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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寧老師,我是楚譽。”

男人開口,嗓音有些沙啞,寧悅想起預約本上标記的“失眠”,大概是真沒睡好的緣故。

宋佳樂已經去茶水間給他倒水,辦公室裏只有他和她兩個人。

寧悅起身,拉下一半的窗簾,“楚先生,您好。”很客氣的打招呼,并沒有計較他的姍姍來遲。

落地窗前是一張米色的躺椅,她示意楚譽過去,誰知,他反倒走到她辦公桌前,坐到她對面的位置,一只手就擱在她的桌子上。

寧悅的視線不由自主落到他的手上,修長又骨節分明。許是長期待在室內,他的膚色偏白,那雙手也是白得刺目。

資料裏,他是律師,行業內的金牌律師。

“楚先生,最近工作很忙?”她率先打破沉默。

楚譽擡頭,唇邊一抹淡淡的笑,逐漸蔓延。

“抱歉,來之前接了個當事人的電話,耽誤了時間。”他解釋。

“沒關系。”寧悅笑了一下,依舊很客氣,“楚先生,我們開始?”

楚譽沉默幾秒:“周霁勻是我發小。”他看着她說,意思是不必客氣。

寧悅聞言,微不可見的蹙眉,卻仍舊笑着。

她知道他是關系戶,一遍遍的強調也不知道是圖什麽。

宋佳樂敲門進來,給楚譽端了杯熱茶,默默的又出去了。

辦公室的大門被阖上,“叮”的一聲,自動落鎖,足夠的安全私密。寧悅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看向出乎意料溫和的男人。

接待他之前,她在網上搜索過他的資料。據說他是校園裏的學霸,畢業進了一家知名的律所工作,出來單飛後跟他學弟合夥開了律師事務所,在業界小有名氣。兩個人配合默契,一個以毒舌聞名業界,他則是一向以“鐵面冰山”著稱。

沒想到本尊倒是并沒有資料裏描述的犀利與淡漠。

“周總說您失眠。”寧悅換了種方式。

楚譽輕輕“嗯”了一聲,同樣打量着面前的姑娘。

小姑娘穿着米色的毛衣,長發随意的綁在腦後,臉上化着淡妝,與他接觸的濃妝豔抹的女孩完全不一樣。尤其是她戴着那副大大的,幾乎遮住她三分之一張臉的眼鏡,讓她看上去顯得格外嚴肅。

他清了清嗓音,依然注視着她。

眼睛對着眼睛,她在笑,他也是。

然後,他的目光凝住,遲疑一瞬,又細細打量。

楚譽發現,寧悅鏡片下的右眼靈氣有神,而另一只眼睛卻稍稍顯得有些無神。

他怔愣,再回過神來的時候,她已經避開他的目光,偏過頭去翻資料。

楚譽不着痕跡的笑了笑:“周霁勻有沒有告訴你我的情況?”

“沒有,只說了您最近失眠。”寧悅垂眸,略有點不自在。

所以,她向來不喜歡給熟人或是關系戶提供心理咨詢和輔導。

“嗯,失眠,連着五六天沒睡好。”楚譽苦笑,“跟我接的一個案子有關。”

寧悅聽得認真,也沒打斷,思索片刻,便把之前的咨詢方案全部給推翻了。她沒料到他會這麽直接。

“當事人未必無辜,原告方間接因此走上絕路。”楚譽似是感嘆,聲音裏都帶着濃濃的自嘲意味。

寧悅卻是眼皮狠狠跳了一下,被帶出某些不太美好的記憶,她端起茶杯喝了口溫水,掩飾自己不該産生的情緒。

楚譽停頓了一會兒,直到她看過來,他才繼續:“周霁勻總說……”

話沒說完,刺耳的電話鈴聲響起,把兩個人都吓了一跳。

“抱歉。”寧悅看了眼座機顯示的號碼,是個陌生號。

咨詢輔導的時候,她習慣性把手機調成靜音,即便有消息進來,也從不去看。這會兒前臺明知道她有客人在,仍把電話轉接進來,顯然是急事。

她猶豫,楚譽已經站起來,“接吧。”邊說邊走到對面的沙發,避嫌的打開自己的手機看起來。

寧悅接起電話:“您好,哪位?”

“公安局。”

熟悉的聲音,讓她心頭一凜。

“姜卓,怎麽回事?你在警局?”寧悅握緊電話。

姜卓是她舅舅那邊的表弟,在北京讀博,沒到期末,應該在學校才是。

楚譽收了手機,也望過去。

姜卓:“對啊,回上海了,在派出所,你要不要來保我?”

寧悅急了:“姜卓,到底怎麽回事?怎麽鬧到派出所了?你……”誰曾想,對方惡劣的報完地址,直接挂斷電話。

氣得她肝疼。

“走吧,我送你。”楚譽打開門,看着她。

寧悅下意識拒絕:“不用麻煩,這次的咨詢……”

楚譽打斷她:“這次的咨詢下次補上,我不急。”他笑了笑,特別好脾氣,“比起你打車的時間,我送你快些。周霁勻是我發小,我們也算自己人。”

情況實在緊急,寧悅沒再拒絕,坐上黑色路虎,直奔派出所。

火車站的派出所,人很多,穿着制服的警察帶她進去。剛進門,老遠就瞧見姜卓坐着,對面也是位穿着制服的警察。

寧悅不禁加快腳步。

“我跟姑姑住一起,哦,我沒爸爸,也沒媽媽。”姜卓往門口方向瞅了一眼,餘光裏來人焦灼的模樣讓他心情舒暢不少,“只有一個從小就知道害死我爸媽的親表姐。”他故意提高聲音。

寧悅腳步頓住,身後追來的楚譽跟着停住,他微微蹙眉,望向那個穿着衛衣的年輕男人。

姜卓揚起笑:“諾,我表姐來了。”

寧悅深呼吸,繼而若無其事的過去,“您好,我是姜卓的姐姐。”她對姜卓對面的警察說。

有警察從辦公室出來,遠遠朝楚譽點了點頭,他也點頭示意。随即,他一眼不錯的打量着被叫做“姜卓”的男人。

“哦,沒事沒事,姜卓在火車站見義勇為,我們只是例行筆錄。”坐姜卓對面的男警察說,“沒想到驚動了家人。”面前這一幕,他也摸不着頭腦。

寧悅如釋重負,心頭緊繃的弦徹底松下來,卻又有些黯然。

姜卓這是故意在折騰她。

“姜卓可以走了嗎?”壓住怒火,她問。

男警察笑着點頭:“可以,沒問題了。”

姜卓笑得有些吊兒郎當:“走吧,表姐。”刻意加重的稱呼,輕飄飄的語氣,寧悅卻似習以為常。

楚譽擰起眉,只看到小姑娘鏡片下顫抖的睫毛。

他一時沒忍住:“我送你們。”

姜卓觑了他一眼,饒有趣味的笑了笑。

寧悅這才發現,楚譽送她之後壓根沒走,不知道什麽時候就一聲不響的跟着進來,又一聲不吭的跟在她身後。他始終是安安靜靜的站在一邊,仿佛毫無存在感一般。

“不用了,謝謝。”她努力擠出笑。

姜卓又是“嗤”的輕笑,擦着寧悅的肩膀率先離開。

走出派出所,午後的陽光有些灼人,寧悅拉住頭也不回的姜卓,“姜卓,怎麽從北京回來了?爸媽知道嗎?”

姜卓胳膊用力,甩開她的鉗制,他不答話,審視的目光落在楚譽臉上,面露古怪,“身邊又換男人了?你那位周總呢?”語氣裏是掩藏不住的惡意。

寧悅怔住,克制的将視線投到別處,轉移注意力。剛準備解釋,楚譽搶先一步,“嗯,我是你姐的新歡。”

他伸手攬住她的肩膀,輕輕摁住。

寧悅被他的舉動吓了一跳,忙用左手擋在他胸前,試圖掙脫他的懷抱。可他稍稍使力,橫擋着的左手不過是螳臂當車,她一下子栽到他懷裏。

直到半張臉貼在他心口的位置,規律的心跳一下下打在她臉頰上。

楚譽抱着懷裏的姑娘,對姜卓笑,“你可以叫我姐夫。”

他笑起來,唇邊露出淺淺的梨渦。

姜卓怔愣,盯着掙紮的寧悅看了幾眼,眼裏閃過一絲晦澀不明的情緒。許多冷嘲熱諷就在嘴邊,他閃了下神,恰好對上楚譽的眼睛。

那雙眼睛漆黑如墨,犀利又帶着警告的意味。

明明在笑,眼神卻無比的冷。

姜卓冷哼:“Good Luck!”說完,揮了揮手,轉身就走。

寧悅不可思議,被摁住的雙手正要用力,楚譽卻立馬松開,主動後退一步,保持禮貌的距離。而後,他雙手插在褲袋裏看着她。

“周霁勻說你是他最看好的一位心理咨詢師,怎麽連自己的親弟弟都治不好?”他邊說邊看向越走越遠的姜卓,故意問,“放棄治療了?”嗓音裏是淡淡的笑意。

姜卓是寧悅最深刻的死穴。

被弟弟堵着的那口氣瀕臨爆發,她瞪着面前的男人,“你……”

你了半天,硬是罵不出半個髒字。

可楚譽倒是好,他很無辜的低頭瞅着自己,那兩個梨渦實在是礙眼的很。

這人是律師,她能說什麽?能說得過他?

“楚先生,你自便。”寧悅憋了半天,好不容易才心平氣和的說出這一句。

然後,她拎着包揚長而去。

坐上出租車,她努力板起的臉終于是徹底垮了。靠着椅背,她摘了眼鏡,伸手遮住自己的眼睛,手背上漸漸有濕濕潤潤的東西。但很快,她重新戴上眼鏡,給爸媽發消息說姜卓回來了。

【悅:對不起,給我兩小時,我暫時覺得我不适合再幫楚譽做心理輔導。】

猶豫再三,到底還是給周霁勻發了條微信。

她遇上想不通的事情,總是習慣性找他。

周霁勻回得很快:怎麽了?

【悅:沒怎麽。】

許是見她一直不肯說,周霁勻直接打電話過來,“小悅,怎麽了?”

溫柔的聲音含着笑,一如往常。

寧悅越發覺得鼻子發酸,她吸了吸鼻子,“真沒什麽。”

自決定進入這行,她學習的第二條守則就是在咨詢關系建立期間,不得與自己的客戶或是家屬發生私下牽扯,尤其不能涉及情感,一旦有所牽涉,必須立即主動中斷咨詢。

她總不能說是因為楚譽這個人撞見了她的私事,撞見她被親弟弟诓進警局,還被他親眼目睹了那樣的一幕吧。

他竟然告訴她的弟弟,他是他的“姐夫”!

周霁勻又笑了:“總得先給我個理由預警吧,以防你真的撒手把楚譽這個倒黴鬼給丢了。”

寧悅一頓,難以啓齒,她想了半天,“沒有為什麽,給我兩個小時。”在他面前,破罐子破摔了。

手機裏再次傳來笑聲,她把耳邊的碎發撩到耳朵後邊,看着窗外飛快駛過的高樓大廈,假裝沒聽到。

“倒是許多年沒見着你這麽小女兒情态了。”周霁勻笑着說。

寧悅臉一紅:“反正你看着辦吧。”

周霁勻連說“好”:“我考慮考慮。”

“不過,我相信你的專業素養。”話鋒一轉,他說。

寧悅忽然間松了口氣,大約她發出這條消息就是希望有人能直白的提醒她一句:寧悅,你是心理咨詢師,你要冷靜自持。

“好,我知道。”她挂了電話,深吸口氣,也覺得這事确實是自己有失專業水準。

紅燈,出租車停住,前邊長長的車龍,堵了兩個路口。司機師傅挂擋,拿起手機,打字聊微信。

寧悅瞧見了,下意識擰起眉。她看看紅燈跳閃的秒數和堵住的車龍,至少還要等兩三個紅燈才能通過這個路口。

最後,她什麽都沒說。

司機師傅發完消息,又往後視鏡瞅了瞅,繼續打字:不理解現在的小年輕咯,談個戀愛作天作地,折騰得不行。鬧起別扭追求人也是彎彎繞繞,一點也不爽快。明明是不放心小姑娘一個人走,擔心小姑娘吧,又不肯讓對方知道,寧願開車尾随,也不下來說清楚。

【老方:90後吧,侬是老爺叔了,當然不懂的咯。】

司機師傅偷偷瞄一眼:估計是。小姑娘也是不知道說什麽才好,有路虎不坐,非要坐出租車。

黑色的路虎始終在後視鏡裏,跟得很緊。他特意試過,自己快,他也快,自己開得慢,他就更慢了。

綠燈,出租車慢慢動起來,好不容易通過擁擠路段到了大樓下,寧悅下車,急匆匆回辦公室。

司機師傅刻意放慢了起步速度,默默觀察,只看到小姑娘走進大樓的自動旋轉門後,後邊一直跟着的路虎終于踩油門,絕塵而去。

他搖頭笑。

現在的小年輕哦,看不懂了看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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