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生恨

等布料被搬到後院時, 趙燕娘毫不客氣,賭氣般地一口氣挑了十來匹料子, 差不多挑走一半的布料, 全是鮮亮的顏色,黃嬷嬷眼中閃過鄙夷, 等她挑完後, 進屋去和趙鳳娘禀報。

趙鳳娘根本就沒有休息,靠坐在桌子邊, 手指摩着白玉青花杯的蓋子,淡淡地道,“随她去吧。”

黃嬷嬷退下,和同行的劉嬷嬷說了此事, 兩人心中對趙燕娘生出輕視, 沒見過這麽眼皮淺的姑娘, 簡直是給縣主丢人。

宮女們将東西歸置,搬進屋內, 也不用鳳娘吩咐,就将房間裏的桃色幔帳拆下, 換上帶來的粉色軟煙紗, 塌上的被褥全部換下,鋪上描金繡花的緞面被子, 桌子上的茶具也撤去,擺上成套的白玉青花瓷茶具,窗戶上的紅色紙花也被撕掉, 然後擦拭幹淨,挂上墜着琉璃珠子的窗紗。

只有紅漆的家具沒法動,宮女們也無法,再如何布置與京中也不能相比,趙鳳娘看着,眼神微動。

另一邊的趙燕娘讓木香将布料搬回房間後,心中還是老大的不痛快,越想就越來氣,也不進房間,一直在探頭探腦地關注着鳳娘那邊的動靜,看見宮女們将她辛苦布置的東西都換了,她恨不得沖進去質問,卻只能死死地将心思按下,越發的嫉恨趙鳳娘。

那些東西都是家中最好的,她為了讨好鳳娘才忍痛割愛,布置都是用了心的,誰知別人卻不屑一顧,将她好不容易挂上去的東西都撤下來,随意地丢棄在門外,堆在角落裏,很快就換上她們從京城帶來的東西,憑良心說,确實比自己布置的要強百倍。

正是因為如此,她心中才更加的不是滋味。

那窗紗被風吹得飄起,珠子發出清脆的聲音,聽得她心中煩躁不已。

看看鳳娘身邊的丫頭,穿得都比她這個小姐要好,果然以前鳳娘從京中捎回家的面料都是不要的,虧得娘以前還一遍一遍地讓她念鳳娘的好。

若是娘看到鳳娘這般作派,不知又是何感想,她妒火中燒,生着氣回到房間裏,那套寶石頭面正擱在妝臺上,抓過來拿在手中,翻來覆去地看着,越看越刺目,不過是一套頭面,趙鳳娘那裏還不知有多少名貴的首飾,寶石頭面又算得了什麽,說不定還有其它外人見不到的稀世珍寶,若當初姑姑帶走的人是她,那麽現在趙鳳娘所享受的一切都是她的。

尊貴的縣主身份,華貴的衣裙,琳琅滿目的珍寶首飾,前呼後擁的下人,所有的一切都是她的,受別人景仰的人也是她,都是她。

衆人擁戴的還是她,她是身份金貴的縣主,皇後娘娘都贊不絕口的女子,別說是什麽世家公子,就是那胥家的大公子也會對她另眼相看,定然會派人上門求娶,她高高在上地做着貴夫人,無論她走到哪裏,都是別人羨慕追捧的對象。

而趙鳳娘,不過就是一個長在小縣城中的姑娘,沒見過什麽世面,滿是仰慕地看着她,小心地讨好着自己,她若是心情好了,随意打發幾樣小首飾,對方還感恩戴德。

趙燕娘想着那場面,不由得笑出了聲。

木香正整理那些面料,見她的臉剛開始黑得吓人,後面居然笑起來,吓得半句話也不敢講,抱着面料躲着遠遠的。

趙燕娘從癔想中醒過神來,看着自己房間裏的桃色粗質紗帳,臉色又黑了,都怪趙鳳娘,若不是她,在京城中享福的就是自己。

她火大地将手中的杯子摔出去,杯子傾刻間散成碎片。

雉娘自然沒有去挑先布料,她和趙鳳娘可是異母的姐妹,再說趙鳳娘這人,她還沒有摸透,不清楚對方的底細,不敢表現得太過親近。

倒是趙鳳娘派人送來好幾匹料子,除了鮮嫩的少女色,還有兩匹穩重的深色,顯然是給鞏姨娘的。

料子都很軟滑,她細細地摩擦着布料,眼睑垂下,胥公子說得沒錯,趙鳳娘行事讓人挑不出半點錯。

鞏姨娘收了料子,自然要去拜見縣主,她穿着素淨的衣裙,頭上只一根銀簪,脂粉末施,卻別有一番楚楚動人的俏麗,趙鳳娘瞧見她就一愣,鞏氏不僅貌美,而且十分面嫩,根本就不像生養過孩子的婦人。

有這樣的生母,難怪庶妹能長得那般絕色。

“鞏姨娘不必多禮,這些年,你侍候父親,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往後家中沒有主母,我們姐妹幾人畢竟是做女兒的,很多事情都不便去做,以後父親的衣食還要你多多費心。”

“謝縣主看得起,奴婢一定盡心盡力地侍候老爺。”

“好,只要你将父親侍候好了,趙家不會虧待你的,再說你是三妹妹的生母,該有的體面都不會少。”

這句話說得鞏姨娘心中熨貼不已,頻頻道謝。

“縣主折煞奴婢了,照顧老爺是奴婢的份內事,談不上辛苦,其它的奴婢不敢想,只要三小姐日子過得平順,就心滿意足。”

趙鳳娘點點頭,讓她回去。

她一走,趙鳳娘身後的黃嬷嬷就小聲地道,“這位姨娘瞧着有些面熟。”

“哦?”趙鳳娘回頭,“我這位姨娘聽說是孤女,連我父親都不清楚她是哪裏人氏,不知嬷嬷以前在哪裏見過她的。”

黃嬷嬷搖下頭,鞏姨娘生得好,若是真的見過,她肯定能記起。

“奴婢不曾見過,只是覺得她長得像某個人,有些面熟,仔細一起,卻又想不起來是像誰。”

不僅是這位姨娘,剛開始見那位趙家三小姐時,她也隐約覺得有點熟悉,現在想來,是女兒像生母,姓鞏的姨娘讓她眼熟。

她仔細回想,想不起京中有哪家姓鞏的人,也不認識姓鞏的尋常人,認真回想半天,不得其果,索性丢開。

趙鳳娘也沒太在意,天下相似之人常有,鞏姨娘出身肯定是不高的,要不然也不會為妾,父親納妾時還是一介白身,不過是托姑姑的福,家境寬裕,有些餘錢罷了。

鞏姨娘回到西屋,神情還有些亢奮,臉上的笑意都遮不住,“雉娘,縣主真是謙和,與人說話半點架子都沒有,不愧是深得皇後娘娘寵信的女子,這份大氣,二小姐望塵莫及。”

雉娘看着她,沒有說話。

有時候覺得鞏姨娘挺精明的,對于後宅陰私都懂,手段上也不輸他人,可卻還是如此的天真,別人對她好一點,她就會輕易相信別人是真心的。

也不知道鞏姨娘是哪樣的人家養出的女子,從未聽她提起過自己的出身,不知為何進趙家做妾。

“這下姨娘可算是放心了,以後有縣主在,別人不會太過看輕你,人人都說長姐如母,夫人不在,長姐當家,若她能人前多美言你幾句,你将來找人家時就不會太過艱難。”

“姨娘,萬事靠自己,大姐雖好,卻不知會在家中呆多久,若她很快就要回京,對我們來說,也沒有多大的用處。”

鞏姨娘一聽,興奮的神情淡了不少,眉宇間又籠上一層郁色。

“姨娘,車到山前必有路,你也不用太過憂心。”

鞏姨娘望着她精致的小臉,欲言又止。

雉娘知她心中所想,肯定又是讓自己巴結好鳳娘,以後才能常出去做客,多些機會,說不定能結個不錯的姻緣。

她嘆口氣,突然之間對嫁人有些意興闌珊,以前她還想平平順順地嫁人做正頭娘子,可眼下,經過董氏一事,多少有些提不起勁。

嫁人做正頭娘子又如何,古代男子稍微家境好些,三妻四妾太過正常,自己哪有那個肚量和別人共享丈夫。

一複一日,年複一年地和那些小妾們鬥法,難保自己不會性子扭曲,鑽了牛角尖,變成面目可憎的女子。

那樣的生活,又有什麽好期待的。

若嫁給普通的人家,柴米油鹽雖然繁瑣,只要日子能過下去,也不是不可以,但以她的長相,在陋室中太過突兀,也不是什麽好事,恐怕還會惹禍上身,累及他人。

她想了想,哪樣都不如意,看着鞏姨娘滿是期盼的臉,點了點頭,“姨娘,我會與大姐處好的。”

和趙鳳娘打好關系,應該百利而無一害,趙鳳娘是縣主,在尋常人的眼中,那是天大的存在,她是縣主的庶妹,憑着這個名頭,日子也不會太難過。

鞏姨娘欣慰地點頭,不知又想到什麽,羞紅了臉。

雉娘看她一副少女含情的模樣,想到現在父親身邊只有姨娘一位女人,腦中靈光一現,“娘,是不是大姐和你還說過什麽?”

“大小姐說,以後老爺那裏,要讓我照顧衣食。”鞏姨娘的神色有些忸怩,但到底還是對女兒說出實情。

果然如此,她心緒複雜,趙鳳娘這人,還真讓人看不透。

鞏娘姨與她略說幾句,便去竈下看前院的飯菜有沒有備好,王婆子滿臉的堆笑,讨好地和鞏姨娘攀交情,吓得鞏姨娘有些受寵若驚,端着飯菜就走。

王婆子在身後鄙夷一笑,上不了臺面的東西。

趙縣令在三堂書房處,手裏拿着一本書,卻半天也沒有翻動一頁,他本就是不愛讀書的性子,縱是看不進去,也逼着自己硬着頭皮去看。

聽到腳步聲,擡頭一看,視線中出現鞏姨娘惹人憐愛的身影,他放下書,“你怎麽在這?”

鞏姨娘有些許的羞色,将食盒裏的飯菜拿出來,這樣的事情,她是頭一回做,以前董氏把持內宅,根本就不讓她和老爺親近,老爺想歇在西屋,都要被人半夜鬧醒。

現在她得了縣主的準話,也不怕有人說三道四,再加上董氏已死,正是和老爺相處的好時機,想着想着臉上略有紅暈,羞怯又動人,趙縣令盯着她的手,再順着手看着她的臉,她的臉白嫩如少女,他看着看着似入迷一般。

當年,他在街上碰到孤苦無依的鞏氏主仆二人,鞏氏長得貌美,怯生生地躲在蘭婆子的後面,周圍有幾個不三不四的閑漢在說着下流的話,有人竟還想去拉鞏氏。

生平第一次見到如此美麗的女子,他心跳得很快,緊張得手心都在冒汗,竟不知不覺鼓起勇氣,将閑漢們趕走,閑漢們知道趙家姑娘在京中,主子是王妃,不敢惹事。

鞏氏主仆向他道謝,他開口詢問,得知鞏氏父母雙亡,投親無路,又舉目無靠,不知如何是好,他看着嬌弱的女子,起了不該有的心思。

鞏氏是真的走投無路,默認當妾的事實,跟着他回趙家,那時候因為妹妹常常捎銀子回家,家裏的情況寬裕,已從蘆花村搬到石頭鎮。

一晃眼,十幾年過去,雉娘都已十七歲,鞏氏還如姑娘一般嬌美,身段也未變,再美麗的女子,天天看着,也不覺得稀罕,董氏盯得緊,鞏氏又常躲在西屋,他忙着公務,想來已有許久沒有和鞏氏獨處。

趙縣令想着,再看鞏氏動人的模樣,目光灼灼,鞏姨娘被他這樣注視着,渾身的不自在,替趙縣令布好碗筷,靜立在一邊,等趙縣令吃完,又收拾東西,準備回去。

趙縣令叫住她,“可會研墨?”

鞏姨娘一愣,低下頭,聲音細如蚊蟲,“會的,老爺。”

“那好,過來替我研墨。”

“是的,老爺。”

她伸出素白的手,執起墨條,在硯臺中倒入一點清水,慢慢地打着轉研磨起來,她的動作說不上熟練,卻絕對沒少做過的樣子。

趙縣令很滿意,書中說的才子佳人,紅袖添香,大抵如此。

文人雅客的事情,他懂得不多,想着或許那些文人才子們,也不見得會有如鞏氏這樣美貌的女子相陪,心裏有些得意。

他将毛筆浸滿墨汁,在潔白的宣紙上寫字,鞏姨娘看着他的字跡,神色悵然,記憶中也有一雙男人的手,手指修長,執筆的樣子像畫一般的好看,寫出來的字飄逸又蒼勁。

眼前的字跡算不上好看,帶着刻意的勾鋒藏尾,許是臨摹字帖久了,中規中矩,雖不靈動,也能入目。

鞏姨娘一言不發地侍候着他的筆墨,慢慢地收起自己的心思,那些事情與她而言,不過是浮生一夢,又何必再去想起,兩人待在書房中,一呆就是兩三個時辰,等傍晚時,趙縣令自然與她一同回西屋,共用飯食後,就歇在西屋。

西屋的房子本來就有些舊,隔音也不是很好,雉娘聽着隐約傳來的嘤嘤聲,用被子蒙住頭。

聲音慢慢聽不到,她卻久久不能入睡,董氏一死,父親後院之中僅有鞏姨娘一人,可難保哪天父親不會續弦,也不知那時候嫁進來的填房是怎樣的人。

東屋那邊的趙燕娘也在翻來翻去地睡不着,一邊氣父親薄情寡義,母親才去世沒多久,就和西屋的老賤人厮混,一邊又想起白日裏見到的那些個好東西,恨不得全都變成自己的。

越想越心頭如火燎,一直折騰到深夜才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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