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心疼
那個女子長得極美, 就算是瘦得不成人形, 滿身髒污都掩蓋不了她的絕世風華。明明是雪山上的玉蓮, 卻偏偏堕入泥塵, 令人嘆惋。芳姐兒長得也好,卻遠不及生母。
她颦眉哀愁,別有一番楚楚動人的美韻。
邢氏不知道她之前究竟經歷過什麽事情,是被男人所負還是有其它的原因。那般貌美柔弱的女子,是誰忍心傷害她, 害得她颠沛流離,流落在外。
她的話極少,甚至幾天都可以不說一句話。
身為女人的自己都不免想去憐愛她, 她常常撫着肚子, 發呆出神。看得出來,母女連心, 她自是疼愛芳姐兒的。
邢氏承了對方的恩情, 養了芳姐兒十幾年, 芳姐兒就是自己的親生女兒。她曾因嫁人後幾年未能生養,被迫接受婆婆送的妾室, 怎能讓芳姐兒受同樣的苦楚?
她不止一次地猜想過,芳姐兒的生母許是怕負心男找到女兒。若是那樣,倒可不必擔心。女兒長得并不像其生母,所以她自己百般思量, 臨嫁前, 終是沒有按照那女子的遺命備上斷子湯。
芳年現在的樣子, 看在邢氏的眼裏,就是強顏歡笑。她的心在滴血,芳姐兒沒有和七王爺圓房,她既難過,又隐約覺得是天意。
她不敢再想,心像扯着一般,生疼生疼的。背過身去,用帕子按下眼,拿出一個小匣子,要交給芳年。
“你托我保管的那些嫁妝,一些能折現的,我都把它們變了銀子。”芳年推拒,不肯接。
“芳姐兒,王府不比別的地方,你打點下人什麽的,都要用錢。一個女人家,出嫁沒有嫁妝,總得有些銀子防身。”
“娘…”
邢氏眼淚嘩嘩地淌着,不由分說着,從匣子裏取出一沓子銀票往她手裏塞,“你這孩子,存心要讓娘的心疼死不成?你這也不要,那也不要,在那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怎麽過日子?”
“娘…”
“你快收下,要不娘心裏難受…”邢氏是真的難受,她覺得自己對不起芳姐兒。
芳年含着淚,收下銀票。
見女兒收了,邢氏心裏并沒有好受多少,還是生疼生疼的,仿佛能看到女兒在王府傷心流淚的樣子。
若是嫁進裴家,她倒還沒有這麽擔心,裴家與傅家交情好,林越那孩子心裏雖有人,卻是個知禮的。
但七王爺不一樣,他是龍子鳳孫,女兒就算是受委屈了,傅家人也不敢去王府替女兒出頭。
她抱着女兒,哽咽道:“芳姐兒,若是萬一你在王府過不下去,就歸家吧。你兩個弟弟都是好的,他們會養你一輩子的。”
芳年反手抱緊她,這句話前世裏自己一直想聽到,娘都沒有說過。今生倒是無憾。
但就是因為親人的愛護,她更不能給家人添麻煩,“娘,你放心,我一定會過得好的。”
“芳姐兒…”邢氏的淚流得更多,她寧願女兒永遠是天真的樣子,不要這麽懂事。
“娘,我以後常回來看你。”
邢氏聽到女兒安慰自己,越發的難過。強忍着悲痛放開她。一邊抹着淚,一邊開始詢問她想吃些什麽。
芳年真沒有什麽想吃的,随便說了幾個,邢氏連忙親自去張羅。
她一走,芳年獨坐在房間裏,看着手上的銀票,心情複雜。銀票有二十多張,加起來差不多二千多兩,看來娘抵了不少東西。她把銀票折好,塞進袖子裏。
趁着這個空檔,她去了一趟茜娘的院子,命三喜帶上備好的禮物。
茜娘就站在院門口,看到她的身影,歡喜得像個孩子般,語無倫次地道:“我就知道…芳妹妹會來看我的。”
“二姐。”
芳年拉着她的手,并肩朝屋裏走去。
三喜把帶來的東西交給紅雁,紅雁摸着滑溜的料子,喜不自勝。最近這段日子,二小姐的日子好過了許多。二夫人那邊雖然和往常一樣不聞不問,卻派人送了不少東西過來。她知道,定然是三小姐說過什麽,所以夫人才會關照二小姐。
“芳妹妹…你能來看我…我真歡喜…”茜娘說着,眼裏像是浮起霧氣,濕了眼眶。
芳年哪能體會不到被人一直忽視的心酸,那些漫長孤寂的過往,現在想來都不知道是什麽信念支持着自己熬到死的。
“看我…芳妹妹你一回來,我高興得都糊塗了。”茜娘邊說着,抹着淚開始找東西。
她捧出一身新衣,放到芳年的面前,“芳妹妹,這是我做的,你試試看…合不合身?”
芳年看到她手裏捧着的新衣,杜鵑紅的衣裙,上面的繡花精美。再看她隐有血絲的眼睛,心想着不知她費了幾個日夜才趕制出來的。心裏略動容,聽話地站起來,試穿那身新衣。盡寸剛好,衣服的料子是極好的。
她正猜測着二姐從哪裏得到這些料子,就聽茜娘說:“最近母親送了許多東西過來,這些料子顏色鮮亮,我想着定然是配芳妹妹的,不想果然襯你的顏色。”
“二姐,你應該多給自己做些衣裳。”
“我自己夠穿,反正我也是在府裏,又不出門。芳妹妹你現在是王妃,見客的時候多…”
茜娘說着,聲音小了一些。
芳年一把拉起她的手,“二姐,我同娘說過,她會替你挑一個門風清正,家世簡單的好人家。”
“真的嗎?”茜娘驚喜地看着她,不好意思地紅了臉,嚅着唇,“多謝芳妹妹,我…”
“二姐何必與我道謝,要謝就謝娘吧。”
“…都要謝。”
茜娘難為情地低頭,身後的紅雁十分開心。最近二夫人對二小姐好了不少,她就猜想着,二小姐以後的親事應該不會差。現在聽到二小姐親口出的話,就更錯不了。
二小姐性子弱,又是庶出,簡單清正的好人家,才是好歸宿。
紅雁都能想明白的道理,茜娘怎麽可能不明白。她知道芳妹妹是真心替自己着想,不由得淚水漣漣。
“三姐姐,你在嗎?”
屋外響起傅芊娘的聲音,茜娘忙抹了一下眼睛,用帕子擦幹淚水站起身來。
芳年一把按住她,“她為小,你是二姐,萬沒有起身相迎的道理。”
随着話音剛落,傅芊娘就掀開簾子進了屋。
她的臉上帶着笑意,看到芳年,一臉的讨好,“我剛去過那邊,聽說三姐來了二姐這裏,忙趕過來。”
芳年哦了一聲。
芊娘像沒看到她的冷淡一般,滿口誇贊道:“三姐姐當了王妃就是不一樣,這氣度越發的好,都變得讓人不敢認。”
不過才嫁進王府三天,氣度從何談起。芳年失笑,自己活了幾十年,論臉皮的厚度,與芊娘相比都不夠看。
這睜眼說瞎話的本事,還有為達目的,不顧別人冷臉的谄媚勁,別人難與她匹敵。大房的伯母視她們母女為眼中盯肉中刺,她照樣不管不顧地跟在傅珍華的身後,極盡阿谀奉承,讨着嫡姐的歡心。
如此心機,易身而處,任誰都難做到這個份上。說心裏話,芳年十分的佩服她。但僅止而已,芳年并不願意和這樣的人深交。
“三姐姐,你現在是王妃,身份何等的尊貴。你看看你頭上的寶石頭面…”芊娘的話頓一下,芳年的頭面是未出嫁之前就有的。
許是認出來,她不着痕跡地隐下嘴邊的話。面上極盡歡喜,帶着與有榮焉的喜悅,“二姐姐,你看我一見你就歡喜的不知說什麽。王府是不是特別的大,裏面的是不是特別的富麗堂皇?我真想看一看…”
說完,她眼巴巴地看着芳年,一副天真的模樣,芳年冷然。
芊娘這性子,自己是真心喜歡不起來。她一個庶女,為自己謀前程無可厚非,只要不算計到自己的頭上,就當沒有看見。
“四妹妹…芳妹妹剛嫁進王府,哪裏能随意請人做客?”芳年還未出聲,茜娘便大着膽子替她回話。
芊娘臉都沒變,随意地掃了茜娘一眼,“二姐,你看三姐的樣子,帶了那麽多的回門禮。可見王爺對她的重視,這麽點小事,三姐肯定能做主的。三姐,你說是不是?”
“不是。”芳年淡淡地開口,“這事我做了不主。”
芊娘還在笑着,“妹妹去看出嫁的姐姐,王爺知道了也不會說什麽,等哪天有空了,我就去看三姐。”
要是前世的芳年,這個時候定然看不出她的心思。但她好歹重活了一回,哪裏不清楚對方的盤算。
“芊妹妹是去看我,還是去看王爺?”
“三姐…我當然是去看你,王爺是姐夫,不見不合規矩,肯定是要拜見的。”
“然後呢?”
芳年緊盯着她的眼,她的眼神閃了一下,裝出無辜的樣子,“什麽然後?三姐姐什麽意思?”
“別叫我三姐,是你那好姨娘給你出的主意吧?讓我來猜猜你們的打算,你們定然聽到我不得寵的消息,是不是以為能混進王府,在王爺面前露個臉,耍幾下花招,然後順理成章地進王府,享受榮華富貴,對不對?”
“三姐…”芊娘的笑頓住,一臉的委屈。
芳年懶得理她這樣的伎倆,前世裏,芊娘和楊姨娘就用過。那時候她在裴家不受寵,芊娘總去看她,每回都打扮得花枝招展地往裴林越面前湊。後來她看破芊娘的心思,才不許對方上門。
這一世,芊娘還想故伎重施,簡直可笑。雖說自己不在意姓元的,但卻不喜歡被別人當傻子一樣的算計,同樣的事情,她不想見到第二次。
茜娘聽到這裏,臉色一白,算是明白她們話裏的意思。
“你走吧,你要是真把我當三姐,就打消你的念頭,否則…”芳年冷冷地話停住,沒有往下講。就算是自己不出手,以姓元的脾氣,可不會手下留情。
芊娘是聰明的,當然知道她話裏的意思,忙僵笑着,“三姐你想哪裏去了,我哪有其它的意思。”
“沒有最好。”
“三姐姐,我們是一家子姐妹,你要是富貴了,也別忘記提攜姐妹們。祖母常說,我們姐妹幾人,無論是在閨中,還是出嫁後,都要相互照應。三姐最是孝順,定然會記得祖母的話,芊娘亦是如此,過些日子就去王府看你。”說完,她起身,“三姐你和二姐姐慢聊,我想起來還有其它的事情,就不多陪你們了。”
芊娘告辭,芳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她這賴皮的本事,自己真是自嘆弗如。她要是真敢厚着臉皮去王府,就別怪自己不給她臉,直接讓她連門都進不了。
到時候,再擡出七王爺,就算是祖母,也挑不出自己的錯。
芳年想到那樣的場景,嘴角泛起冷笑。她冷着臉的時候,前世裏氣場不自覺地帶出來,把茜娘主仆吓得不輕。
茜娘突然起身,“芳妹妹,我沒有那個意思,要是有那個意思,就天打雷劈…”
“二姐。”芳年制止她說下去。
“芳妹妹,我…怕別人說我別有用心。”茜娘低下頭去。
“真心還是假意,我看得清清楚楚。二姐的真心,比金子還真。”
茜娘聽她打趣,放松下來,方才蒼白的臉色有了血色,“芳妹妹就愛打趣我。”
芳年笑了一下,前世裏,她極少和別人如此玩笑。
尤其是二姐,當年她回門的時候,拉着娘倒了半天的苦水。那個時候,二姐早已魂魄飄散。
誰還會記得一個微不足道的庶女。
“芳妹妹…你這般看着我做什麽?”茜娘有些忐忑不安,芳妹妹的眼神怪怪的。
芳年回過神來,笑了一下,“二姐好看,我都看入神了。”
茜娘滿臉通紅,羞澀地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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