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碧姜仰起臉,對上他的眼。他的身後,是金碧輝煌的大殿。殿前角檐鋪以琉璃瓦,在陽光的映照下,折射出奪目的光芒,一如他的星眸。
他的發束高,腦後垂着兩條發帶,發帶墜着珊瑚珠子。除此之外,再無其它的首飾。覆在臉上的面紗極長,一直垂到腹間,五官之中,唯有眼睛露在外面。
一身的廣袖束腰長裙,款式極簡,無繡花,無褶皺。看着反倒像是男子常穿的長袍,風姿卓絕。
此等扮相,亦男亦女,迷惑衆生。
她暗道,怪不得無一人對他的身份起疑。他比原來的自己要高,許是多年未歸京,就算是身量高一些,別人也只會以為自己又長高了。
自己身為護國公主,當然不會與一般的閨閣女子一樣纖細嬌弱。事實上,她常年與皇兄一起習武,骨骼本就比尋常的女子要粗實。
這幾年,難為他,在國公府和公主府兩地來回周旋。
碧姜垂下眸子,與他并肩入殿。
階下的衆人不免又是一陣心驚,最意外的當屬點香。點香是公主府的老人,公主三年前歸京後,與她并不怎麽親近。近身的事情,都是挽纓在打理。
現在冒出一個碧姜,她擔心自己在公主府的地位會不保。
扶茶突然身亡,點香心中不是沒有疑惑的。但大夫都說扶茶是心悸而死,侯爺也沒有要追究的樣子。她雖心有懷疑,卻也沒辦法去質問侯府。
偏生這個時候,公主不替扶茶主持公道,反倒是接了一個低賤女子進府。她這心裏莫名就有些不好受,像是有根骨頭哽在心裏,上不去,下不來。正好卡着,卡得她心口悶得慌。
而這個叫碧姜的女子到底是什麽來頭,公主怎麽能與對方并肩而行?這明顯與禮不合,讓她百思不得其解。
她轉過頭朝趙家三口笑道:“你們是侍候碧姜姑娘的人吧,請跟我來吧。”
趙嬸忙感謝着,老趙和兒子趙大柱則還沒回過神來。公主府的富麗自然要比侯府強,他們在侯府,不算是主子跟前的紅人。誰也想不到有一天,他們一家會進公主府。
趙家一家人跟着點香下去,在下人住分了一個小院子。
碧姜與隐進了主殿,挽纓守在殿門口。
內寝室中,與她當年離開時別無二致。粉色的煙羅帳,織金的紫色錦被,串着寶石的珠簾。多寶閣上,她愛把玩的那只玉貔貅光潔如故,油潤通透。就連她以前常用的團扇都還好好地擱在桌子邊,仿佛她才離開不久。她伸手拿起來,扇了兩下。
他靜靜地跟在她的身後,看着她一一撫過那些舊物。
一時間,時光眨眼間倒轉多前年。猶記得他從暗衛營出來,再見她時,她坐在鋪着錦墊的坐榻上,手裏正是搖着這柄團扇。
他記得,她似玩笑般的話,調侃着他容色姝麗,勝過女子。
後來,她就起了心思,讓自己時常假扮她。
她放下團扇,慢慢地坐在桌邊的圓凳上。自始自終,他的眼神沒有一刻離開她。她轉過頭,見他已取下面紗,雖出塵絕豔,卻無一絲女氣。
“我将你安置在西廂,您晚上可以來這裏就寝,無人會知道。”
“還是不了,萬一傳揚出去,只怕惹來閑言碎語。”
他眸一冷,“誰敢傳?”
她輕輕地笑,從圓凳上起身。走到床前,坐在床沿上,靠着錦墊,閉上眼睛。仿佛一切都沒有改變,她依然還是人人尊敬的大長公主。但是她知道,什麽都變了。
縱使隐知道她的身份,她卻不能罔顧世俗之見。
“就算無人敢傳,我也不能再住在這裏。”
她腦子突然就空下來,從落花巷回到原來的地方。身份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接下來要怎麽做,她有些茫然。頂着這麽一個身份,不清不楚地住在公主府,到底是下人還是主子?
他星眸漸沉,似乎在思考什麽。
室內燃着烏沉香,是她喜歡的香氣。她依舊閉着眼,回顧着從前的事情。
“你先休息一會。”他說着,轉身出去。
室內只剩她一人,她睜開眼,認真地再看一遍。這裏是她的房間,她在這裏渡過無數個日夜。屋子裏的一物一什,都和從前沒有任何的改動。
但現在,她不屬于這裏。
她起身,掀開珠簾,挽纓無聲無息地立在門口。而隐,不知去了哪裏。她微垂着眼,從挽纓身邊經過。
殿前的檐廊有一處在她年幼時曾經掉落過一片瓦,是以她每每經過落瓦之處,都會微側一下身子,盡力靠向檐廊的外邊。
這一次,她也沒有例外。
挽纓盯着她的背影,瞳孔猛地一縮。
她到了西廂,趙嬸已在那裏候着她。
西廂明顯重新布置過,一應裝飾不比她原來的內寝差。窗前垂着輕煙軟羅,精美的雕花家具都是紫檀的。
還有多寶閣上的玉器瓷瓶,都是罕見的珍品。趙嬸看得眼睛都發直,在侯府時,就連老夫人的屋子裏,都沒有這麽多的好東西。她想過姑娘受公主看重,沒想到看重到這個地步。
不知情的人還以為姑娘是公主的什麽人,才會被如此對待。她越是心驚,言語上就越是恭敬。
“姑娘,方才點香姑娘說,西廂是公主前幾日命人重新裝飾過的。她還向奴婢打聽姑娘您在侯府的事情。”
碧姜立在屏風前,仔細地看着上面的八幅不同的繡屏。春夏秋冬,各有兩景。繡工精致,一看就是出自蘇繡大家岺娘子之手。
“趙嬸,以後無論是誰向你打聽我的事情,你都說不知情。”
“奴婢省得,方才愣是半個字都沒有回。另外,奴婢要感謝姑娘,若不是姑娘,我們一家人哪裏進公主府,還能分得一個獨立的小院子。”
碧姜露出一個笑意,“我說過,只要你們忠心,我不會虧待你們的。你現在是我的人,在這公主府裏,我唯有你們一家人可用。”
“姑娘放心,奴婢一家人唯姑娘是主,姑娘但有吩咐,莫敢不從。”
“如此甚好,等會你去一趟侯府,讓綠衣來一趟。”
今日走得略急,還未和綠衣告別。雖是相處時日不多,但那姑娘的性情莫名對了她的脾氣。扶茶一死,自己又離開侯府,她怕老夫人會把氣撒在綠衣的身上。她想讓侯府的人心存忌諱,趁機表明綠衣是她的人,兩樣有公主府的庇護。
趙嬸領了她的吩咐,連忙離開公主府。正要出角門,就碰到點香。
“趙嬸子這是要出去?可是碧姜姑娘覺得公主府裏缺了什麽?我這就命人去安排。”點香笑吟吟的,一副相熟的模樣。
趙嬸年紀大,又在茗香院裏當過多年的差,自是能聽出點香話語裏的言外之意。點香明面上是關心姑娘,實則是暗指姑娘拿大,連公主府的東西都看不上。
“多謝點香姑娘關心,我們姑娘對公主的安排十二分的滿意。只是走得匆忙,還未與綠衣姑娘打過招呼。
這不,讓奴婢去侯府一趟,請綠衣姑娘過府。”
“碧姜姑娘倒是重情,才來公主府,就不忘原來的姐妹。”
點香笑着道,讓開路,“趙嬸子快去吧,莫誤了碧姜姑娘的事。”
趙嬸也不想與她多說,忙嘴裏說着告罪,急急地出了公主府。
侯府裏雖未挂白幡,但畢竟是死了側夫人,歡聲笑語是聽不見的。下人們來來往往,趙嬸碰到認識的,難免會被人恭賀一番。
到了思玉軒,青雲和綠衣都在。
趙嬸說明來意,綠衣忙動身。恰巧周梁進來,趙嬸連忙上前行禮,“侯爺,我們姑娘想請綠衣姑娘過公主府一敘。”
周梁眯着眼,瞟了一眼綠衣。
“你與碧姜是一起長大的?”
“回侯爺,正是。”
周梁問完這一句,沒說讓她走,也沒說不讓她走。幾人立着,像木樁子似的。過了約一刻鐘左右,他才示意綠衣離開。
綠衣輕籲一口氣,朝趙嬸使眼色,兩人趕緊離開。
只聽得後面青雲在嬌聲地說着侯爺大安,綠衣眼露媚色,朝趙嬸眨了下眼睛。趙嬸突然就覺得落花巷裏或許有許多明珠蒙塵,世上像綠衣姑娘這樣通透的人不多,像姑娘那樣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侯爺雖是難得的男子,但青雲姑娘和綠衣姑娘這樣連通房都算不上的女子,若是看得不開,只會困死在嫉妒中,一生抑郁。
若是不在意,反倒能活得開心些。
她有些明白,為何姑娘只請綠衣姑娘,而不提青雲姑娘。
和趙嬸一樣,綠衣也被公主府的布置驚得久久回不了神。見到碧姜,她忙誇張地比劃起來。逗得趙嬸都忍俊不禁,帶着笑意輕輕退出去,守着門口。
“碧姜姐姐,這簡直是跟做夢一樣。我真想不到,有朝一日,能被請來公主府。”
“以後你若無事,可以常來。”
“真的嗎?”綠衣臉帶興奮,“那敢情好,我算不算是找了一個靠山?”
碧姜聞言,嘴角泛起一個笑意,“沒錯,以後若是侯府有人想找你的麻煩,也得好好掂量掂量。尤其是老夫人和柳氏,她們沒有去尋你吧?”
“老夫人倒是沒有,不過柳夫人就不一定了。碧姜姐姐你不知道,秦夫人一死,柳夫人好像走路都帶風一樣。依我看,她找上我,只是遲早的事情。”
“她要是找你,你就尋借口來公主府。別的不說,在這裏,你住上三五日的,我必好命人好吃好喝的侍候你。”
綠衣媚眼一挑,身子就往碧姜身上偎,“碧姜姐姐你可真好。”
碧姜任她靠着,沒有推開的意思。至始至終,她都沒有問過一句自己與公主的關系,也沒有提過任何一句關于秦氏之死的事情。
這姑娘,聰明通透,倒真是難得。
“你們碧姜姑娘歇下了嗎?”
屋外傳來挽纓的聲音,爾後聽到趙嬸回她,“我們姑娘在屋裏,正和侯府的綠衣姑娘說話。”
“哦?那挽纓就不打擾姑娘。只有一事禀報,方才宮裏來了聖旨,大長公主自請與侯爺和離。”
和離?
綠衣忙移開身體,看向碧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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