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市集再遇,生死劫殺 (1)

“何故?昨日我傳信給你,你可曾看見?”慕良辰的面色愠怒,一雙保養得不符合年齡的玉手,堪堪的握住鳳椅的把手,帶着憤怒與疲憊。

慕良遠雖是個将才,卻有勇無謀,城府不夠,到了戰場,他是勇猛的将軍,可回到朝堂,他便明顯的應付不來。

“見了,但……”

“因為那是趙傾顏,所以你就又不管不顧了是麽?”慕良遠的話沒說完,就被慕良辰狠狠的打斷。

“這……”至此,慕良遠還不清楚,自己到底錯在哪裏?

“良遠,姐姐跟你千叮咛萬囑咐,如今太子岌岌可危,那李氏虎視眈眈,此時千萬要慎而行之,可你倒好,你居然在關鍵時刻,去得罪崇睿,你到底有沒有腦子?”皇後覺得自己已經被氣得發暈。

“姐姐,那崇睿雖然不得勢,可畢竟是個皇子,你不可與他結盟啊!”慕良遠雖沒有姐姐那般深謀遠慮,可他總覺得這崇睿自從娶了子衿後,人便變了模樣。

“不管将來誰得天下,但那人一定不能是老八,李妃手段毒辣,若然是老八得了天下,不光是我慕家,皇上所有的兒子都得被她母子弄死,這大月江山,可就完了。”

畢竟是少年夫妻,皇後最在意的,還是皇帝的江山社稷。

當然,她也并非沒有防備,只是太子一案,即便不能定罪,太子威嚴也已經受損,若是真讓崇智得了天下,那不光皇帝的其他子嗣,就連慕家,趙家,都得死。

可若是真到了那一步,崇睿得了這天下,至少還是慕家的人,掌管着這後宮,只要慕家不倒,皇帝的子嗣不斷,那她也算對得起先帝的恩寵。

“那……”這一點,慕良遠倒是真沒想過,不過以李貴妃的性子,排除異己的最好辦法,到真的可能是趕盡殺絕。

想到這裏,慕良遠才有些後怕。

“你回去管好公孫氏跟子蘭那個丫頭,若是再生事端,莫怪本宮無情,崇睿這邊,本宮自會安撫,還有,日後不要在皇上面前提及趙氏,切記!”

“為……”何?

“姐姐是為你好,以後傾顏愛住哪裏住哪裏,你千萬不要再更加阻攔,切記!”皇後看着明顯不服氣的慕良遠,心裏幽幽一嘆,當年舊事,她這般隐瞞,多番阻攔。還是沒有攔住他娶了趙傾顏,趙傾顏對他而言,絕對是個禍患。

她的話,在慕良遠心裏留下了一個結,他不敢去碰,只是因為姐姐不讓他碰。

可趙氏到底與皇帝有什麽關系?

皇後真是被氣得很了,只覺得頭疼不已,她用手指輕輕的按壓太陽穴,涼聲說,“你退下吧,今日姐姐交代之事,你一定要記在心上,若不然,我們慕家可就完了。”

慕良遠從未見皇後如此生氣,雖然他心有疑惑,但是素來知道姐姐從來不會做對他不利之事,也就聽話退下,不在深究。

回到府中後,慕良遠罰慕子蘭禁足兩個月,一天抄《女戒》五十遍,公孫氏管教無方,被罰祠堂悔過一個月。

這些話,是三日之後,才從曉芳嘴裏傳到子衿耳中。

聽到這話時。子衿也只是淡淡的看了看窗外的飛雪,若不是皇後從中斡旋,慕良遠又如何肯息事寧人!

冬去春來,崇睿依舊忙着查案,可不管多晚,他都會去清風閣看望子衿,但是因為天氣嚴寒,入冬後,他便沒有再将子衿帶去琅琊閣。

在趙傾顏看來,崇睿對子衿十分體貼,她很慶幸自己當初讓子衿嫁給了崇睿。

從她養好傷那日起,她就跟子衿跟崇睿說,想要尋一處小宅子住下來,可她身子骨弱,子衿和崇睿都沒答應,這一拖,就拖到了四月桃花開。

看着天氣回暖,子衿也就沒再堅持讓趙傾顏留下,畢竟崇睿的事情耽擱不得,若是趙傾顏一直住在王府,那崇睿不管多忙多累,都會過來請安,在這點上,崇睿無疑是無可挑剔的。

可是崇睿的事情,卻不能被外人知曉,即便那人是子衿的母親,也不可以!

尋了個機會,子衿便給趙傾顏找了處清幽雅致的小院,收拾妥帖之後,今日便搬了過來。

太子跟八皇子一案,皇帝催得十分緊,崇睿無暇分身,也就沒有一同前來,可是他卻派了剛哲前後打理,這讓子衿尤其感激,做戲做到崇睿這個份上,已然十分難得。

子衿在母親那裏逗留了半日,便回了王府。

回到清風閣,子衿忽然覺得這倍感凄涼,雖然她不便與趙傾顏朝夕相處,可兩人的母女親情終究無法割舍。

離了趙傾顏,子衿還是覺得寂寞。

“小姐,好在現在夫人離開慕家,我們随時可以去探望。”茴香見子衿神情落寞,料定她是舍不得母親離去。

子衿溫言一笑,這半年來,她長胖了些,因為不必再為生計憂心。人也開朗明豔了許多,這一笑,硬生生的将院子裏綻放的桃花比了下去,當真是人比花嬌。

茴香沒頭沒腦的抓着耳朵癡癡地說,“小姐,你可真美!”

子衿被茴香這般誇贊,不由得好笑,“就你嘴甜!”

“是真的美!”茴香不樂意了,非得跟子衿争個輸贏。

“好,好,好,我美,行了麽!你去跟廚房說一聲,今晚我給王爺做桃花宴,讓他們不必準備王爺膳食,這是我要的單子,你且去知會一聲。”

茴香離去後,子衿便随手拿起桌上的繡樣繼續繡活,她背對着大門坐着,聽到腳步聲,也不疑有他,笑着說,“可是又忘了我交代的事?”

“王妃!”聽到聲音,子衿才知來人并不是茴香。而是榕榕。

“榕榕姑娘找我有事?”子衿淡笑着,繼續手中的繡活,就等着榕榕開口。

今日的榕榕,穿着一件紫色的對襟小甲,身着同色留仙裙,單薄的身姿被風一吹,微微有些晃動。

看着子衿手裏明顯是給男子繡的花樣,榕榕的眼裏泛起一抹幽深,可她素來善于僞裝,不過片刻,她又恢複了那副恭謙的模樣。

“王妃,皇後娘娘讓我給您帶句話?”

子衿的手一頓,針尖紮進手指,瞬間就冒起血珠來,子衿吃痛,将手指放在嘴裏,将血水吮了去。

榕榕眼裏似閃過一抹得意,可細看卻了無痕跡。

年前崇睿得罪李妃要被派往北荒,子衿确實承了皇後娘娘天大的恩情,子衿知道這個恩情,皇後娘娘定會跟她讨要,卻沒曾想,會是在此時。

“姑娘請說,子衿若是有能力辦到,定不會辜負皇後娘娘厚望。”

“娘娘讓我告訴你,太子一案陷入膠着,雖然王爺力保趙氏,在皇上那裏求得一顆保命丸,可此案畢竟拖得太久,皇上顯然已經失去耐心,所以,皇後娘娘希望王妃能幫助王爺脫困,倘若王爺能證明太子無辜,日後皇後娘娘定然會記住王爺大恩,先皇賜給皇後娘娘那塊金書鐵券,皇後娘娘定然拱手相讓。”

金書鐵券?

這對子衿來說,是個天大的誘惑,有了金書鐵券,關鍵時刻能救崇睿性命。

子衿看着滿園春色,眼底泛起一抹憂傷,為了崇睿,她真的只能走這一步了麽?

可是,除了崇睿,又還有誰能助她報這血海深仇?

子衿看着滿園繁花被風吹揚,心裏狠狠的抽疼了一下,如今,也只能如此了吧!

“勞煩姑娘告訴皇後娘娘,此事三日內必要結果,但子衿也有一事求姑母,不管子衿用何種方法,姑母都不得深究,否則太子一事,回天無力。”

“這……”

子衿見榕榕為難,涼聲說道,“你只管告訴姑母,子衿自會承擔一切後果。”

“諾!”榕榕不便久留,轉身欲走。

“姑娘且慢,過往之事,子衿可以既往不咎,你我都是為了王爺,我希望姑娘日後有所收斂,切不可再自作聰明。”

聽到子衿的話,榕榕的腳步停滞,臉色瞬間蒼白如紙,“奴婢不知王妃何意?”

“我本以為姑娘是個通透的女子,沒必要說得如此直白,看在你一心為王爺着想,我也不便如此直白,只盼姑娘慎言慎行。”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王妃若然不說出個所以然,榕榕不服!”榕榕說着,眼淚大顆大顆的掉下來,竟真的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樣。

“酒裏下毒,書房帛書,這樣夠明顯了麽?我無心傷害王爺,所以我希望姑娘也不要将眼光随時放在我身上。”

“奴婢心知王妃懷疑皇後娘娘用心,疑心我會對王爺不利,可是榕榕對王爺忠心日月可鑒,皇後娘娘之所以讓榕榕陪伴王爺左右,也不過就是為了伺候王爺,若王妃覺得榕榕是那般狠心的女子,就請王妃處死榕榕,榕榕絕無怨言。”榕榕跪在地上,言辭激昂。

子衿沒想到榕榕竟然如此頑固,原本她是有很誠意的想跟榕榕言和,她以為,榕榕心系崇睿,必然也會顧及崇睿,卻不想,她居然否認了。

她的否認,讓子衿心裏閃過一抹異樣,總覺得榕榕此人,遠比她想象的要深沉得多。

可崇睿如今在夾縫中艱難求生,最忌諱的便是家宅不寧,子衿知道,若想讓崇睿心如旁骛。必須得解決了府裏的腌臜事。

女人多的地方,自然是非便多。

盧嬷嬷對崇睿忠心耿耿,只要子衿不與崇睿為敵,她斷然不會針對子衿,可榕榕不一樣,她心思缜密,又善僞裝,若是她不死了這份心,那崇睿家宅必然不寧。

“既是如此,那便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可是子衿還是要告訴姑娘,我與王爺,終歸沒有未來,不管王爺日後走到哪一步,子衿不過都是過客而已。”

子衿心知,此話對于榕榕而言,十分重要。

榕榕俯首跪在地上,子衿看不清她的表情,也不知自己此法能否打消榕榕顧慮,見榕榕不曾反應,子衿淡淡的說,“茴香快來了,你退下吧!”

“諾!”從榕榕起身,一直到她離去。子衿都未能從她眼裏看到一絲松動。

這般心志堅定的女子,才是最可怕的人。

榕榕剛走,藏于暗處的曉芳便走了出來,她咬着一支桃花,晃晃悠悠的站在子衿身後,俏皮的摘了一朵最嬌嫩的放在子衿發間,“王妃,你可知道,若是那榕榕存着殺心,你怕是不得安生了。”

子衿知道曉芳能力,也不好奇她是何時,如何藏在暗處偷聽的,只是拉着她的手坐下來,不疾不徐的說,“去年九月,子衿便告訴過王爺,榕榕姑娘不可留,可是王爺一直未動,如今局勢越發緊繃,我不願王爺家宅不寧,此事,你能不能瞞着王爺,我不想他置喙我別有用心。”

“只要是不傷害王爺,旁的事我才不管。”曉芳晃着腳丫子。把桃花一片一片扯下來放在嘴裏。

子衿溫柔一笑,将曉芳手中的桃花拿了下來,“別吃了,晚上做桃花宴給王爺吃,給你備一份可好?”

“真的?”

“嗯!你去給我采幾枝最漂亮的桃花可好?”

對待下人,子衿無疑是溫柔的,許是因為自身辛苦,所以她從來不會對府裏的下人擺架子,做些稀奇好吃的小零嘴,也會分給年紀小的品嘗,所以府裏的下人,倒是都很喜歡她。

曉芳原本就天真爛漫,聽了子衿的話,立刻飛身出去,後院的桃園裏,花開得可好了。

是夜,晚宴。

子衿果真做了一桌子的桃花宴給崇睿,崇睿回來,看到子衿守着熱氣騰騰的飯菜望眼欲穿的樣子,忽然生出一絲感動。

他想要的幸福,不就是如此麽?

披星戴月回來,面對的不是一室清輝,而是飯菜果蔬,還有愛人……

愛人……

崇睿定下心神。拒絕去想兒女情長。

“王爺辛苦了!”子衿走上前來,幫崇睿解下披風,又擰了帛巾給崇睿擦臉,這兩人做戲做的久了了,已然默契十足。

“你母親可安頓好了?”崇睿坐下來,子衿主動拿起銀針給他試菜,然後才給他布菜。

“安頓好了,多謝王爺!”

“這是,桃花?”崇睿咬了一口子衿給他做的水晶肉凍,起先看到那粉色的花瓣,他并未在意,咬了一口才發現,滿嘴的花香。

子衿溫柔笑說,“對,桃花宴,待王爺用膳結束,子衿有一事想跟王爺商議。”

多年軍旅,崇睿吃飯的速度很快,待他吃完後,子衿給他泡了一壺桃花茶,兩人坐在月下,靜靜的看着月色。

“你有何事?”最近太子一案連連受挫,崇智一案也處處被阻,他知道自己已經接近真相,可往往越是到這個時候,越是兇險,近日他也有些應接不暇。

“太子一案,可是有了眉目?”

“嗯,不光太子一案有了眉目,就連崇智一案,也趨于明朗,你問這作甚?”崇睿雖然還是防着子衿,但是很多時候,他卻願意跟子衿分析案情。

這個小女子,意外的博學多才,見解獨到。

子衿将茶盞遞到崇睿手中,淡淡的說,“今日,榕榕姑娘找過我,讓想想辦法助太子脫困,為了此事,皇後許諾,只要太子無罪,她便将先皇所賜金書鐵券贈與王爺,我……”

“你想讓我放過太子?”金書鐵券确實誘人,可放過太子,談何容易?

且不說崇智一口咬定太子奸殺了那醫女,便是太醫院院判。也一直死咬着太子不放。

他是阮韻煙的師傅,只要他擰着,崇智擰着,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太子即便真的無罪,也會被弄出些罪證來。

更何況,崇睿從來都不信太子無辜!

“此事不必王爺出馬,子衿自有辦法暫時保住太子,只是不知王爺何意?”子衿很想崇睿答應下來,可是畢竟她不是崇睿,崇睿的事情,她也不太知曉,還是得讓崇睿自己拿主意。

崇睿放下茶盞,眸色沉沉的看着月色,“放過太子對大局影響不大,崇智在此事上也不會有過大損失,我不希望兄弟相殘,這兩件案子,各有好處在其中,嚴辦崇智可重創平陽王府,殺殺李妃的銳氣,放過太子,我們不但能得皇後支持,更能得金書鐵券保命。這算是一舉兩得的大好事,只是阮成恩一直追着太子不放,他反而是目前最難辦的人。”

“王爺若是信得過,子衿自然有法子說服阮大人,只要王爺同意放過太子,子衿便可讓王爺置身事外,不受半點波及。”子衿有些激動,伸手握住崇睿的手腕。

她,是真的希望崇睿能拿到金書鐵券!

崇睿淡淡的看着子衿緊緊扣住他的手,相處得越久,他越覺得這慕子衿是個迷。

她對太子一案,明顯知道很多事情,最先是她一口咬定太子有罪,并給崇睿提供了關鍵證人,可現在,她卻主張放過太子,難道只是因為金書鐵券麽?

崇睿不知……

“你且容我考慮考慮?”此事他需要仔細籌謀,稍有不慎,可是萬劫不複。

“好,若是王爺覺得可行,明日便讓曉芳告訴我,我……先告退了。”子衿有些慌亂的放開崇睿手腕,安靜的退了出去。

崇睿看着她遠去的背影,感覺她殘留在手上的溫度。随着她的離開,一點點一點點消失。

“出來,曉芳!”

崇睿對着院子裏的高樹喊了一聲,可曉芳卻扛着子衿給她做的桃花汁釀雞腿從房梁上飛下來。

“慕子衿今日都幹了些何事?”

曉芳雖然答應子衿,不會将她與榕榕後面那段對話告訴崇睿,可她畢竟是崇睿的人,崇睿若是不問,她或許真的不會說,可一旦崇睿問起,她可從來不會隐瞞崇睿任何事情,于是原原本本的将所有事情都跟崇睿說了一遍。

“王爺,王妃是真為你好,曉芳能看得出來!”末了,曉芳忍不住幫子衿說了一句話。

崇睿拿起茶盞優雅的抿了一口,淡淡的說,“多事!”

然後移步前往書房,曉芳對着他的背影吐舌頭,她有時候覺得自家王爺對王妃近乎苛刻。

翌日,清晨。

子曉芳很早就候在子衿房門外,見子衿起身,便将崇睿的意思傳達給了子衿,“王爺說了,讓你放心去辦,他會派人保護你。”

得到崇睿一句話,子衿狠狠的松了一口氣,為了這事,子衿一夜未眠。

簡單的吃了些早點後,子衿便收拾了些趙傾顏留在家裏的東西,對曉芳說。

“也不知母親在那裏是否習慣,我想去探望一下母親,你要一起麽?”

聽到子衿的話,曉芳搖頭說,“王爺還有別的事讓我做,沒空。”

子衿但笑不語,她以為曉芳不便公然跟着,也許會暗中随行,卻不知,崇睿是真的另外給曉芳安排了任務。

子衿領着茴香去見母親,路過市集的時候,想起母親總是念叨着想吃豆腐釀,便去買了些豆腐,還有鲫魚。

兩人說說笑笑,心情甚好的轉身往母親的小院所在的城南走去。

卻沒想到會遇見他……

在茫茫人海中,他穿着一身清隽飄逸的藍色長衫,靜靜的矗立在人群之中,臉上閃過驚訝與驚豔。

他似乎也未曾料到,自己會在市集與子衿相遇。

上次一別,過了大半年時間。趙由之似乎比之前更加清瘦了,他遠行歸來,原本是想到市集懷緬一下他跟子衿的過去,卻不曾想,真的能在市集見到子衿。

不過半年,恍若半生!

他原本以為,遠行能讓他忘卻失去子衿的痛苦,可是不管身在何處,他的心都離不開京都半步。

趙由之看着衣着精致,眉眼如畫的子衿,眼裏閃過一抹幽深的疼。

他曾想過,若然有一天,他能将子衿去過門,他定能如此刻般,讓她不為生計發愁,衣食無憂。

可最終,他晚了一步,這一切,都被別人占去,他只能看着她,在別人身邊笑靥如花。

子衿也沒想到能在市集遇見趙由之,心裏有個地方,狠狠的痛了一下。

兩人相顧無言,氣氛微妙而又尴尬。

子衿已然嫁人。實在不便與趙由之市集相對,她輕輕颔首,算是跟他打了招呼,然後領着茴香與他錯身而過。

趙由之看着她一步步靠近,她素色的衣擺,随着她的動作,在空中婉轉跳舞,那熟悉的味道裏,帶着一抹他不熟悉的藥香。

她是生病了麽?

趙由之握緊了拳頭,愣愣的想。

一步。

兩步。

三步。

趙由之眼睜睜看着子衿即将與自己錯身而過,礙于道德束縛,他不敢拉住她,告訴她過去的這些日子,他是如何想念她。

他更不敢大聲的叫出她的名字,像以往那般,帶着寵溺與熱切。

因為那時的子衿,他覺得會是他的。

可現實卻那般殘酷的說明,子衿不是他的,他再也沒有資格缱绻的喊她一聲。

向來情深,奈何緣淺!

就在兩人錯身時,子衿頭上的白玉簪忽然定格在趙由之的瞳孔深處,白玉簪,那是前年七夕,他送給子衿的。

沒想到貴為王妃的她。居然還戴着。

且唯一戴着!

他神情一蕩,所有的矜持都被那枚耀眼的白玉簪子粉碎,那一刻,即便天塌地陷,也無法阻止他,無法阻止……

趙由之激動的抓住子衿皓腕,情真意切的喊了一聲“子衿!”

以前,兩人雖郎情妾意,可趙由之素來恪守,從未有如今這般孟浪的舉動,子衿被吓了一跳,本能的退了幾步。

“趙公子,可有何事?”

她沒叫趙由之表哥,而是恪守的叫了一聲趙公子。

這個認知,讓趙由之心裏一痛,理智也恢複了幾分。

“抱歉,在下僭越了。”短暫的失控之後,趙由之幡然醒悟,子衿如今是睿王的王妃,他這般拉扯,若是被人诟病,只怕于子衿無益。

“告辭!”

子衿憂心他情緒失控,再度做出有失體面的事,丢下兩個字。便領着茴香快步的越過他,快速離去。

趙由之看着子衿一步一步的遠離,淚水終于模糊了視線。

男人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

他的傷心,便是這世間最厲害的丹青手,也畫不成。

見趙由之那般失控,子衿心裏不是不難過的,可是造化弄人,錯過了便是錯過了,即便她與崇睿之間未行周公之禮,可畢竟她已嫁作他人婦,即使以後她能從睿王府全身而退,即使她還是完璧之身,可趙家會接納她麽?

崇睿會放過她麽?

當然不會,所以子衿只能義無反顧的,再也不看趙由之一眼,這世間所有的傷痛,都逃不過時間的治愈。

漸漸的,痛便不再是痛。

漸漸的,愛也不再是愛!

趙由之跌跌撞撞的捂着胸口,朝着與子衿相反的方向離去,沒想到,咫尺天涯,竟是那麽疼。

“救命啊!救命啊!”随着一聲尖銳的大喊聲,市集東邊紛亂不堪。

只見一群男子追着一個小女子滿街跑,可這一切,趙由之恍若未聞。

他只知道,他失去的,再也找不回來了!

直到……

那個女子忽然撞進他的懷裏。

“救本……救我!”女子氣息紊亂的抓着趙由之的前襟,眼神透着恐慌,卻難掩她矜貴的氣質。

“小娘們,看大爺怎麽收拾你。”追上來的彪形大漢,見女子跟趙由之在一起,根本就不将趙由之放在眼裏。

女子緊緊的縮在趙由之懷裏,那嬌小的身姿,貼合在趙由之懷裏,竟全然不顧男女有別。

那人伸手過來,到趙由之懷裏搶人,卻被趙由之狠狠的拉住手腕。

“休得無禮!”趙由之的傷心失意,全都變成此刻的冷凝,狠狠的射向那個大漢。

“無禮?老子就無禮了,你待怎樣?”

聽得那莽漢一席話,趙由之不由得蹙眉,朗朗乾坤,他當真不顧王法呢?

在那大漢的拳頭将要砸上趙由之面門之時,趙由之忽然開口:“你當真要與我動手?”

“當真!”

“不後悔?”

“你爺爺的,老子最恨你你這般酸儒,打的就是你。”言落,大漢碩大的拳頭便砸了下來。

趙由之摟住那女子往後退了一步,從懷裏拿出官令,“這樣,你亦要同我動手麽?”

“是趙由之,是大儒士趙由之!”人群中,有人認出了趙由之。

那大漢即便不懼趙由之,又哪敢動趙相的兒子,聽到趙由之的名字,吓得趕緊後退的三步,轉身迅速的消失在人群中。

那人離去後,趙由之意識到自己掙摟住姑娘的腰,拱手說了聲:“得罪了,姑娘!”

“我叫芷水,你當真是大儒士趙由之?”

名喚芷水的女子,眨着水靈靈的大眼睛,湊近趙由之,像是聽說過趙由之的大名。

趙由之後退一步,他無心與芷水糾纏,淡淡的說:“告辭!”

芷水不甘心,正要大步跟上去,卻見一個小丫頭跟一個白淨的少年急切的拉住她:“小姐,你去哪裏了,害我們好找。”

“你倆真笨,走吧,去三哥宅邸!”

芷水看着趙由之消失于人群中,方才意猶未盡的轉身,往城東走去。

回到母親的小院後,心情低落的子衿無心做飯,将菜交給蓮姨後,便悶在屋子裏不出來。

過了半晌後,趙傾顏才發現不對勁,便追問茴香,茴香不敢隐瞞,便将一切告知,趙傾顏又心疼也無奈。

“罷了,你且去街上給她買點甜食零嘴吧,這孩子素來倔強,傷了心也從不與人說,吃點零嘴會好些。”

她整顆心都放在子衿身上,并未發現茴香的眼神有些怪異。

茴香出去沒多久,便買了許多小零嘴回來,一進屋就迫不及待的走到子衿身邊,神神秘秘的說,“小姐,辦妥了!”

“辛苦了,你去幫蓮姨生火,我梳洗一下,便來做飯。”

茴香離開後,子衿的眼神透過銅鏡,悲切的看向自己的靈魂深處。

“抱歉,你與趙由之情深緣淺,放棄吧!”

一行清淚中子衿的星眸中滾下來,砸在梳妝臺的牛角梳上,摔成一粒粒的小珠子。

子衿将那支從未離身的白玉簪子從發間取下來,一頭青絲像瀑布一般傾瀉,她随手拿了篦子将青絲绾成髻,然後抹幹淚痕,對着鏡子堅定的說,“欠你的,我來世再還。”

那支簪子,被子衿仔細的包裹起來,帶着遲疑,還有不舍,可最終,子衿還是将它放在母親的櫃子裏,鎖上門。

子衿再出門時,發間已然不見那枚白玉簪子,趙傾顏這般通透的女子,如何看不清女兒心思,只是造化弄人,誰也無力左右。

子衿剛做完飯,便聽得院子裏傳來一聲男性低沉的聲音。“禀王妃,二公主光臨王妃,盧嬷嬷請王妃移步,回府招待貴客。”

跟在崇睿身邊甚久,子衿已然習慣了保護她左右只聞其聲不見其人的侍衛這般存在,柔聲道:“多謝!我這便回去。”

趙傾顏擔心子衿心情未曾平複,幾次張嘴,終覺不妥,既然崇睿的人能在暗處傳話,那他定然能将子衿的一舉一動告訴崇睿,趙傾顏不希望給子衿惹事。

子衿也不便與母親說起趙由之,只拍了拍她的手,微笑着說:“母親,您要好生将養着,子衿尋得空閑再來看望。”

“王爺日理萬機,你作為王妃,理當在家打理內務,母親若有事需要,自會讓蓮姨前去找你,不必時時記挂母親,母親只希望我兒安康,那便是母親最大的福氣。”

“母親保重!”

子衿斂了裙擺,給趙傾顏叩頭,茴香方才扶她離去。

睿王府。

“我聽說三哥的王妃嫂子秀外慧中。可怎生三哥不在家,她便不歸家?”

芷水一邊喝着茶,一邊打量崇睿的府邸。

母妃與她說,三哥府上有珍寶無數,那王妃更是一位了不得的人物,本想尋個機會見識見識,哪曾想,三哥府邸如此清貧,那位秀外慧中的嫂子,更是不見蹤影。

盧嬷嬷仔細的照顧着二公主,那榕榕眼神卻一直盯着她帶來的那內侍跟宮女,若她未曾看錯,那內侍宮女的功夫都極高。

“還請二公主見諒,王妃生母身子不适,王妃前去探望,奴婢已着人去請,相信王妃很快便會回來。”

盧嬷嬷恭敬的回答二公主的問題,眼神卻不住的瞟向門口。

又過了一炷香。

那二公主身邊的內侍忽然臉色蒼白,神色隐忍的看着二公主,“公主,奴才想告退片刻。”

“嗯,去吧!”

聽到兩人一唱一和,盧嬷嬷跟榕榕的眼神在空中交彙,無言的傳達着緊張與急切。

那內侍擡步欲往後院去。

“公公,王府鄙陋,榕榕擔心公公找不對地方,且容榕榕帶公公一段。”

榕榕站出來,要問那內侍指路。

“哼,倒是好笑,你一個雲英女子,卻要帶着我的內侍去出恭,難不成三哥這府上,還有何不可告人的秘密?”

二公主生性豁達,可身為李妃之女,李妃的跋扈,卻也盡得真傳。

榕榕被二公主一番搶白,跪在地上不敢起身,誠惶誠恐的說,“公主饒命,奴婢絕無此意!”

“我看你分明就是故意!”

見二公主發怒,盧嬷嬷也跟着屈膝跪在地上,不敢多言。

“公主息怒,榕榕姑娘絕無此意,這位公公請便!”随着一陣輕柔的話語聲,子衿在茴香的攙扶下,款步而來。

她一進門,先将盧嬷嬷扶了起來,“還請公主恕罪。盧嬷嬷年事已高,近日又偶感風寒,請先讓她起身才好。”

哼!

二公主冷哼,心想,這睿王妃倒是當真厲害,嘴上說讓本宮放過盧嬷嬷,自己卻已然動手扶她起身,看着是個軟骨頭,其實裏面藏着小石子。

“素聞三嫂待人和善,今日一見,果真如此,只是你這般恭謙,便不怕有人作威作福?”

“讓公主見笑了,睿王府不若其他官宦之家,沒權沒勢亦無財,是以也不會有人作威作福。”

說到崇睿不受寵,二公主倒是動了些恻隐之心。

“三哥素來不受寵,可是兄弟姐妹中,我與三哥感情最是篤定,只是這些年,他卻與我生分了許多。”

其實二公主也知道母妃強勢,已然将那些兄弟姐妹推離她跟崇智身邊,可身為皇家子女,她亦無可奈何。

“王爺不善言辭,平素與我相處,都面若寒霜,不茍言笑,還請公主多多海涵。”

“我知道,他是被欺負得怕了,我知道的。”二公主喃喃的說。

子衿走過去,輕輕的握住二公主的柔荑,動情的說,“二公主,你真好!”

聽到子衿情真意切的話語,二公主對她已然改觀了些,“你是我嫂子,也別公主公主的喊我,叫我芷水吧!”

“這子衿倒是不敢僭越,只是公主這般待王爺,子衿甚是感激,不如公主就請留下來用膳,子衿雖然不才,但卻略懂廚藝。”

芷水尚未言語,芷水身邊那宮女已然怒斥,“大膽,我家公主金枝玉葉,豈能在宮外用膳。”

“丁香,本宮允你多嘴了麽?”

子衿但笑不語的看着,這時,那位內侍回到會客廳,見丁香跪在地上瑟瑟發抖,斂了衣袖,靜靜的退下。

被那丁香如此一鬧,芷水自然沒有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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