帶驚恐地看向蕭桓衍,神情是自己都不知道的防備和畏懼。

蕭桓衍心頭怒意泛起一瞬,對上蘇蘊雪因為害怕而瞪大的眼睛後又洩了氣。

他低頭苦笑,聲音中有幾分低落:“你不肯用膳,對身子不好,吃一些吧。”

然後将手中的碗推到蘇蘊雪面前,自己起身走到了殿外。

蘇蘊雪看着那碗快冷的粥,覺得她此時此刻真是矯情的過分,遂端起粥幾口就吃完了。

初春的天還有些涼,蘇蘊雪披着鬥篷和蕭桓衍走在宮道上,一路上蕭桓衍都緊緊攥着她的手不放,兩人徑直來到坤寧宮。

慶和帝沒有立後,是以坤寧宮作為皇後中宮一直空置,蘇蘊雪在宮裏的時候從來沒有來過坤寧宮,此時進來後才發現整座宮殿都煥然一新。

殿內的珠簾和承塵都是新換的,絲綢獨有的光澤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古玩珍寶應是剛從尚寶監拿出來的,琳琅滿目,絢麗華彩。

蕭桓衍對蘇蘊雪道:“以後這裏就是你的寝宮,我讓人重新修繕了一番,你看看是否滿意,若是有什麽喜歡的,也可以告訴我,我再讓人重新弄。”

蘇蘊雪靜默地看着這座華美的宮殿,不發一言,從一座金籠換到另一座金籠,本質上都一樣。

蕭桓衍看着她死寂的臉,心口隐隐升起不适,但他還是笑着道:“再過幾日就是你我的大典,洄洄,你将成為大寧朝最尊貴的女人,做我的皇後,好不好?”

這句話這段時間蕭桓衍已經問過她無數次,但她無一次回應,然而此刻她看着富麗堂皇的坤寧宮,突然露出一個甜美的笑:“好啊,我要以蘇蘊雪的身份登上後位,你能做到嗎?”

蕭桓衍還來不及欣喜就被蘇蘊雪堵得啞口無言。

“怎麽?無所不能的容王殿下……不,敏元帝,也無法滿足我的要求嗎?還是說,因為我三次易嫁……現如今應該是第四次了吧,文武百官還有天下百姓都認為一個水性楊花,不守婦道,狐媚惑主的妖妃不配做皇後?”

“不,”蕭桓衍鳳眼中閃過一絲痛色,“別這樣說自己,洄洄,你不是這樣的人。”

“你若是不介意,為什麽會命人拆了鸾鏡宮?是因為你害怕看見那座宮殿就會想起我曾經在裏面和你的叔父……唔……”

蕭桓衍粗暴地吻住蘇蘊雪,堵住她即将出口的椎心之言,熟悉的灼痛感在心口翻滾,蕭桓衍再也忍不住将蘇蘊雪撲倒在坤寧宮新鋪的紅底百鳥朝鳳紋地毯上:“我不會去在乎你的從前,因為你的以後只會屬于我一個人……”

玄色的龍袍淩亂地扔在在坤寧宮的地毯上,蕭桓衍曾經光滑的肌膚上如今滿是傷痕,胸口處的烙印尤為明顯,且疤痕邊緣猙獰翻卷,線條并不規則,明顯是用烙鐵在同一傷處反複施刑造成的。

這些傷都是當初慶和帝在诏獄中命人暗中刑訊後留下的。

蘇蘊雪一手抵在蕭桓衍胸口可怖的傷痕上:“我讓你遭了這麽大的罪你都不肯放手,蕭桓衍你到底圖什麽?”

蕭桓衍緊緊箍着蘇蘊雪的腰,由着心中的欲望肆意施為,唯有這樣他才能确認懷中的人依然屬于他:“這三年在鳳陽,終年累月只我一人,在這無邊的蕭瑟冷寂中,我想了很多,若是我當初不那麽對你,如今你我結局會不會有所不同?”

蘇蘊雪漠然不語。

蕭桓衍苦笑:“當初是我對不住你,然而事情已經發生,我們都回不到過去,你我之間也無轉圜之可能,但唯有一件事,在被圈禁的三年中我無比确定,那就是我沒有辦法放手,洄洄,無論如何,我都沒有辦法放手了……”

蘇蘊雪仰頭看着看着花色與地毯相呼應的鳳鳥紋承塵,嗤嗤地笑出聲,含淚的眼中是無盡的諷刺。

金釵墜地錦衣松,一心沉醉一心空。

結束後,蕭桓衍動作輕柔的将蘇蘊雪抱起放在鳳床上,在她耳邊輕聲道:“我答應你,我會昭告天下,立欽安伯府蘇氏三女蘇蘊雪為後。”

蘇蘊雪閉着眼睛,一滴淚從眼角滑落,洇入繡着鳳凰的金絲軟枕之中。

這一切當然遭到了衆人激烈的反對,尤其是以孔思弗為首的幾個心腹,就連衛成、張越和沈十三等人都不贊同。

孔思弗道:“皇上之前立蘇氏二女為後的說辭本就有些勉強,如今登基大典近在眼前,不少跟着皇上起事的功臣将領都等着大典過後皇上大封功臣,這裏面有多少人想把家中的女兒送進宮,又有多少人盯着後位?若皇上不想有人功高震主,以蘇氏二女為後倒也不失為一個好法子,可若是讓文武百官都知道前朝的蘇美人沒有死在那場大火中,反而再次回到皇宮,還即将成為新帝的皇後,滿朝上下,沒有一個人會同意的,而且,這只會成為那些別有用心之人攻讦皇上的把柄!”

衛成也道:“皇上,就算是以蘇氏二女的身份立後,真正成為皇後的也是夫人,可若真的讓夫人以原本的身份出現在世人面前,這不僅會讓朝臣鑽空子,也會令夫人陷入險鏡啊!”

“皇上如今剛剛稱帝,根基不穩,這個時候不宜出現任何纰漏。”

這些情況蕭桓衍又豈會不知,從蘇蘊雪入慶和帝後宮的那一刻,他就清楚地知道,縱使有一天他能登基為帝,蘇蘊雪也絕對不可能成為他的妃子了,否則他當年也不會大費周章想出這麽一個李代桃僵的計謀。

但是如今,這是她唯一開口跟他要求的,若是他連這點都做不到,那麽她……

“皇上!皇上!不好了!”

劉如意滿臉是汗地跑進養心殿,顧不得什麽規矩禮儀:“次妃娘娘,次妃娘娘她自盡了!”

“你說什麽?!”蕭桓衍肝膽俱裂,顧不得在場其他人,拔腿就朝着蘇蘊雪所在的承乾宮狂奔。

此時他只覺得宮道是如此的漫長,怎麽都跑不到盡頭,烈火炙烤着他的心口,他痛的幾乎要閉過氣去,為什麽,我明明都答應你了,為什麽你還是不肯留下,你殺不了我,就要殺了你自己嗎?

你究竟是在懲罰誰呢?

終于到了承乾宮,太醫已經在裏面救治,崔嬷嬷趴在床邊哭得不能自已。

一只被水澆滅的香爐傾倒在地,蕭桓衍只看一眼就明白過來是怎麽回事,他滿臉驚痛,心中生出巨大的恐慌。

他慢慢地朝着蘇蘊雪躺着的軟榻走去,心口越來越熱,越來越痛,他生平第一次體會到了害怕的味道。

若是,若是她……

蘇蘊雪面容平靜地躺在榻上,嘴角帶着一抹微微的笑,似是有了什麽令她高興又滿意的事。

太醫依然在小心地診脈。

“她,她……”蕭桓衍連聲音都在顫,“她如何了?”

太醫抹了抹額頭上的汗,小心禀道:“娘娘是中了一種名叫繪夢的香,此香雖有安神之效,但若吸食過度,會有致幻作用,讓人陷入自己編織的夢中不願醒來,臣已經盡力為娘娘解毒,但毒已入肺腑,能不能醒過來,還要看娘娘自己了。”

崔嬷嬷哇的一聲哭出來,她不顧其他人在場,跪倒在地拉住蕭桓衍的袍角:“殿下,皇上,皇上您就放過我們家小姐吧!她這一生所求不過自由二字,您為何偏偏就不肯讓她如願呢?求您恩準奴婢帶她出宮吧,求求您了皇上——”

那哭聲刺得他心口越來越痛。

“呵呵……哈哈哈……”蕭桓衍低笑出聲,他眼尾發紅:“我若是放過她,那誰來放過我呢?”

“來人,将崔嬷嬷帶下去。”

很快有人來将嚎哭不止的崔嬷嬷帶出寝殿。

太醫用了藥後就立刻離開了,偌大的承乾宮只剩下了蕭桓衍和躺在榻上毫無動靜的蘇蘊雪。

蕭桓衍捂住胸口,痛得跪倒在榻邊,他額頭抵在她的頸窩:“你是在吓唬我,對不對?你只是想懲罰我,對不對?我只知你對別人狠心,從不知你對自己也這麽狠,求你了,醒過來,好不好?”

然而床上之人神情安然,毫無動靜。

太醫說迷香的毒已解,蘇蘊雪能不能醒來,只能看天意。

蕭桓衍幹脆也到了承乾宮,處理完朝政後,便晝夜不離地守着蘇蘊雪。

他不停地跟她說話,說了很多話。

“你還記得你救的那個孩子嗎?那個叫小七的,朕特意下了恩旨準他參加科考,他今年應該就可以下場了。”

“還有孟行毓,他可比他哥哥聰明多了,朕沒有殺他,但是朕不會再留他在京城,讓他到地方做知府了,孟家依然是皇商,我跟你保證過的,不會在用他們威脅你。”

“你的鳳袍尚衣局已經做好了,很漂亮,你确定不醒來看一看嗎?”

“你為什麽不願意做我的皇後呢?我向你認錯還不行嗎?從前是我錯了,我後悔了,我雖然想要孟行舟死,但從沒打算動手,因為我知道,若是我真的做了,你一定不會原諒我,雖然如今,你也不肯原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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