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 田黃凍印(七)

北周有個習俗,每逢十二的生辰稱為本命之年,都會請大富大貴之人鎮福,以保這本命之年無病無災,以後的日子也福澤綿綿。

先後在時,也曾為先帝的皇嬸鎮過福,而安王妃身份尊貴,唯有皇後葉寶葭在她之上,會來邀約倒也不算唐突。

衛簡懷和葉寶葭二人坐在羅漢榻上,打量着小幾上放着的那張燙金請柬,娟秀的字跡幹淨清爽,字如其人。

大婚後葉寶葭曾面見過當朝的命婦,安王妃便是其中之一,嬌小玲珑、溫柔可人,看上去是個很是可親的女子。

“不行,”衛簡懷斷然拒絕,“朕不放心你去,找個理由回了她,讓呂太嫔去一趟就好了。”

葉寶葭遲疑了片刻,柔聲問:“安王殿下是陛下的三哥,陛下為什麽不放心我去?”

衛簡懷忍不住瞧了她一眼,似笑非笑地道:“寶葭這麽聰明,難道還猜不出是為了什麽嗎?”

葉寶葭自然早就猜到了,這一問也只不過是為了不要顯得太過突兀以免讓衛簡懷生了疑惑,她佯做思忖了片刻道:“難道……長公主和謝大人的事,和安王殿下有關?”

“寶葭真是聰穎過人。”衛簡懷手托着下巴,笑吟吟地盯着她的臉一瞬不瞬。

葉寶葭被他看得怪怪的,卻也不知道為什麽,只好笑了笑:“能算計謝大人和長公主的,只怕這天底下也沒幾個人,猜上幾次便知道了。陛下,若是如此,我更要去了,去瞧瞧他們夫妻倆打的什麽鬼主意,說不定能看出些破綻來,讓陛下能早日拿了罪證将他們繩之以法,你說呢?”

說得的确很有道理。

可衛簡懷還是不同意。

若是拿罪證要葉寶葭去涉險,那豈不是本末倒置?

“不必了,朕自然有朕的法子,”衛簡懷斷然道,“你呆在宮中便好。”

“那陛下覺得要如何回絕安王妃呢?我若是不給安王妃面子,會不會打草驚蛇,讓安王起了疑心?或者陛下是覺得我就是個沒用的女子,一碰就會碎嗎?”葉寶葭一口氣問了三個問題,眉頭輕蹙。

衛簡懷語塞,好一會兒沒有說話。

葉寶葭放柔了聲調,委婉地道:“其實陛下大可以放心,這大庭廣衆之下,任憑他安王如何心狠手辣,也不敢做出什麽事來,我此去也只不過去的是安王府的後宅,必定不會有什麽危險。”

衛簡懷思忖了片刻,終于松口:“好,寶葭既然想去,那便去吧,朕來安排人手。”

安王府坐落在冀城的東面,離皇宮一步之遙的安慶胡同。在此建府的都是皇親國戚,一溜兒的高門大戶、朱漆銅門,安王府的門面倒也并不顯眼。

跟着葉寶葭來赴宴的貼身侍從除了琉紫和梨兒,還有兩位衛簡懷特意安排的大內高手,其中一位便是盧安。

一開始葉寶葭還不信,盧安這年輕輕的模樣居然還是個精通內功的高手,直到他捏碎了一塊青磚才信了。

看着葉寶葭驚嘆的眼神,盧安有些不好意思了:“奴才自小淨身入宮後便被選中送到外邊學武,陛下登基後才被召回,空有一身功夫卻未能建功立業,羞慚得很。”

“盧公公少年英雄,有的是機會建功立業,不忙。”葉寶葭笑着安慰。

一路在宮人侍衛們的簇擁下,葉寶葭的車辇到了安王府,門前站了一排人迎候,為首的便是安王衛簡铎和安王妃齊氏。

葉寶葭自重生以來,并沒有見過這位安王爺,兩年多過去了,這位安王爺仿佛并沒有什麽變化,他繼承了先帝和母嫔的好皮相,和衛簡懷相比,五官俊美卻偏陰柔,常年嘴角都挂着淺笑,看起來和藹可親,唯一可惜的便是身有腿疾,只能做個安樂王爺,在家溜溜鳥養養花,偶爾呼朋引伴去喝茶飲酒、寫詩作畫,也算是過得潇灑不羁。

一見皇後莅臨,衛簡铎嘴角帶着慣常的淺笑,步履緩慢地迎了上來,躬身見禮:“臣衛簡铎見過皇後娘娘,娘娘能撥冗前來鎮福,不勝感激。”

葉寶葭虛托了一下,溫言笑道:“三皇兄請起,你我本是一家人,不必客氣說這些虛言。”

衛簡铎挺直了身子,那目光在葉寶葭的臉上停留了一瞬,旋即便避了開來,恭謹地道:“娘娘裏邊請,拙荊都已經安排好了。”

齊氏跟着迎了上來,将葉寶葭請進了王府的後宅。

後宅中擺了女眷的宴席,賓客們已經坐得滿滿當當了,葉寶葭随意瞟了幾眼,發現朝中好些重臣的妻女都在,這齊氏的人緣可見一斑。等落了座,女眷們一一過來見禮,葉寶葭一一應了,也瞧見了幾個熟悉的面孔,連定國公家的夫人和蘇筱都在其中。

蘇筱見了葉寶葭,表情十分僵硬,若不是她母親硬拽着,只怕就要溜走了,勉強過來見了禮後,便遠遠地避開了,看過來的目光中也帶着毫不掩飾的氣憤。

葉寶葭笑了笑,也不同她計較。

總歸是被嬌寵壞的丫頭,喜怒哀樂都在臉上,比起有些兩面三刀的強多了。

正思忖着,不經意間一側眼,她心頭一喜,那站在角落裏的白衣女子不正是從前武寧侯府的九姑娘、如今秦太傅家的孫媳婦葉雲茗嗎?

“九姐姐,你也在這裏?”她高興地招呼了一聲。

一旁的齊氏笑着道:“對了,皇後娘娘和茗妹妹是堂姐妹,茗妹妹,快些過來陪娘娘說說話。”

葉雲茗過來了,身旁還跟着一位四十來歲的婦人,打扮得很是雍容華貴,只是表情十分尴尬。

葉寶葭恍然明白了過來,這該是葉雲茗的婆婆秦夫人。

秦夫人站在那裏,連手腳都不知道往哪裏擺,本想着就在旁邊混着一起見個禮就過去了,沒想到這下特意被拉到衆目睽睽之下。

曾經被嫌棄的準兒媳如今成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皇後,這一記耳光不可謂不響亮。

冀城中的世家們哪個不在背後笑話他們夫妻倆的有眼無珠?這一陣子,她連出門都不想出門,今日還是安王妃數次相邀才勉強和兒媳一起過來露臉,沒想到居然皇後也到了,這下只怕要和她算算舊賬了。

她心中顫顫,硬着頭皮上前見禮,葉寶葭笑着站了起來,雙手相扶,語聲親和從容:“秦夫人快快請起,從前便聽說秦夫人端莊雍容,今日一見,果不其然。”

秦夫人心頭一松,這才擡起頭來,感激地道:“皇後娘娘謬贊了。”

“我家九姐姐承蒙夫人關照,有勞夫人了。”葉寶葭朝着琉紫示意看賞。

琉紫呈上了一塊繡帕,秦夫人趕緊接了過來,那是尚宮局今年的最新款,用的是貢緞,由皇家繡工精繡而成,底下還有皇家的印記,除了賞賜,從未在外流傳。

秦夫人方才的擔心這才一掃而空,心中感動,誠心誠意地道:“雲茗聰慧體貼,我這個做婆婆的疼愛得緊,皇後娘娘請放心。”

見完了秦夫人和其他世家夫人,葉寶葭這才讓葉雲茗上前坐在了身邊,自葉雲茗出嫁後,這是姐妹倆第一次見面:從前兩次葉雲茗回娘家,葉寶葭為了避秦桓的嫌都避開了沒見。

久別重逢,兩人都有些激動,互相打量了起來。

相比從前做姑娘的時候,葉雲茗稍稍豐腴了一些,只是臉色略顯蒼白,沒了從前白裏透紅的模樣。

“九姐姐,秦府裏的人都對你好嗎?平日裏都在忙些什麽?”葉寶葭拽着她的手悄聲問道。

葉雲茗神情恬淡:“回娘娘的話,公公婆婆都對我很好,祖父祖母也時常照看我,在秦府吃好喝好,你瞧瞧我都胖了。倒是娘娘,看上去怎麽還比以前清瘦了些?”

這陣子葉寶葭的确瘦了些,可能是衛簡懷需求無度的緣故,調養幾日想必能補回來。她略有些臉紅,只好含糊着道:“換了個地方可能有些不太适應。”

葉雲茗小聲問:“陛下對你好嗎?”

“挺好,”葉寶葭趕緊輕飄飄地帶過,“你呢,秦大哥對你怎麽樣?”

“也挺好的,”葉雲茗的嘴角含笑,“他對我溫柔體貼,也從不在外面拈花惹草,閑暇時便和我一起烹茶彈琴,寫詩作畫,日子過得很是悠閑。”

葉寶葭松了一口氣,笑着道:“秦大哥才華出衆,和你一定有說不完的話,到時候有了什麽佳作,也捎進宮裏來讓我見識見識。”

“皇後娘娘若是喜歡,我便塗鴉幾筆,千萬別嫌棄我。”

“九姐姐乃冀城第一才女,誰這麽沒眼光,能嫌棄姐姐的大作?”

……

姐妹倆說着悄悄話,淺語輕笑,仿佛回到了從前的閨閣時光。

生辰宴很快便開始了,葉雲茗是跟着秦夫人來的,便回了原座伺候婆婆,葉寶葭則由齊氏作陪留在主位,說話的間隙,葉寶葭暗自觀察了葉雲茗和秦夫人幾次,發現婆媳二人的确相處得不錯,她便徹底地放下心來。

齊氏說起話來輕柔溫婉,處處照顧葉寶葭,還親自替她布菜,看上去十分尊重這位比她小了近九年的皇後。

等宴席罷了,齊氏又邀她去湖邊的亭子裏品茗賞花:“臣妾今日得了一株茶花的名品,名叫十八學士,今日能得皇後賞鑒,實乃幸事。”

葉寶葭盛情難卻,便移步一起往湖邊而去,身後盧安等人亦步亦趨,半分都不敢懈怠。

沿着小徑穿過了一個園子,一座涼亭便出現在眼前,涼亭依湖而建,亭邊有座假山,湖邊草木蔥茏、綠意盎然,一陣春風拂過,繁花點點。

齊氏停住了腳步眉頭微蹙:“咦,十八學士怎麽還沒搬來?這些下人都是皮癢了不成?”

“莫不是有什麽事耽擱了,不急。”葉寶葭饒有興致地看着齊氏,看她這是想折騰出些什麽花樣來。

齊氏歉然道:“皇後娘娘先去亭子裏歇息片刻,我去瞧瞧,馬上就回。”

葉寶葭在原地停頓了片刻,看着齊氏的背影消失在小徑外,這才舉步往亭子走去。

這安王夫婦二人葫蘆裏賣的什麽藥,倒也有些猜不透。

就今日這壽宴看來,他們二人私底下拉攏人心倒也有一手,這些年來,衛簡铎與世無争的名聲倒是不知不覺地深入人心,以至于朝中的重臣也忘了他是先帝的三子,忘了重臣不得與王爺結交的避諱。

剛上了臺階,葉寶葭的腳步一滞,只見亭子下靠湖的一邊擺着一方桌幾,有人正在品茗,一聽聲音,那人站了起來,回轉過身,兩人幾乎同時都愣住了:那青衫衣袂飄飄,身姿清隽,不正是她曾經的未婚夫秦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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