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 我決定嫁給你了

他們在暗中對峙,然後吻到一起。或許是寂寞,或許是愛情,或許是當年求而不得的遺憾。

從玄關到客廳,他們放緩了情緒,慢慢親吻着“遙遠”的彼此。

落地窗在他身後,月光鋪灑,為他周身鍍上銀色光暈。她想起十年前在蓮花鄉那個晚上。

不能想,每一次都會心驚肉跳。

她忽然抱起自己的肩膀。

“怎麽了,冷麽?”他溫柔地撫摸她的頭發。

“輝哥。”

“嗯。”他聲音低沉,情愫充沛,嘴唇在她發頂摩挲。

“輝哥。”

“嗯。”他好像很喜歡她這般叫他,輕聲笑了。

“你是因為寂寞才把我當女人嗎?”

他停下來,擡起她的下巴,“你本來就是女人。”

他又要吻過來,被嚴路溫柔地堵住嘴巴,“輝哥……”

他拿開她的手,“一定要在這種時候聊天麽?”

他吻過來,密吻如雨。

嚴路看着窗外的月亮,緩緩閉上眼睛,“輝哥……”

兩人淡淡喘息。

“要不我們……就……試試……”

“試什麽?”

“結婚……”

他停下來,她閉着眼睛。

“你說什麽?”

“我說,要不我們就試試,結婚。”她重複道。

他喜出望外,酒醒了,笑得溫柔極了。

“我又沒別的男人可嫁,要不就跟你試試。她們都說結婚很麻煩。如果我們也不行,那就離掉。”

餘輝側着頭,月光鍍在他的側影上。他的眉毛微微蹙起,睫毛輕輕扇動。

他輕聲說:“還沒嫁,就想離。——我不會同意的。”

“萬一不合适呢?我們以前一直是‘兄妹’關系,那還天天吵架呢。”

“所以,我們要做男女關系。相信我,不會有這種萬一。”

“你怎麽知道?男女關系更難做。”

“難不難的我不知道,我就認你。”

他們在黑暗中,說着這些類似愛情的東西。

這個年紀,尴尬。父母都在催婚,她又沒有別的人選。她的青春和愛情都給了這個男人,完全沒有餘力再去接受另一個人,把自己剖開,想想都累得要命。

還能怎麽辦呢?不如,就他吧。

嚴路想了想,說:“那好,反正我也不喜歡半途而廢,我會努力堅持到最後一刻。”

“從沒聽過這種誓詞,嫁得這麽勉強。”

“那你同不同意?我決定嫁給你了。”

“求之不得。”

“那我們就找個時間去登記吧。”

“好。”

頭昏腦漲,在身邊人雞飛狗跳的婚姻生活做警示的前提下,她決定要嫁給他。她一定是瘋了。偶爾瘋一次,也沒什麽。

八月十八日,秦劍與李素結婚了。

婚禮很隆重,親友擺了四十多桌,還有沒到場的。

李雷嫌棄姐姐的妝,“為什麽女人結婚這天最醜?”

“你閉嘴!”

李素踹他一腳。

“就是啊,平時挺好看的,只要一結婚化上妝都變醜了,更可怕的是你們自己竟然覺得好看。”

“你還說!”

“我不說了,不說了,我兒子找我了。”

李雷鑽進人群,抱起四處找他的小兒子。陽陽在他旁邊,兩人不知道說了些什麽,李雷有些不耐煩。後來兩人抱着孩子擠到娘家席。

李雷給兒子剝糖,陽陽說:“別給他吃那個,不好。”

“又不是天天吃。”李雷執意剝開糖塊。

兒子眼睛都亮了,糖塊含進嘴裏,大滿足。

陽陽臉色不好,兒子躲在李雷懷裏,吃得不□□心。

“別怕你媽,沒事兒,有爸在呢。”

“你就慣着他吧。”

“我不慣誰慣啊?是不是啊寶貝兒子?”

父子倆難得這般親近,到底是血濃于水。

李雷眼中溢滿溫柔和寵愛,陽陽也剝開一塊糖。

“看,你媽也吃了。”

李雷壓根兒沒看她,頭頂長眼睛了似的。

“我那是怕低血糖。”陽陽反駁一句,自己也憋不住笑了。

兒子看父母臉色,放心得拍起巴掌,笑進爸爸懷裏。

客人漸漸到齊入座,姐姐嚴路和餘輝是一起來的。

陽陽和李雷也有十來年沒見着餘輝了。

當年桀骜不馴的少年,如今成熟穩健,本就出衆的樣貌氣質,在人群中更是顯眼了。兩人一到場,吸睛力十足。

陽陽對他們招手。

餘輝摟過嚴路的肩膀,護着她擠過來。

李雷傻眼,十年前他最想靠近的人,終于找着機會坐在一起。

“姐,來,坐這裏。”

李雷幫嚴路擺好椅子,扶着椅背等嚴路坐下才放手。

李雷雖說不成大器,但對家人的态度是沒話說的。李雷一向對姐姐嚴路照顧尊重,對陽陽父母也是很有耐心,雖說意見總有不和,但他的壞脾氣也都只用在她一人身上。

“輝哥,好久不見了,還記得我嗎?”李雷懷裏抱着兒子,遞給餘輝一盒喜煙。

餘輝抽出一支煙,李雷打火機立刻伸過來,兒子在他懷中被擠了臉。

呼出一口煙,他說:“記得,以前你黃頭發。”

“對對,就是我。這是我兒子。”

李雷拎起兒子的手擺一擺,“來,叫叔叔。”

兒子有些羞澀,鑽進爸爸懷裏不出聲。

“你們倆別抽了,熏人。”

嚴路一發話,兩個男人同時按滅煙頭。

婚禮很快開始,浪漫音樂震耳欲聾。主持人的麥克風吱吱叫了幾聲,終于調好了音量。

會場燈光暗下來。

一對新人跟着主持人的流程對拜,交杯,交換戒指。

新娘李素哭花了妝,新郎秦劍幾度落淚,兩人在衆人的見證下對彼此宣誓,至死不渝,相愛永遠。

人人都為這一刻感動。

嚴路也掉了眼淚,有情人終于修成正果。

餘輝拍拍她的手背,在她耳邊說:“高興的事,你哭什麽?”

他的嘴唇蹭在她的頭發上,親昵溫柔。

“替他們高興。”

“很快也會有人替我們高興。”

他旁若無人,擡起她的下巴,為她拭去眼淚。在她臉上印下一個吻。

“輝哥。”

“嗯?”

——你愛我嗎?

是女人都想問這句話,她也一樣。但她又怕聽到答案,不知他是真地在愛她,還是決定要愛她。這個艱難的決定是不是讓他很累,是不是需要他付出很大的努力?

她忽然不講話。

“怎麽了?”

“沒什麽。——我想要一個更大的婚禮。”

“沒問題。”

手被他握在手中,卻一動不動,直到手心出汗。他去幫別人挪椅子,回來後,他坐在她身後。她的汗已經幹了,他的手遲遲沒有再來。

李雷電話在桌子上震起來,他捂着話筒講話,“啊?怎麽不來了?已經開始了,一會兒就吃飯了,你忙活半天總得吃口飯啊!那好吧,行行,嗯,改天我請你。”

陽陽注意力一直在李雷身上,“誰呀?”

“小亮,今天幫忙出車來着,不來了。”

陽陽沒講話,不來就不來,不來才好,永遠別來。

她巴不得李雷的酒肉朋友一個不剩。

新郎新娘敬酒一圈,到嚴路他們這裏的時候,秦劍已經喝了不少,臉紅了。

“來來來!我們這該怎麽算呢,以後還是親戚了!哈哈哈……”秦劍舉着酒杯,沖着攝像頭說。

嚴路也舉着杯。

“我幹了,你随意!”

“不用幹,少喝點,後面還有那麽多桌呢。”嚴路說。

“不行,必須幹!”

說着,一杯啤酒灌進肚子,三分之一淌進脖子裏。

“明天她有工作,我替她。”餘輝拿走嚴路的杯子,一口喝幹。

兩個男人互相拍拍肩膀,秦劍哈哈大笑,“敞亮……敞亮……改天一起喝酒啊!以後就是親戚了,你說巧不巧啊,以後咱們就是親戚了!”

新郎被新娘和其他親戚簇擁到下一桌。

餘輝扶着嚴路的肩膀坐下來,臉上挂着和煦笑容,即使這麽遠,也能感受到他的喜悅。

大堂門外,是另一個世界。只有一個人站在暗中觀望着別人的幸福。不多時,他掩進暗中,摘掉車前鏡上的氣球,扔進垃圾桶裏。

似有感應,嚴路往大堂門口望去。

那裏沒人,沒燈,黑着。

餘輝也看過去,“怎麽了?”

“沒什麽。——餘輝。”

“嗯?”

“把你的後半生賠給我,你會不會後悔?”

他歪着頭,“你呢?”

我不知道。曾經,我希望你喜歡我。後來,我希望你得到幸福。再後來,我希望你活着。

然後,我失去了所有希望。現如今,我希望你不會因為娶我而後悔?

“說不準,女人可都是善變的。”她說,“你後悔也來不及了,賠吧,你一輩子都不夠賠的。”

她佯裝嬌嗔,轉開臉去。

餘輝在她身後,一手搭在她的椅背上,一手扶着她的水杯。

“那就,三生三世。”

“你走開。”

她佯裝戀愛中的少女,推他一下。

他握住她的拳頭。

被他一握,她又不動了,僵得像塊石頭。

她該不該拿開這只手去喝水,還是一直乖乖等着給他握?

腦袋裏在分裂,那只手卻忠誠老實地待在他手裏,好像找到了歸宿,怕稍微一動,就又要開始漂泊。

夜半時分,陽陽起來給孩子蓋被,床邊空着。

查看過孩子,陽陽來到客廳,李雷剛從陽臺關門進來。

“怎麽起來了?”他問。

“看看孩子。——你怎麽還沒睡?”

“喝咖啡了,睡不着。”

他擁着陽陽的肩膀,陽陽聞到一股煙味兒。

“又抽煙。”

“以後不抽了。”

“總說以後,以後,說了一百遍也沒見你戒掉。”

“好了好了,睡吧。”

照片被燒得只剩一角,餘夏兩個字漸漸變成了灰燼,飄飄蕩蕩落進樓下的下水道裏,再也不見。

***

“今天系統出問題了,明天再來吧。”嚴路和餘輝被告知今天無法登記,請明日再來。

兩人站在民政局門口。幾輛大型貨車從旁邊開過,聲音太大,說話需要喊。

嚴路望着馬路,等一溜車都過去了,說:“明天我來不了,有案子。”

“沒關系,改天再來。”

她沒講話,還是看着大街。

她不是個愛亂想的人,但此刻,有一個想法在她腦袋裏橫沖直撞——他們倆或許緣分欠佳。

心煩,餘輝又來電話。

“阿槐?嗯,我馬上來!”

電話還沒講完,嚴路已經過了馬路,攔下一輛出租車走了。

她把手機關掉,分外不想和他說話。即使這并不是他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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