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西廂那邊,探聽到消息的趙嬸把門口發生的事情禀報給碧姜。綠衣得知侯爺已經離開,這才起身向碧姜告辭。

“碧姜姐姐,我得回去了。若不然回去得晚,就怕有人會說什麽……”

今日侯府發生這麽大的事情,無論是侯府的老夫人還是侯爺,只怕心情都不會太好。若是遷怒到她的身上……她一想到那打板子,就覺得後臀隐隐作痛。

她扭着腰,不時瞄向自己的身後。碧姜先是莞爾,然後沉思。她現在是周梁的人,若沒什麽變故,以後都得呆在侯府的後院,等待着周梁的寵幸。

“也好,正巧我無事,送你回侯府吧。”

挽纓自得了隐的吩咐,就一直守在門外。見綠衣與碧姜出來,便對碧姜道:“碧姜姑娘,你留步。奴婢奉公主的命令,送綠衣姑娘回侯府。”

莫說是綠衣,就是碧姜,也有些吃驚。碧姜聞言點頭,暗道隐倒是想得周到,挽纓去送比自己送更好。挽纓是公主府多年老人,是別人眼中公主的心腹。侯府老夫人和周梁看到她送綠衣回去,總得給三分薄面。

綠衣很歡喜,有了挽纓相送,就算是被柳氏瞧見,只怕也不好訓斥自己。她歡快地朝碧姜揮手,跟着挽纓走了。

挽纓依照隐的吩咐,一路送綠衣回侯府。并把隐的話帶到,周梁聽後看着綠衣,一臉的若有所思。而綠衣,則是受寵若驚,半點沒有回神。

在她們離開後,碧姜去尋隐。

隐像是早知道她會來一樣,正背手立在窗邊。此時的他已換下女裝,僅着簡單的白色長袍。他的側顏,就足以驚豔世人,令人迷醉。

長身玉立,俊美無雙。

“我剛才還在想,今天與周梁和離究竟有沒有做對?你會不會怪我?”他轉過身,星眸中閃過一絲忏悔。

像做錯事的孩子一樣,等待着她的裁決。

她其實是有些生氣的,覺得他無論是嫁給周梁還是與周梁和離,都太過兒戲。

但他露出這樣的神色,她突然就覺得,自己對他或許有些苛刻。他的忠心毋庸置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自己考量。當初嫁給周梁,他或許是想讓自己在九泉之下安息。現在與周梁和離,應該是覺得周梁已不配當自己的驸馬。

“我沒有怪你的意思,當年那種情形,若是你不同意下嫁周梁,只怕會引起別人的懷疑。現在時過三年,是時候趁機擺脫這門婚事,再說周侯爺确實不是良配。”

得到她的肯定,他忽然展顏,似是有些羞赧。笑意極淡,卻傾倒衆生。

“你不怪我就好,其實我這麽做,是思慮過許久的。裕西關一帶,又有燕赤人出沒,我擔心他們會賊心不死,卷土重來。到那時,我勢必要出征。周梁雖在女色上沒把住自己,但他确實年歲不小,侯府沒有嫡子,想來礙于我現在公主的身份,連庶子也不敢有。而且我覺得,你似乎并沒有與他重修前緣的意思。既然如此,還不如斷得幹淨,省得徒增煩惱。當然,若是你還想與他再續前緣,沒有我這層關系倒是方便行事。至于身份……

我會幫你的……”

幫她什麽?

她心裏失笑,隐還想提高她的身份,幫她與周梁重結連理。這倒是不用,從前她對周梁就沒有多少兒女之情。不過是權衡之下,周梁較之京中其他的世家公子,看上去要簡單一些。

如今,她對于一棵被許多蟲子蛀過的筍,實在是不甚感興趣。她想着,男女之事向來不是自己最看重的,此事暫且擱一邊。怎麽聽他的意思,燕赤人有異動?

“燕赤那些人怕過了幾年好日子,忘記了當年的教訓。若是他們膽敢再來犯,你帶上我吧。我能打敗他們一次,就能打敗他們第二次。這一次,我要讓他們永遠記住,我大肅不是好欺負的。”

她的眼神堅毅,仿佛還是那個所向披靡的護國公主。

但她忘記了自己此時的模樣,嬌弱無依,稚嫩瘦小。說出如此的話,像是小孩裝大人一樣,有些可笑。他眼眸幽深,走近她。與她隔着一步距離,就那麽看着她。

“好,若有那一天,我們一起把他們殺得片甲不留。”

沒錯,她現在想去裕西關,只能是與他一起。“你要是走了,敬國公府怎麽辦?”

他如今是敬國公,不是她一個人的影子。再也不能像從前一樣,她去哪,他就在哪。一個國公離京,不是小事。

可他要出征,就得以大長公主的身份,那敬國公那邊用什麽借口,他要如何圓過去?

他瞳色漆黑,像是被她問住一般,垂下眸子。“京中誰人不知,我是大長公主的入幕之賓。大長公主若是出征燕赤,我做為她的相好,追随而去有什麽奇怪的。不過是落個荒唐的名聲,無甚大礙。”

她心裏覺得怪怪的,他說話的語氣平淡,明顯一副就事論事,自嘲的模樣。可她就是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對,聽着怪別扭的。

猛然腦中靈光一閃,是了,她确實應該覺得怪異。

別人以為他是大長公主,可大長公主明明是自己。自己現在就站在他的面前,他說是自己的入幕之賓,還說什麽相好,要随追什麽的。就好像她與他真的有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私下糾纏不清。

做為真正的大長公主,她要如何反應?看他的樣子,分明是無心之言,或許是她想得太多,才會覺得有些別扭。

“那個……如此安排,也行。”

因為她現在身量太過弱小,總覺得在氣勢上矮他不止一截。莫名她有些不自在,掩飾般地坐下。

他也跟着坐下,替她倒了一杯茶。

熟悉的香氣,沖淡了她方才的那點不自在。她覺得自己想多了,他當初是因為迫于無奈,才會一直以她的身份留在公主府。

“過兩天,是太後的生辰,我會進宮。你想去嗎?”

她從氤氲的水氣中擡頭,皇嫂的生辰?她還能參加嗎?現在的她,不過是一個從落花巷裏出來的低賤女子,哪有資格進宮?

“你如果想去,我帶你去,以我随從的身份。只是我怕會委屈你,畢竟那是宮裏,天下最勢利的地方。”

“去。”

怎麽不去?她想看看一別多年,侄兒是不是長成了男人的模樣,是不是與皇兄越來越像?那個她自小長大的宮裏,還是不是一如當年,巍峨富麗。

他看着她,像是能料到她的決定。

“好,到時候你随我一起。至于身份,護國大長公主的随從,也不是随便一個宮人可以小瞧的。這三年中,發生了一些事情,你可能不知道。陛下已經大婚,皇後是趙太傅的孫女。”

趙太傅的孫女,不應該是北郡王的女兒嗎?

北郡王是大肅唯一的異姓王,當年其祖輩是與先祖一起打天下的,在朝中威望頗高。他的女兒,是她看上的,替侄兒做主定的親事。而趙太傅,是太後的父親。太後把自己的侄女弄進宮裏,成了皇後,本沒什麽過錯。錯就錯在,為何代替她選的人?而隐為什麽沒有阻止?

“我知道的時候,木已成舟。你知道的,趙小姐是太後的侄女,常出入宮闱,若是她與陛下想發生什麽,輕而易舉。”

她點頭,太後若是存心想讓自己的侄女進宮,确實沒有其他女子的事情。只是趙太傅一介文官,又沒有什麽實權。再者他是太後的父親,本就是保皇一派,多添一個趙小姐,不過是畫蛇添足。

而北郡王則不同,他的爵位是世襲罔替的。有封地,且在朝中聲望極高。要不是郡王府裏幾代姑娘少,年紀與歷代皇帝差太遠。恐怕早就出了幾位皇後,哪裏輪得到皇嫂。

皇嫂好生糊塗,難不成以為天下穩固,就可以高枕無憂?

“趙小姐在幼年時,我見過,頗有些才氣。只不過書香世家出來的姑娘,不太通庶務。當年皇兄選中皇嫂,就是看中皇嫂沒有太多的心眼。他一心在朝政上,只想有個清靜的後宮。那時候外憂內患,只求穩妥。但現在不一樣,越是天下太平,後宮的女人就越容易作妖。趙小姐若是手段不夠,很可能壓不住後宮其他的妃嫔。那麽勢必要陛下親自出來肅清後宮,如此一來,陛下就會分心,不會把心思全部用在朝堂。父皇說過,朝堂與後宮混為一談,是亂國之端。”

“你的憂心是對的,因為北郡王的女兒也進了宮,被冊封為皇貴妃。目前有太後在宮裏坐鎮,看着倒是一派祥和。皇後去年已誕下嫡皇子,占長占嫡,眼下後宮還算平穩,沒什麽人生事。但皇貴妃同樣有皇子傍身,其子行二,只比大皇子小三個月。以後……”

她的眼眯起來,照這樣說,宮裏就存在極大的隐患。皇嫂好生糊塗,既然選中自己的侄女為後,就應千方百計阻止北郡王的女兒進宮。北郡王的女兒既然進了宮,就一定不會甘心屈于人下。再者她由嫡妻變側室,怕是心裏早就憋着一股氣,只待時機發作。

“皇嫂糊塗,越兒怎麽也沒看清?”

隐知道她在擔心什麽,後宮争鬥,向來是你死我活。現在太後還在,皇貴妃會按兵不動。若是将來太後殡天,朝中有什麽事情,北郡王府一定會有所舉動。

自古以來,嫡皇子能順利登上皇位的少之又少,誰知道将來會出現什麽變故。

“你有什麽好法子,我可以替你做。”現在他頂着她的身份,行事較她要方便的多。

她搖了搖頭,事到如今,所有的法子都用不上。皇貴妃已有皇子,她總不能為了防止出事,就狠心殺了皇貴妃母子。

現在只能從北郡王府那邊入手,只要北郡王沒有異動,宮裏的皇貴妃就不會輕舉妄動。

“你派人秘密監視北郡王府,,一有什麽風吹草動,就要及時處理。”

“好,我知道了。”

外面的天色看起來不早,她起身,正要出去,就聽挽纓在外面問是否要擺膳。

他看了她一眼,低聲回道:“傳膳吧。”

“那我走了。”

“留下來一起用吧。”

“我在這裏吃不妥吧?”

“有什麽不妥的,以後你就與我一起吃吧,若不然你在西廂用膳,而我獨自享用公主府的東西,我會食不下咽的。”

他說着,語氣中帶着一絲忐忑。

她突然就笑了,自從成了這什麽落花巷出來的瘦馬,她行事都有些畏首畏尾。在自己的府邸,她還有什麽好客氣的。

索性掀簾出去,坐在圓桌旁。

不大一會兒,就有下人進來擺膳。她看着,有些恍惚,這些傳膳的人都是她當年用過的人。只是過了十一年,容貌身形都有了些許變化。

一道道膳食上桌,都是她以前愛吃的。芙蓉酥肉、蓮葉蒸鲥魚、紅梅珠香、焖鹿筋還有雙色宮廷豆腐并一罐煨鹧鸪竹荪煲。

光聞香氣,已令人食指大動,不說是重生以來,就說在裕西關八年,也極少吃到如此精細的膳食。

下人們擺好盤,魚貫退出,屋內剩下他們兩人。

從前的隐,也曾被允許與她同桌而食的。可現在她沒出聲,他就站着,像一棵青松。

她指指對面的位置,“坐吧,弄得我好像鸠占鵲巢一樣。”

他眸子一暗,真正鸠占鵲巢的是自己。她見他還未動,擡眼一看,見他勾着眼,直直地望着自己。原本眸內的星光,變得黯淡。

她懊惱地想着,剛才那句話說得不妥。

“我……沒有其它的意思,沒有指你占了我的地盤。當初你做得對,要不是你随機應變,只怕燕赤那些人得聞我的死訊,會殺個回馬槍。”

他還是沒有動,眼睑垂下,看不清裏面的神色。

“坐下。”

她命令,他依言坐在她的對面。

“開動吧。”她率先拿起銀筷,夾了一筷子鲥魚肉,起身放在他面前的碟子裏。他驚訝地擡頭,正好撞進她有些無奈的眼裏。

瞬間,那些過往的歲月像點點斑駁一般劃過兩人的心頭,如浮光掠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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