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 田黃凍印(十一)

毓寧宮中,葉寶葭在園子裏逗弄着弟妹,一片歡聲笑語。

葉雲秀生性活潑,現如今侯府中只有她一個适齡女子,平日裏想要頑皮都找不到一個對象,今日和曾經交好的十姐姐在一起,可算是撒了歡了。

殷盈見女兒眉目舒展、心情愉悅,便知道她在宮中過得不錯,這一直牽挂着的心總算是放了下來。

午膳的時候蘇筱回來了,也不知怎麽了,回來後她一改剛才不耐的神情,一直安靜地跟在趙氏的身旁,倒把趙氏驚得,隔三差五地便拿手摸她的額頭,以為她是不是身子不舒服了。

午膳過後,趙氏帶着女兒先行告退了,呂太嫔卻沒有走,叫上了柳氏,說是有要事想和葉寶葭商量。

其實,定國公夫人和呂太嫔一起前來觐見時,葉寶葭便心知肚明。

能讓定國公夫人放下身段,陪着女兒一起來如此鄭重地賠禮道歉,除了觊觎那幾個妃位,沒有其他理由。

這一日,終究是要到來的。

早來晚來并沒有什麽大的區別。

呂太嫔先是感慨了一下葉寶葭入宮後宮規分明、令行禁止,深有皇後母儀天下的氣度,随之又提及先帝在位時後宮充盈、子女和樂的場景,最後又提及了臣子們對天子和皇室的殷殷以待……

葉寶葭無奈地道:“太嫔有話就直說吧。”

呂太嫔抖擻了一下精神,笑着道:“這後宮中如今以皇後為主,不過,我畢竟也比皇後長了一輩,有些事也得在一旁多多提點。皇後入宮這些日子了,是否該考慮一下替陛下充盈後宮了?如今這後宮實在是太冷清了,若是皇後多些姐妹,一來宮裏可以熱鬧些,二來也可替皇後分憂,更可替陛下穩固朝中根基,皇後以為如何?”

葉寶葭拿起茶盞來抿了一口,微笑不語。

呂太嫔不由得看了柳氏一眼:“柳夫人覺得呢?”

柳氏出身世家,嫁入武寧侯府後又是個當家主母,自然都是世家主母的做派,懷着孩子時便早早大度地替丈夫張羅了一房小妾,那小妾也是個安分的,房裏妻妾和睦,并沒有什麽龃龉。她點了點頭,正色道:“太嫔提點的是,皇後娘娘倒是可以早些挑選幾個合心意的,入宮伴駕,倒也是美名一件。”

葉寶葭遲疑了片刻,委婉地道:“此事我倒也想過,只是陛下的性子,實在不是我等可以揣測的,太嫔是陛下的長輩,不若此事就全權交托給太嫔,不知太嫔意下如何?”

柳氏怔了一下,朝着葉寶葭連連使了好幾個眼色。

選妃是大事,怎能全權交托給呂太嫔?

自然要選些親近葉寶葭的,以後也好有個助力;若是選個背後捅刀子的,只怕以後葉寶葭要永無寧日。

就好比她,選那個小妾的時候也是費了心思的,雖然貌美如花,秉性卻是個膽小的,也沒什麽家世,這才容易拿捏在手心。擡進門後侯爺滿意,又被旁人誇一句大度,最後于她也沒什麽損失。

葉寶葭當做沒瞧見,只是笑吟吟地看着呂太嫔。

讓她親自替衛簡懷選妃,只怕她心裏要憋屈死。

哪知道呂太嫔壓根兒不想接這個活。

在宮中這幾年,她還能不了解衛簡懷的脾性?葉寶葭說的一點都沒錯,這天子之心,實在是難以揣摩。

單是為了讓衛簡懷立後,她和朝中的老臣們就花了九牛二虎之力,這其中血淚,都能寫出一本書來,這回也不知道是撞了什麽大運了,衛簡懷居然服了一次軟,以至于她一直有種錯覺,一定是先帝在天之靈都看不下去了,閃了一道雷把衛簡懷給劈得明白了道理。

若是她再去張羅選妃之事,以那個煞星的脾氣,說不準會呵斥她得隴望蜀、得寸進尺威逼聖駕,再也不會給她好臉色看。

現如今有皇後在,她只要提點了皇後,日後那些宗正和禮部的人再來她面前哭訴,自把皇後拉出來擋箭就好。

想到這裏,呂太嫔親切地笑了起來:“皇後和陛下鹣鲽情深,皇後說的話,陛下才會聽,選妃一事,還是要皇後操持、定奪才行,至于旁的雜事,皇後盡管吩咐我便是,我也自然會幫皇後來拿主意,比如說這四妃的家世,必定是要朝中的重臣才妥當,其餘的莺莺燕燕,便選些貌美的就好了。”

“太妃說的是,”柳氏在一旁接過話茬,“皇後多多費心,太嫔多出主意,如此一來必定能讓陛下滿意。”

“當務之急,是要讓陛下先點了頭了,”呂太嫔握住了葉寶葭的手,眼中殷殷以待,“這皇室繁盛、龍嗣延綿的重任,可都交托給皇後了,我等着皇後的好消息。”

送走了太嫔和家人,葉寶葭把自己關在屋子裏,背着雙手在屋裏踱起步來。

長公主、呂太嫔、柳氏都一一提起了這選妃之事,過不了多久,宗正和禮部那邊也定會催促。

朝中勢力紛雜,選妃立後向來就是平衡勢力、拉攏重臣的有力之舉。

自古以來,天子都是三宮六院,更要雨露均沾,獨寵一人乃是大忌。

所有這些,她心裏都明白。

然而,此時此刻,她扪心自問,她願意嗎?

大婚以來,衛簡懷的綿綿情意一幕幕在她眼前浮現,那白角篦梳發時的祈願、那贈她飛鴻的寵溺、那擁她入眠的隐忍……這一樁樁一件件,她願意看到再現在別的女子身上嗎?

不願意。

不僅不願意,她一想到便覺得胸中憋悶,喘不過氣來。

對衛簡懷,她終究是動了心生了情,再也不能像從前一樣雲淡風輕了。

屋外傳來了琉紫的輕喚:“娘娘,陛下來了。”

開了門,只見衛簡懷高大的身軀站在門口,薄唇緊抿着,眼神幽深,仿佛在琢磨着一件什麽困惑他的難事。

葉寶葭定了定神,一邊将他迎進屋內一邊打量着他:“陛下怎麽了?難道朝中有什麽大事難以決斷嗎?”

“朝中大事,朕游刃有餘,”衛簡懷迎視着她的目光,語聲幽幽,“唯一能讓朕覺得難以決斷的,唯有皇後一人而已。”

葉寶葭嫣然一笑:“那臣妾可真是三生有幸了。”

衛簡懷勾了勾嘴角,只是眼底卻沒有笑意:“寶葭一個人呆在屋子裏做什麽?是在想些什麽隐秘之事嗎?”

“我能有什麽隐秘之事,”葉寶葭失笑,“只是想一個人清淨一下。”

“今日你的家人來探望你了,怎麽,你不高興嗎?”衛簡懷探究地看着她。

“自然是高興的我的弟弟妹妹都這麽大了,特別可愛,我抱着都不想撒手,還有我母親給我帶來了好多好吃的,都快饞死我了。”說起家人,葉寶葭心中高興,連比帶劃的,末了還悵然添了一句:“可惜祖母年歲大了沒能過來,我想念得緊。”

衛簡懷聽在耳裏,心頭的澀意愈來愈濃。

這樣思念家人,是不是在宮裏頭過得不開心?抑或是因為嫁的不是曾經兩情相悅的如意郎君,被逼入宮,所以才會不開心?

他淡淡地道:“既然想念祖母,便讓人把祖母擡進宮裏和你一見就好了。”

葉寶葭唬了一跳:“陛下可別亂來,祖母自有她的計較,哪有這樣強擡進宮裏的?”

這一句“強擡進宮”刺痛了衛簡懷的心尖,他沉下臉來沒有說話,自顧自地坐在了羅漢榻上,随手從茶壺裏倒了一杯茶,一飲而盡。

茶水冰涼,他一口噴了出來,惱火地一拍桌子:“你們都是怎麽在伺候的?怎麽給皇後用的是冰涼的茶水?這都是平日裏待你們太寬厚了不成!”

底下的人吓得一溜兒地跪下請罪。

衛簡懷餘怒未消:“你們幾個自去掌嘴,日後再有這樣的差池,統統打——”

“陛下,”葉寶葭在他身旁坐了下來,柔聲道,“你這是碰到了什麽煩心事了?不如說來臣妾聽聽,說不住我也能幫着出個主意。”

衛簡懷語塞,他怎麽說得出口?

你是不是當初和人私定終身?你有沒有收了秦桓的定情信物?那梅花簪是不是就是你箱子裏的那一個?你為什麽還要珍藏着它?你是不是對秦桓餘情未了?

這一個個的疑問盤踞在心,仿佛一條條毒蛇,啃噬着他的心。

“沒什麽,”他煩躁地擺了擺手,讓那些礙眼的奴婢全都退下了,“對了,朕送你的那塊玉佩呢?”

葉寶葭怔了一下:“在箱子裏收着呢。”

衛簡懷一共親手送了她三件首飾,白角篦擺在梳妝臺前,翡翠手镯戴在手上,而那塊蟠龍玉佩畢竟是男子的款式,便被收在了百寶箱裏。

“拿出來瞧瞧,”衛簡懷裝着一臉的饒有興致,“朕想着要不要讓人去重新雕琢一下。”

葉寶葭聞言便去取來了百寶箱,玉佩靜靜地躺在上格,她剛要取出來,手被按住了,衛簡懷直勾勾地盯着下面的那枚梅花簪,啞聲道:“這簪子倒是很漂亮,怎麽從來沒見你戴過?”

“首飾太多了,戴都戴不過來,這從前的物什便收着了。”葉寶葭解釋道。

衛簡懷擡手将那簪子拿了起來,那嬌豔的蜜蠟花瓣刺痛了他的雙眼。他克制住想要一腳将簪子踩成粉碎的沖動,緩緩地道:“我記得皇姐很喜歡梅花簪,過幾日便是她的生辰了,不如将這簪子送她,她一定很喜歡。”

葉寶葭失笑:“送給長公主的怎麽能是舊物?再說了,這簪子也是別人送我的,貿貿然改送他人,太過失禮了。我會備份好禮物送長公主的,陛下放心就好。”

衛簡懷眼睜睜地看着葉寶葭從他手中取走了梅花簪,又小心翼翼地放入了百寶箱中。

盤踞在心口的毒蛇狠狠地咬了他一口。

那毒蛇名叫嫉妒。

“陛下……”

耳邊傳來了葉寶葭的輕喚,他擡起眼來,眼神茫然。

“陛下我剛在說的,你在聽嗎?”葉寶葭狐疑地問。

“皇後說了什麽?”衛簡懷疲憊地問。

“今日呂太嫔過來了,”葉寶葭斟酌着話語,輕聲道,“她來問我,何時為陛下選妃,我想問問陛下的意思。”

衛簡懷定定地看着她,咬緊了牙關:“皇後的意思呢?”

葉寶葭遲疑了片刻道:“臣妾自然以陛下的意思為重。”

妻妾成群、佳麗三千。

若是如此,葉寶葭便不必伺候他了,自可關在屋裏懷念她的情郎了。

什麽“生死相随、全心以待”,都是嘴上說說騙他的。

衛簡懷漠然想着。

“你想納妃便納妃吧,你高興就好。”

冷冷地吐出一句話來,他轉身便走。

小劇場:

衛簡懷:(撕花瓣)

衛簡懷:寶葭愛我,寶葭不愛我……

醋哥:陛下,最後一瓣是不愛你,你把它又撕一次變成愛你了。

衛簡懷:……

衛簡懷:來人那,把這個說書的拖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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