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 看守所

V市公安局看守所, 院牆高聳,頂上纏着電網,與周圍的建築風格泾渭分明。辦公樓後面有一片花壇, 早春時節也沒有什麽花草, 光禿禿的,只有迎春花綻放幾個花蕊。

林雪昀和一個四十多歲的公安走過來, 站在背風處,那公安嘴裏的煙屁股抽到要燙手指又狠狠吸了一口才吐到地上碾碎, 立刻又歪着頭攏着手點了另一根。

林雪昀:“……周叔, 你這煙抽得越來越兇了。”

周建軍曾經是林錦華的屬下, 後來還和林衛國做過同事,兩家關系很好,他一直非常喜歡林雪昀, 巴不得自己有個這樣的兒子才好。

周建軍眯着眼笑了笑,“我又不喝酒也就好這口,提神嘛,你也知道我們有時候出去蹲點兒, 一蹲老半天。”說着他拍拍林雪昀的肩膀,“我說雪昀,你可不能學這口啊, 不是好東西,淨害人。”

林雪昀搖搖頭,無奈地笑笑,說了幾句閑話, 他問:“周叔,邱波的一審判決什麽時候能下來?”

周建軍吸了一口吐出幾個煙圈,“正常的話一審起碼要一年,不過現在嚴打期間,這混蛋殺人、牽扯綁架公安家屬,肯定要從重從快判決,估摸三個月吧。”

林雪昀點點頭,一審三個月,然後要給省高院二審,這期間就會有點長,他道:“周叔,那張德不知道躲在哪裏,一直抓不到,應該好好問問邱波。”

周建軍道:“審過好幾次,他那時候忙着跑路,張德的下落他并不知道。”

“張德從前跟着邱波的,別人都不知道,自然要從他下手。”林雪昀堅持。

縣公安局的人詢問過常三春等人,他們反而和張德沒有那麽熟,并不知道他的底細。張德這小子有點小聰明,出事以後就躲起來,連縣裏那幫混混都找不到他,公安局就那幾個人手,又不可能整天就辦這一個案子,所以至今沒抓到他。

周建軍想了想,“我去走個程序,你跟着一起去提審邱波。”

一個半小時以後,林雪昀和周建軍從提審室出來。

周建軍掩不住笑意,“雪昀啊,你天生就是最好的幹警,大學有沒有考慮報個軍校?我聽局長說袁隊一直想挖你去吶,你啥意思?”

林雪昀道:“我還沒想好呢。”

周建軍很驚訝,“你還有沒想好的事兒?”

這小子打小就有主意,五歲的時候想吃雪糕又嫌他媽管,就說去鄰居家玩,自己拿了壓歲錢找到賣雪糕的人買了一兜子雪糕,分了一圈小朋友自己順便吃個痛快。最後他媽媽審問他,他咬死就吃一塊,還找了一二三四五個小朋友給作證。

不管吃飯睡覺學習還是玩耍,這小子都特有主意,從小就是孩子王,很少讓別人給拿主意的。

現在他居然說沒想好,真是稀奇事兒。

林雪昀怕他繼續問,“周叔,先給縣公安局打電話讓他們去馬家溝吧。”

之前邱波招供張德可能藏在馬家溝,那是張德的親娘家。張德他娘沒結婚跟人亂搞生了他遺棄在路邊,張德長大後無意中知道,不過一直沒有相認。這件事他只跟邱波講過,別人都不知道,所以邱波懷疑他藏在馬家溝。

打完電話,林雪昀也不久留,就和周建軍告辭。

周建軍卻拉着他不放,“好不容易來一趟,家去吃頓飯,把你之前說的那些破案理論啥的,多給我們講講。”

林雪昀做投降狀:“周叔你快饒了我吧,小時候看了幾本書跟你們顯擺,好幾年了你們還不放過我呢。我哪裏敢在破案經驗豐富的老公安門前弄斧啊。”

“咱們不是好奇嘛,書裏講的故事比咱們的案子有意思啊。”周建軍哈哈笑起來,這會兒又摁滅了一支煙。

林雪昀執意告辭,說以後有時間再來拜會,周建軍也不強求,就親自送他出去。

路上林雪昀又和他聊起邱波的案子,邱波故意殺人,他身上還有其他案子,在嚴打期間數罪并罰死刑是肯定的。不過林雪昀更關心綁架案裏邱波擔任了什麽角色,常三春參與多深。

正常來說綁架案起碼都能判三年,現在嚴打,只會從重處罰。

周建軍道:“雪昀,按照邱波的供詞,他是吩咐自己的幾個小弟讓他們制造點麻煩,阻礙你爸爸他們的追捕,他并沒有直接指使常三春去做什麽。”至于綁架案的細節,他已經出逃,肯定不知道。

林雪昀道:“和張德一起的那個平頭陳光早就抓到,不過他有點傻,說話颠三倒四,一會兒說他們聽常三春吩咐綁架的,一會兒又說是張德出主意綁架。”

周建軍吐了個煙圈,“就憑着常三春和案子有關系,都可以先拘留再說,多了不行,一兩個月還是可以的。”

林雪昀搖頭,笑道:“周叔你又不是不了解我爸,沒有确鑿證據不能拘留,還一個勁地叮囑我‘不許違反紀律’‘不許公報私仇’,他甚至對常三春印象還不錯,說他‘雖然手段有些過火,但是沒有觸犯法律,還歸攏一些社會無業游民帶領他們發家致富,有助于社會治安穩定’。”

周建軍哈哈笑起來,搖頭道:“衛國這個性子啊,我早就領教夠夠兒的,那個耿直啊,打小就是個小倔強,你多有主意,他就有多耿直,哈哈。”他是知道的,林雪昀作為林衛國的兒子,不但不能打着爸爸媽媽的旗號幹點啥,還必須得做得更好、更獨立。

公交車來了,林雪昀和周建軍告辭,“等我回去,估計縣裏就有消息,到時候給周叔電話。”

周建軍朝他擺擺手,“有事給我來電話,你爸不管的,我管。”

……

正月十六學校開學,進入初三的第二個學期,這時候取消晚自習,不過早自習還要上一段時間。

開學第一天祝小安就去林姑奶家,跟兩位老人商量想暫時不住這裏。現在她爸媽不逼着她退學嫁人也不敢招惹她,常三春年後帶人去做生意不會再騷擾她,所以她覺得可以回家住。

當然最根本原因她不會說出來。

自從她發稿費以後就不再要林爺爺的錢,雖然林爺爺還堅持,不過她比他更能堅持,所以就作罷。沒想到現在祝小安說不來住,林爺爺就很失落,他和林姑奶已經習慣她住在這裏,有她在身邊家裏熱熱鬧鬧的,讓他們覺得就是多了一個孫女般。

現在她不來……

哎。

林姑奶不樂意,“我說丫頭,你不會想耍賴不發我工資吧,我瞅着像。”

祝小安忍不住笑道:“姑奶,您說什麽呢,過倆月稿費來了,照舊給您發的。”

“那你為什麽不來住?”林姑奶瞪着她,“我知道了,你嫌我們老頭子老婆子煩人呗。”

祝小安忙道:“才不是呢,你們就和我爺爺奶奶一樣,我哪裏會嫌煩啊,喜歡還來不及呢,你們不知道我多喜歡你們呢。”

“小壽星這兩天回來,見不到你他該多擔心?”林姑奶給她下一重藥。

果然,祝小安臉色有些不自然起來,“爺爺,姑奶,我的事情已經解決,林雪昀自然不能一直呆在這裏,會耽誤他學習的。”

林姑奶撇嘴,“哪裏耽誤他學習,你以為他是你們啊,人家期末不還是第一嗎?聽說市裏排名他都第一呢。”

林爺爺笑了笑,“小安,這是大事,不如咱們等康康回來再說?”

祝小安點點頭,“好的。”

每次節後綜合症,不管學生還是老師都起碼要調節一周。

一周後學習才步入正規。

周二上早自習的時候,祝小安在默寫英語單詞,她不但要背誦課本上的,還要把自己覺得在考試範圍內的那些也都背熟——她現在直接看簡明英語字典,把那些和課本同等難度的都記下來背熟會用。

這是一項很大的工程,可她一點都不怕煩也不怕難,反而樂在其中。

第二堂早自習的時候,林雪昀突然出現在教室裏,悄悄地坐在她身邊。管婷婷這幾天重感冒不來上早自習,所以她自己一人。

本來叽裏呱啦念書的教室突然安靜下來,林雪昀做了個手勢讓大家不要驚訝繼續讀書。同學們已經被他鍛煉出來,很快就調整心态繼續讀書。

他的出現讓他們覺得非常親切,上學期期末因為他在班上,同學們時常找他請教學習的事情,全班或多或少都受他學習方式以及學習态度的影響,期末考試一班的總體成績比期中考試普遍都有提高,哪怕倒數的那幾個在學校排名都提前了十來個名次。

原本很多覺得可上可不上的同學現在堅定了讀書的念頭,那些想考中專的現在要考高中,還有覺得自己可能考不上的,現在也努力讀書想要考上……

雖然他不甚熱情,卻在無形中影響了很多人。

最大的自然是祝小安。

她停下手裏的筆,驚訝地看着他。

林雪昀朝她笑,歪頭靠近一點,“不認識啦?”

祝小安臉頰發熱,“你沒回去上課嗎?”

“去過的。”他從她手裏把英語書拿過去,“我幫你聽寫。”

祝小安見他自己沒帶書,也不拒絕,就讓他幫忙聽寫。

快下課的時候,同學們少不得要和林雪昀說說話,問問他寒假做什麽之類的。

能回答的林雪昀就回答了,不能回答的一笑而過。

下了自習,祝小安和林雪昀一起回家。

林雪昀發現她有些過分安靜,他問她才答,不問她不主動說什麽,一點都不像好多天不見應該有的反應。

在他的期待裏,就算她不像自己那麽急切想要見她,那也不應該這樣冷淡的。

“小安,是不是發生什麽事兒了?”他的聲音越發輕柔。

祝小安笑:“沒有啊,現在我這裏好的很,我爸媽不管我、投稿進入正軌每年有大幾百收入,常三春也不再騷擾我……林雪昀,謝謝你。”

這些都是你的幫助。

林雪昀看着她,“怎麽謝我,稿子不是我寫的,書不是我讀的。”

“可常三春很長時間不騷擾我,會像人一樣說話,這總是你的功勞吧。”她笑。

林雪昀突然有一種搬石頭砸自己腳的感覺,他悻悻然地踢着腳邊的石頭,“他悟性不錯。”

祝小安很想跟他說說寒假的事兒,村裏放電影家裏如何,但是一想這些都是常三春帶來的變化,似乎也沒什麽好說的,她想說他爸媽的話題似乎又不知道如何開口。

她擔心一開口會不小心說到秦文君讓她做女兒的事兒,她不想說這個,說起來心裏總歸會難受。

解脫亦或者難過,有點複雜。

要說多傷心也并沒有,畢竟她之前就告訴自己林雪昀不是她的,她也做不到和他有更親密的進步關系,只想這樣細水長流地陪伴,那又怎麽可能呢?如果他有喜歡的人,或者……那他還是要離開她的,她曾經想過自己要大大方方地祝福他。

畢竟她給不了他更好的。

要說解脫,卻又舍不得,他的陪伴讓她成為了一種習慣,習慣他的存在。

習慣每日醒來看到他,每日睡前說晚安,習慣每日寫稿子他會幫她看……

習慣是一種很可怕的事情。

這種患得患失的心情讓她有些煩悶,所以決定果斷一些。

“林雪昀。”她叫他。

“嗯?”

“我這裏已經沒問題你不用再擔心,還是回去好好學習吧。”她輕舒一口氣,笑得自覺很自然。

林雪昀依然看着她,她眼神有些躲閃,他就知道她有什麽瞞着他。

“小安,”他停下腳步,“你知道嗎?”

祝小安嗯了一聲,回頭看他,“什麽?”

“你并不會撒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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