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聽說三區出事了,冷晉扔下電話就往樓上跑。何羽白送完吳狄轉院回來,剛出電梯便跟冷晉在病區門口撞一滿懷。要不是冷晉手快抱住他,得一屁股坐地上。
冷晉手勁很大,手掌也很熱。溫度穿透兩層布料傳遞到皮膚上,使得何羽白的心跳莫名加速。可沒等他從冷晉懷裏掙出來,又被對方半拖半抱帶進電梯。
看到冷晉按的是去三區的樓層按鈕,何羽白搓着被對方抓疼的胳膊問:“出什麽事了?”
“患者做肝髒穿刺時突發呼吸困難,喉鏡檢查發現呼吸道水腫,正在搶救。”冷晉快速地做出說明,這正是之前裘主任叫他上去會診的那個患者,“你認為是什麽引起的?”
何羽白立刻回答道:“如果是呼吸道水腫的話,有可能是麻醉過敏。”
“這個排除了,之前抽腹水時也上了麻醉。”
“腹水沒查出癌細胞才做的穿刺?”
冷晉點點頭,正好電梯門開了,他疾步走出電梯。何羽白跟在他身後,腦子裏飛快地轉着。冷晉去病房找裘主任,何羽白則去三區辦公室問管床醫生要了患者的病歷。
看過CT片子,他仔細思考了一會,轉身跑出辦公室直奔病房。
“是肝包蟲病,穿刺導致囊包破裂,洩露的囊液裏含有致敏的毒性白蛋白。”
肝包蟲病?冷晉與裘主任飛快地交換了一下視線,對何羽白說:“這病在南方極為罕見,而且患者沒有接觸感染源的經歷,以及,CT并未照到子囊。”
“他的職業是高速公路養護員,高速上不是會有被撞死的野狗和狐貍需要處理?他應該是在接觸野生動物的屍體時感染的。”何羽白說着,走過去按壓患者的肝區位置,确認自己的診斷,“囊包鈣化,子囊跟鈣化點混淆了。”
冷晉眯起眼考慮了一會,點點頭。
“何大夫,你可以啊,這診斷我認可。”裘主任沖副手偏了下頭,“通知其他人,去辦公室制定手術方案。”
讨論完手術方案,裘主任笑眯眯地問:“何大夫,要不要來我病區啊?”
何羽白抿嘴笑笑,沒說話。
冷晉往旁邊挪了一步,擋在裘主任跟何羽白之間,斜楞着眼質問道:“裘主任,幾個意思,挖我牆角?”
“你冷主任的牆角,誰能挖的動?”裘主任嘿嘿一樂,“我這不揮兩把鋤頭試試麽。”
“謝謝,請等我不在的時候再動鋤頭。”
說完,冷晉轉頭招呼何羽白回病區。
走出裘主任的辦公室,何羽白嘟囔道:“看來,就算試用期滿你不要我,也有人要。”
“我看誰敢要!”冷晉嗆聲道。
何羽白嘟起嘴,沖他背後做了個鬼臉。
上了整整六天的班,何羽白從未覺得時間如此漫長,卻又如此迅速過。平均一天睡不到四個小時,他越來越佩服從醫三十餘載的何權。雖然現在他已經不像年輕時那樣忙碌了,大部分時間都用在帶學生和會診上,但趕上急症還是随叫随到。
周日上午将大叔拜托自己翻譯的論文翻譯好,臨近十一點,他突然接到何權的電話。
“你到哪了?”
爸爸的一句話問得何羽白莫名其妙,反應了幾秒才想起今天得回家吃飯。
“馬上出門,剛有篇論文要翻譯。”他趕忙沖進卧室,夾着電話翻箱倒櫃——家裏要來客人,何權的要求他必須着正裝。
“你大伯他們都到了,你快點啊!”
電話挂斷,何羽白皺了皺眉頭。他還沒回國的時候,大伯只要去那邊出差就愛把他往社交場合抓,滿場轉着圈地給他介紹“朋友”認識。大多是行業精英,也有一些經營祖産的富家子。但無論是哪一種,何羽白都跟他們處不來,通常是離開會場便斷了聯系。
有個年紀輕輕就得過普利策獎的戰地記者對他很殷勤,何羽白也對他提出的話題很感興趣,倆人一起吃過幾次飯。可尚未到何羽白跟對方建立起感情的階段,那個年輕人便在一次采訪中被流彈擊中,殒命他鄉。
盡管只是把對方當做朋友,但聽到消息後何羽白還是消沉了很長一段時間。他覺得是自己給對方帶來了厄運,因為自從他們開始相處後,那位記者每次出采訪任務都會受傷。
在國外待了那麽些年,他經常會去教堂做義工,雖然那并不是他的信仰。他去找熟識的教士傾吐心聲,對方告訴他,人的生死,上帝自有安排,勸他不要為這件事所累。
有一位跟他同在教堂做義工、提倡自然療法的人說,他們這些做醫生的,觸怒了死神。
何羽白沒見過死神或者上帝,他只見過生命垂危的患者,掙紮着想要活下去。
父親鄭志卿去法蘭克福開會了,何羽白推測大概也正是因為這個,大伯才敢把人直接帶他們家來。鄭志卿雖然性格平和,但如果聽到有人想給兒女介紹對象,總會擺出張冷臉。
用他自己的話來說,那就是——“我養的玫瑰,憑什麽讓別人連盆端走”。
何權說他這是在齊家做了二十多年上門女婿憋屈的,終于守得雲開見月明,輪到自己做老丈人,開始濫用職權。
何羽白是覺得父親和大伯哥倆在這方面有異曲同工之處。大伯家的堂姐禾羽汐只比他大一歲,正值最美好的年華。可她被父親看得死緊,到現在也沒個男人有勇氣進他們家面見岳丈。
不舍得自己的女兒,又想結交對生意有幫助的夥伴,鄭志傑便把主意打到了羽白羽輝兄妹身上。為這個,鄭志卿跟何權倆人沒少和鄭志傑瞪眼。
要放在以前何權絕不可能讓鄭志傑把相親會安排在自己家裏,可年初鄭志傑突發心髒病,做了搭橋手術。為免起争執再把鄭志傑氣出個好歹,何權也只能順着大伯哥的意思來。
何權自己有本事,看人眼光自然高。以往鄭志傑帶來的人他一個都沒看上,不用何羽白或者齊羽輝想理由拒絕,他那關就過不了。
但今天這個,何權倒是覺得還湊合。
冷秦,三十一歲,精算師,在自家老爹做董事長的航運集團保險部任職主管。一表人才,性格穩重,舉止談吐比同齡人看着都成熟。
齊羽輝是早就找好借口不回來了,何權拿她沒轍。等到十二點,何羽白進了家門,他好歹松了口氣。其實他也不是很想孩子這麽年輕就定下來,才二十三四,急什麽?可想到鄭志傑的心髒,他只能默許對方的做法。
嗨,活着都不容易。
吃飯時何羽白根本沒怎麽說話,光聽何權跟鄭志傑倆人在那互相揭短。他聽何權提過一次,早些年跟大伯哥之間的關系并不融洽。也是最近這幾年歲數都上來了,一笑泯恩仇,飯桌上能互開玩笑了。
冷姓不算大姓,何羽白聽說相親對象叫冷秦時,第一反應是自家主任的親戚。反正也沒話好說,幹坐着又別扭,他便拿這件事挑起話頭。
“冷晉是我堂哥。”冷秦目光柔和地看着何羽白,“他是大伯家的孩子,不願意經營企業,說壓力太大,大伯退休時只好将董事長的位置交給我父親。”
還真是親戚,何羽白忽然有種怪異的感覺。果然就如別人常說的那樣,回到家鄉,熟人到處都是。
“其實……做醫生壓力也很大,每一個決定都關乎生死。”何羽白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替冷晉說話,他想,大概是不希望對方以為做醫生比運營一個集團更簡單。
“請別誤會,我一向很尊重醫務工作者。”冷秦說着,将目光轉向何權,“何叔叔,我看過一篇關于您的報道,說您從醫三十餘載,挽救了超過三千人的生命,真是個令人震撼的數字。”
“別信那些記者胡說,拿數字吸引眼球罷了,他是把大人孩子分開算了。”
何權笑着擺擺手——這孩子,真會說話。
吃完飯出來,鄭志傑對冷秦說:“你沒事的話,送羽白回家吧。”
“不用,大伯,我坐地鐵直接就能到家。”
何羽白趕緊拒絕。倆人坐一輛車裏,又沒共同話題,多尴尬。
“鄭伯伯的命令,我必須得聽,何公子,請別讓我為難。”冷秦站到車邊,為何羽白拉開後座的車門。這個舉動讓何羽白覺得對方處理得很得體——一前一後,保持距離感,避免了兩人并排而坐得沒話找話的尴尬氣氛。
在鄭志傑笑眯眯的注視下,何羽白坐進冷秦的車裏。關上車門,冷秦向鄭志傑點頭致意,坐進駕駛座發動汽車。
冷秦從後視鏡裏看着何羽白問:“地址?”
“環城路,裕福花園小區。”
何羽白其實是想說“你送我到地鐵站就好了”,但既然已經上車了,也不好顯得自己的拒意太過明顯。
冷秦和冷晉長得一點也不像,他剛仔細觀察過了。從遺傳學角度來說,堂兄弟擁有相同的父系基因,面部結構多少會有相同之處。可這兩個人,無論是外表還是氣質,毫無重疊。
冷晉人如其名,萬年冰山臉。冷秦則柔和得多,眉眼帶笑。
車在路上開了一會,冷秦突然問他:“在晉哥手下做事,不容易吧?”
“嗯?”何羽白正用手機低頭給“大叔”發送論文,聽到問題,擡起頭眨巴眨巴眼,“還好,他要求比較高。”
然後他又補充道:“請不要跟冷主任提及我的事情,我不想讓醫院裏的人知道我和爸爸他們的關系,會影響工作。”
“這個你放心,晉哥很早之前就不怎麽跟家裏人來往了,我也有年頭沒見過他了。”冷秦又朝後視鏡看了一眼,“何公子,你覺得,我這個人如何?”
何羽白客氣道:“挺好的。”
“我覺得,你也挺好的。”冷秦頓了頓,“何公子,願不願意和我交往看看?”
冷秦的直白令何羽白略感無措,他略加思索了片刻,為難地說:“我……現在還沒有談戀愛的計劃……”
冷秦輕笑:“沒關系,慢慢來,只要你不急着拒絕我就好。”
我明明已經拒絕過了啊。
何羽白完全想不通自己剛才那句話哪裏有問題,以至于對方能聽不懂他要表達的意思。
TBC
作者有話要說: 人家聽懂了,只是不在乎
冷主任的牆角真是……誰都想撬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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