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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廂裏只剩下粥被小火熬得冒泡的咕嚕聲,洛昙深垂眸看着自己翹在空中的腳,莫名覺得白得礙眼,心中一躁,索性連另一只鞋也蹬掉,雙腳就這麽赤着踩在地上,半分鐘後又想起單於蜚那句冷淡的“洗手”,更是煩悶,猶豫片刻,只得将鞋穿上。
剛一穿好,單於蜚就回來了,袖口挽至手肘,指尖上還有沒擦幹的水,幾乎是目不斜視地走到桌邊,拿起攪粥用的勺子。
洛昙深偏着頭,盯着他看了半天,突然道:“你會做蟹黃粥嗎?”
單於蜚眼睫低垂,遮住了眼中的光,“會。”
“那就做蟹黃粥吧。”洛昙深站起來,圍着餐桌走了一圈,在單於蜚身後停下,“去,挑幾只蟹來。”
單於蜚微偏過頭,與他對視一眼,薄唇似乎輕輕抿了一下。
洛昙深被這一眼看得不太舒服,淺蹙起眉,“去啊,你不是負責這個包廂嗎?難道還得我自己去挑?”
單於蜚只得再次放下勺子。
看着他的背影,洛昙深捋了捋額發,走到窗邊,俯視着下方的輝煌夜景,“啧”了一聲。
方才那種不舒服的感覺并非因為單於蜚的目光本身,而是目光的“角度”。
單於蜚比他高,相隔一些距離時,四厘米的身高差并不明顯,但剛才離得那麽近,他能察覺到,單於蜚是垂着眼在看他。
那道帶着涼意的目光,是從上方澆下來的。
他沒有在站立時被人如此俯視過。
準确來說,他沒有被自己看上的人如此俯視過。
從來都是他居高臨下,不管是在床上,還是日常相處之時。
“獵物”們只有仰望他的份,沒有俯視他的資格。
他擡起右手,輕抵在落地窗上,忽然有些明白自己最近的舉動為何如此反常。
這個圈子裏多的是風流情債,平征上次說——你和那些纨绔沒有任何區別。
他并不認同。
因為別的纨绔對待情人大多全無尊重之态,他卻耐心周到,甚至是關懷備至地呵護着身邊的人。在一段關系結束之前,他的行為與态度絕對稱得上溫柔。尤其在追求一個人時,他展現出的風度與熱忱時常令人贊嘆。
但這次追求單於蜚,他卻有些“失控”。溫柔不見了,風度也幾乎沒有,每次見到單於蜚,都想搞些惡作劇,捉弄捉弄這個不茍言笑的男人。
究其原因,或許正是因為那四厘米的身高差。
他不習慣從上至下的目光,希望單於蜚在他面前能低一些,再低一些,像以往那些乖巧的“獵物”一樣仰望自己,最好再帶上順從與讨好的眼神。
他絕無可能讓平征半跪在地上給自己穿鞋,剛才卻等着單於蜚蹲下來撿起地上的鞋。
因為平征已經足夠溫順,單於蜚卻“高高在上”,野性未除。
夜色将落地窗變為一面漆黑的鏡子,他在鏡中看到自己微揚起的唇角。
這次“追求”必然是一場全新的、前所未有的刺激體驗。
他舔了舔下唇,眸中泛出幾縷狡黠與勢在必得。
以前是“狩獵”,而這一次,也許應該換個名號,叫作“馴服”。
單於蜚端着木盤回來了,後面還跟着另一位侍者。二人将蒸籠安置好,侍者離開,單於蜚看了看鍋裏的粥,繼續攪拌。
空氣裏彌漫着粥的香味,并無任何不該出現在包廂裏的異味。
洛昙深卻撐着臉頰,散漫地說:“怎麽有一股怪味?”
單於蜚手腕稍一頓,“怪味?”
“你沒聞到?”洛昙深說着皺起眉,“就像什麽油的味道。”
單於蜚搖搖頭。
洛昙深右手五指并攏,在鼻子前扇了扇,篤定道:“有,是機油的氣味。”
說完又自言自語:“這兒怎麽會有機油?”
單於蜚眉間忽地一緊,沒握勺子的那只手下意識地擡了起來。
“是你身上散發出來的?”洛昙深問。
單於蜚擡起的手頓在半空。
“真是你?”洛昙深撐開眼皮,靠近幾步,“我聞聞。”
單於蜚下意識就往後退。
“躲什麽?”洛昙深伸手就是一拽,抓住單於蜚的制服領口。
兩人的胸膛幾乎貼在一起,洛昙深湊在單於蜚耳邊嗅了嗅,嗓音壓得低沉性感,“你身上為什麽有機油味兒?”
單於蜚僵着沒動。
“我記得鑒樞極其重視員工個人衛生,每一名服務生在換上這身制服之前,都必須确保身體清潔。”洛昙深哼笑,“但你,卻把機油味兒帶到了包廂裏。”
單於蜚喉結極不明顯地顫了兩下,低聲道:“抱歉。”
洛昙深松開手,在他胸口不輕不重地一推,神色幾乎瞬間冷了下來,“去換身衣服。”
單於蜚表情仍舊很淡,唯有下巴的線條繃了繃。
洛昙深看出他的窘迫,眼尾眯出一道上翹的彎,心情甚好,“時間有限,我也不要求你去洗個澡再回來,但起碼,得好好洗個手吧?”
單於蜚似乎籲了口氣,轉身出門。
洛昙深坐回靠椅上,哼笑出聲。
其實包廂裏哪裏有什麽機油味兒,所謂的“怪味”全是他憑空想象出來的。
單於蜚在摩托廠工作,穿着工作服匆匆趕到酒店,只要個人衛生做得不到位,身上便可能殘留着機油味。他不過随口一詐,單於蜚就乖乖上當。
剛才他故意将“好好洗個手”說得特別重,也算是報了之前單於蜚那句“洗手”的仇。
他洛昙深是什麽人,今天之前還沒誰嫌過他,單於蜚居然在碰過他的鞋後大張旗鼓去洗手,這面子可丢大了,他能不在單於蜚身上找回來?
但“報仇”的爽快并未持續太久,甚至可以說片刻就消逝無蹤。
回過味來後,他突然覺得自己有毛病,明明是追人,卻跟人家較起這種無聊的勁來,簡直是幼稚得可笑。
單於蜚回來時臉色有些蒼白,衣服已經換了一身,小幅度地點了個頭,“久等了。”
洛昙深知道,自己剛才的話也許傷了單於蜚的自尊。
不過轉念又想,單於蜚那聲“洗手”不也是不留情面的嗎?
蟹已經蒸好,個個金黃肥碩。單於蜚将它們拿出來,剝出一碗蟹黃。
洛昙深看着他忙碌,決定就此放下“洗手”這事兒,沒話找話道:“等會兒你也一起吃吧。”
淩晨,氣溫又降了幾度。單於蜚披着工作服,取車時被風吹得打了個寒戰。
上車之前,他扯起胸口的布料,低頭聞了聞,的确有一股機油味兒,但算不上濃烈。
那人說過的話在腦中回蕩,帶着笑意,帶着譏諷。他輕輕搖了搖頭,騎向陰冷的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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