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 公道在人心
周圍的燈火在鏡子的放置下亮堂了不少, 陸瑾看準備的差不多了, 便不想浪費時間在這條約的糾纏上面,于是向齊知府作了一個揖, 快速而真摯地說:“大人,我是醫者, 盡全力醫治病患是我的使命,您不用擔心我會胡來,因為這與我并無好處。這寧州最優秀的大夫都在這裏, 還年紀比我大那麽多,我沒必要強出頭惹這個麻煩。現在我會出現在這裏, 只有一個原因,那就是我有把握将齊公子救回來,給他一個活下去的機會。只是事無絕對,哪怕我考慮的再周全,手術再順利, 這畢竟是一條命,充滿了未知,意外難以預料, 所以我要給自己一份保障。之前在江州一個病患因食用他不能吃的食物,導致身體過敏發病而亡,家屬不聽任何解釋便将我告上公堂,告我手術不當謀財害命, 完全忘了當初我已将所有的危險提前告知于他們, 在得到他們同意之後才動的手術, 我口說無憑差點因此喪命。雖後來知縣大人英明,查出給他吃這種食物的兇手才免了我的罪,可這翻臉不認人的情形我卻不想再經歷一次,大人,就當安我的心,相信我讓我放手全力救治令公子吧。”
陸瑾說的情真意切,齊知府拿着這張薄薄的紙,手卻抖了起來,最終一咬牙,簽上了名字。
他并非諒解陸瑾的做法,只是扯皮下去耽誤兒子的救治,而他沒有更好的辦法,只能這麽做。
只是在他的心裏,若是陸瑾能救活兒子自然相安無事,救命之恩他記在心裏,必當重金感謝。可是若兒子有了意外不幸,那可不是一張薄薄的同意書就能免除他的怒火,官字上下兩張口,寧州府裏他最大,也由不得這個小小的大夫。
在齊知府簽下名字之後,宋槐便默默地将這份同意書收了起來,并看了眼齊知府。
陸瑾得了一份保障,于是開始準備動手,他取出讓陸瑤趕制的青色手術服,一個口罩和可束緊的帽子,穿戴起來。不過他忽然瞥見杵在屋子裏當壁畫的季家父子,然後說:“宋槐大哥你再去叫個人來幫我,其餘的都立刻出去,我手術的時候不希望有閑雜人打攪,影響我的動作。”
後一句話他對着季家父子說的。
陸瑾不介意讓別人觀看他的手術,學走他的方法,可是讓這對父子觀摩,他就是不願意!
真夠無恥的,傷害他姐姐還敢偷學他的醫術,真當他是泥捏的!
于是已經快要邁出門口的齊知府立刻皺眉,回頭對季太爺他們說:“你們趕緊出來。”
“阿瑾,我們至少能幫幫你,畢竟實在不放心……”大老爺讪笑道。
陸瑾冷冷地拒絕道:“不用,你們在,我更容易分心,啰嗦什麽,出去。”
氣地季家父子頓時漲紅了臉,趕緊出了門。
這個時候,宋槐已經帶着一個親兵走進來了,接着毫不客氣地關上了門。
宋槐和這個親兵是當初在剿匪的時候見過陸瑾怎麽給人處理這樣傷口的,所以一個扶着刀,一個遞工具,都是訓練有素,堅強堅毅之人,沒有大驚小怪,全程都是閉緊嘴巴一個指令一個動作。
門口,一群人焦急地等待着,其中便有在丫鬟攙扶下的老夫人和夫人,各個眼睛紅腫地盯着那緊閉的門。當然還有被請出去的大夫們,已經來請罪的尹家人,所有的人都祈禱着這個年輕的大夫能夠妙手回春将齊公子給救活來。
此外還有季家人,季大老爺也是真心實意地希望陸瑾名副其實,眼中焦色一覽無餘。而季太爺這個時候心情就微妙了些,既如同其他人一樣盼望有奇跡發生,這樣季家跟知府還有回旋的餘地;可另一方面他又不願意成全陸瑾的名聲,一旦成功,毫無疑問在世人眼中,陸家的醫術便強于季家,他這一輩子鑽研醫術卻輸給了一個毛頭小子,實在不甘心。
這兩種情緒交織在一起,讓季太爺的臉色隐晦不明,眼裏一片陰翳。
終于在漫長的等待之後,門終于打開了,陸瑾從裏面走出來。他的身上滿是血跡,額頭帶着汗漬,一雙烏黑的眼睛帶着一絲疲憊。
門口的人都緊緊地盯着他,卻誰也不敢先問一句。
陸瑾摘下口罩和帽子,擦着臉上脖子上的汗水和血跡,平靜地臉上露出一絲笑容說:“還算順利,他還活着。”
一瞬間,仿佛聽到一塊沉重的巨石在衆人的心中落了地。
陸瑾手一伸阻止了齊知府和他的家人要沖進裏頭去的沖動,快速地說:“這只是第一步,接下來的術後護理确實更重要,請聽我把話說完,不然前功盡棄更誅心。”
這個時候,陸瑾說什麽便是什麽,沒人敢不聽的。
季家父子看着這個沉穩鎮定的年輕人不急不緩地交代知府大人,這些話仿佛說過多次,他顯得極為游刃有餘,聽其內容也是周全詳細,到最後他還有兩張醫囑交給齊知府。從頭至尾,陸瑾眼中是一片平靜帶着一抹釋然,最終化為認真二字,似乎他只是治了一個尋常的病人,一點也沒有自得驕傲,雖然這在所有人眼裏都是件值得大肆宣揚的事。
“他還沒有脫離危險期,我還有兩日時間,會一直在這裏以便應對緊急情況,有什麽問題大人都可以來問我,請放心。”
“好好好,多謝,多謝陸大夫!”齊知府是真心實意地感謝,眼眶中帶着淚。
“不必,您能信任我便是最好的報答,我的診金是一兩銀子,大人記得就好。”陸瑾發現這念過半百的知府就要哭了,于是稍稍打了一個俏皮,讓凝重的氣氛緩和了一下。
果然,齊知府眼淚一收,立刻笑了,“這也太少了。”
“話不多說,我先進去了,記得趕緊去抓藥,醒後好讓他服下。”
陸瑾說完便轉身,然而他剛走了一步,忽然記了起來,轉過身,一眼看到站在最後面的季家父子,那和善的臉瞬間冰凍了。
陸瑾冷冷地說:“季大老爺,你答應的事情不會忘了吧?”接着他又掃了一眼不做聲的季太爺,用同樣的語調提醒道,“我祖父的輩分可不小,你怕是不夠格吧。”
那截然不同地态度讓知府大人迷惑了起來,忍不住看向季老爺子,季家發生的事至今為止還沒宣揚出來,是以他并不知道。
這是要季太爺當衆宣讀忏悔書,季大老爺忍不住看了看父親,他本是想自己來,可是陸瑾明着點了季太爺,這他就沒把握了。
“怎麽回事?”齊知府的臉色沉了下來,他看着的是季家。
如今兒子的命暫時保住,還不是季家人出的手,齊知府自然不會給好臉色看,而且看陸瑾對他們的态度,兩方還是有過節的。
讓季太爺擔心的事終究還是發生了,然而形勢比人強,季太爺就是想揚起高傲的頭顱也沒辦法,他閉上了眼睛,似乎一下子蒼老了許多,然後道:“是我對不起老陸……”
寧州是三江彙聚的地方,來往船只極多,商賈也多,是以這船塢造得越來越大,每日人來人往好不熱鬧。
有人的地方消息傳得最快,季家一早在船塢中央大空地上搭起了臺子,這個新鮮事跟風一樣快速地傳開來,不一會兒早起的人們就都知道了。
寧州屬于江南地區,百姓生活相對富足,這管閑事的時間也多,沒過多久,家中無事的便都溜達着到船塢來,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對着那臺子指指點點,都在詢問發生了什麽事。
不過沒關系,陸瑾請了幾個能說會道的說書人,就等着這個時候好為大家解惑。
于是等臺子搭建地差不多的時候,圍觀百姓該知道的也都知道,這竊竊私語傳出來,看季家的目光都露着鄙夷。
“真沒想到,季家怎麽能這麽惡毒地對待人家姑娘,那可是守了三年的寡婦啊,太不道德了!”
“季家可都是大夫,救人的,平日裏都是一副良善的模樣。”
“這修橋鋪路捐錢一點也不含糊,真當是大善人活菩薩,原來背地裏是這樣的,這叫什麽來着……”
“僞善!”
“對,就是僞善,裝出來的。”
“幸好那可憐的姑娘娘家還有個弟弟出頭,不然這身體都涼透了,我家還有個閨女,我只要一想到她婆家将來這麽對待她,我這心啊……”
“我看看以後誰家的姑娘還會嫁進季家,這要是一不小心季家死了男人,是不是都讓人跟着一去了?”
“那以前的那些守寡的女人呢,是不是已經被那個了?”
“現在都不敢去回春堂,心裏害怕,唉。”
……
“唉,來了來了,當家人和老太爺都來了,陸家的小哥厲害啊!”
“我聽說裏頭是有故事的。”
“什麽故事,說來聽聽。”
“昨日的萬春樓裏頭鬧出人命,季家和另外一家的少爺為了争花魁不小心将知府大人家的公子給捅了。”
“嘶……還有這事?”
“不會錯的,我睡得晚,那官差進進出出把萬春樓給封了,至今都沒解開呢。”
“那……知府公子還活着嗎?季家可真是攤上大事了。”
“活着,當然活着,不然這季家還有空在這裏搭臺子?”
“然後呢?關那位陸小哥什麽事?”
“當然有事了,你被人捅這裏一下,手指長的刀子都插進去了,還有命活着呀,肯定離死不遠了嘛,知府公子也是一樣,血流了那麽多,眼看着挺不過去,結果陸小哥出手将他給救回來了。”
“嚯……這都能救回來?”
“騙人的吧?”
“我也不信。”
“誰騙你們了!是真的,我二姨家表舅就在府裏頭當差,親眼所見,老太太和夫人都哭暈兩回了,季家的太爺當家都在場愣是沒辦法,那可是妙手回春的大夫!眼看着知府公子不行了,最後還是将陸小哥給請過來,這不,一個晚上過去了,知府門口的燈籠依舊是紅的。”
“這陸小哥是什麽來頭,醫術那麽高明!”
“簡直是神醫啊!”
“聽說家裏頭以前是禦醫,給皇帝老爺看病的,後來犯了事,被貶出來。陸家老爺子跟季家太爺交好,要不然陸家姑娘怎麽會嫁過來,還不是覺得好友會照顧好孫女,結果瞎了眼睛了呗。”
“原來如此,那陸家的醫術可比季家厲害多了,真不愧是給皇宮裏頭的貴人看病的。”
“是啊,這搖身一變就成了大人的恩人,季家還能怎麽樣,自然得給陸家賠罪了。”
這些聲音是越說越響,其中那個爆料的人到最後是唾沫橫飛,越說越帶勁,周圍一片都清楚了,自然也傳到了季家人耳朵裏。
然而能怎麽樣,這說的也是事實,季家只能默默地含血吞了。
季太爺是真不想來,他全程陰着臉,看那已經搭建完畢的高臺眼中充血,恨不得轉頭就走。
可是官差來了,這麽大的事情,齊知府騰出手來立馬就調查清楚,他對季家如今是厭惡至極,恨不得他們倒黴。
陸瑾要守着齊公子出不來,齊知府是自告奮勇地派出得力手下來監視着季家将賠罪完成。
如今一切準備就緒,差的只有陸老爺子的牌位。
然後,宋桐護送着捧着牌位的陸欣,帶着一隊親兵走來。
季太爺在看到陸欣的那刻起,他眼中再也隐藏不了那份怒意和不甘,陸瑾在知府府裏出不來,捧牌位的只有陸欣,難道他要對這個孫媳婦低頭賠罪?
然而事實的确如此,陸欣一路走到高臺之上,手上捧着牌位面朝着季家一衆。
陸欣站在高處,她微微低頭看清楚了季老爺子眼裏的不甘不願,季家一衆的被逼無奈,毫無真正的忏悔之意。
可那又如何,陸瑾和她也沒想過原諒季家,要的不過是一個公道,讓所有人都知道季家的所作所為,讓他們付出應有代價而已。雖然暫時撼不倒這棵百年大樹,可折斷它生長的枝丫也是一種安慰。
宋桐說:“可以開始了。”
這個時候的文書講究的是言簡意赅,一份千字文能寫的內容并不少,自然是要陸瑾看過滿意才能被宣讀出來。
衆目睽睽之下,季太爺再不願意,他也只能對着陸欣低頭認錯,哪怕這是講給陸老爺子聽的。
整個季家,最應該負責任的是他,最應該說對不起的還是他,他辜負傷害的人也是陸老爺子和陸欣,這個低頭,這個忏悔并不冤,最應該。
陸欣聽着那一字一句,緊握着牌位,目光看向遠處,那知府府衙所在的地方,她相信,陸家有陸瑾在,一樣能再次崛起。
而她自己的人生也要重新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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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意:橫濱這麽小,世界這麽大,該走出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