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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春花并不能聽懂李拾光說的話, 但是她能感受到她傳遞過來的善意。

李拾光将羅春花帶回家後, 李爸爸李媽媽都驚呆了, 看着這個皮膚黝黑臉上兩塊高原紅,頭發淩亂膽小怯懦的女子不知道李拾光怎麽會帶了這樣一個人回來。

“這是怎麽回事?”李媽媽問李拾光。

她雖然有善心, 卻不願意家裏多一個來歷不明的人。

前世她收留羅春花,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為家裏困難, 李爸爸還在外面打拼掙錢, 她在家裏照顧李博光,一家人的擔子全部壓在李爸爸身上, 李媽媽心疼李爸爸, 想去幫他分擔壓力,可家裏李博光沒人照顧, 需要有個人來照顧李博光,即使如此,李媽媽也是在家觀察了她一年,見她為人勤勞本份,才将她留在家裏, 每次回來還會問李博光她怎麽樣?有沒有欺負他之類。

直到過了數年, 羅春花始終幾年如一日的照顧李博光,李媽媽問她要不要回家,她搖頭說不想回家, 才生出收她為幹女兒的念頭。

那時候李媽媽已經知道兒子已經不能人事,所以完全沒想過害了人家姑娘,收她當兒媳婦, 反而是羅春花在照顧李博光的過程中,幾乎是李博光相依為命,李博光感激她這幾年對他的照顧,生活中對她很是關懷體貼,半點沒有平常病人的暴躁易怒,有的只有憂郁頹廢,她心疼他的同時,也喜歡上李博光。

這姑娘一直到年近三十都不嫁人,開頭的幾年李媽媽有私心,希望她能多照顧兒子幾年,重新再找一個人回來,未必有這姑娘照顧的仔細,後來她年紀大了,李媽媽怕耽誤了她,而且這幾年也處出感情了,問她結婚嫁人的事,沒想到這姑娘吓得連連磕頭,說願意一輩子留在李家照顧李博光,李媽媽這才瞧出些端倪。

羅春花被拐賣的那幾年,幾乎日日遭受毒打QJ,且并不止被轉手了一次,早已經留下心理陰影,她是在最後一次被轉手的時候,爬到了大姚村的老神樹上,待了幾天幾夜,餓了就吃樹下的貢品,一直到他們放松了警惕,才連夜逃出大姚村。

她就像生活在籠子裏面的小倉鼠,外面稍微一點風吹草動,就能吓得心驚肉跳,縮在窩裏一動不敢動,在李家生活的這幾年,是她這一生中過的最安心舒适的日子,不用像在家時從早到晚做不完的活,不用像被拐賣後日日毒打,遭受非人的折磨,只需要将家裏打掃幹淨,洗衣做飯,照顧好李博光,每日将他抱下輪椅帶他出來曬曬太陽,每天給他按摩翻身,擦洗身上,不用害怕他會對她做什麽。

李家人和善,只要她老實本份,李家人一直對她很好。

她害怕面對外面的世界,害怕與外界的人接觸,李家于她來說就像一個安全的堡壘,李爸爸李媽媽在外面扛起了一切風雨,她只需躲在這個堡壘裏面照顧好李博光。

羅春花是聰明的,她清楚的知道李爸爸李媽媽需要她做的是什麽,所以她全心全意對待李博光,生怕有一天他們不再需要她,将她趕走。

所以在李媽媽說出讓她嫁人的那一刻,她吓壞了。

手足無措,瑟瑟發抖。

她不認識字,十八歲之前沒有出過那座無邊無際的大山,十八歲之後也是被賣到山裏,日日被關在屋子裏,行動不得自有,除了幹苦力活沒有別的任何生存技能,她不知道她出去能做什麽,嫁出去之後人家會不會再打她。

連她的親生父母都能從小到大什麽吃的用的都給弟弟,對她如草芥,如豬狗,她還能指望別人對她好嗎?

她雖不明白這些,卻本能的知道,不會。

她被賣的時候妹妹才八歲,在她三十歲那年,她正式和李博光成了夫妻關系,辦了婚禮領了證,她就像個漂泊無依的人落了地生了根,終于紮根在地上,今後不用再擔憂李家會不會不再需要她,趕她走。

結婚的那天晚上,她趴在李博光身上嚎啕大哭,像是要将這輩子的害怕和委屈全都哭出來,然而那次哭完之後,她的世界仿佛驅盡了陰霾,她的笑容也從過去的小心翼翼,變得開朗燦爛。

然而今生,那些曾叫她痛不欲生的苦難只經歷了一個開頭就被人救了出來,那些叫她黑夜裏無法安睡的苦難已經結束。

李拾光和李媽媽解釋說,這是她的一個大學同學老家的人,之前看過她的照片,知道她被拐賣,這次在老家祭祖的時候意外看到她,沒想到是被拐賣了。

李媽媽性情雖溫和,卻也是個精明之人,一聽這話,哪有不明白的地方,青着臉将她拽到房間壓低聲音問:“這次人販子的事你是不是摻和了?”

李拾光對對手指:“是我給楊書記提供的情報,後面是他們自己調查并部署抓人的。”

李媽媽一巴掌拍在她的胳膊上:“你這丫頭怎麽膽子這麽大!”

她氣的眼睛都紅了:“那麽多人都不管,你怎麽就敢管?你知不知道那些人有多壞?要是讓人知道你在這裏面做的事,我們家就不得安寧你知不知道?你居然還敢把人領家裏來,你趕緊給我送回去。”

李拾光有些為難,送回去,只能送回她老家去,那是剛脫離狼口又回了虎窩,她能被賣第一次,就能被賣第二次:“她,她就是被她家裏賣出來的,她不會說外邊的話,只會她老家的方言,也不知道她家具體在哪裏。”

“那關你什麽事?”李媽媽罵她:“自然有國家管他們,你好好的操這個心做什麽?”

“楊書記說,那些個人手中有不少命案,他們就一個人見過我,那個人肯定要槍斃的。”

“你還讓他們看見了!”李媽媽氣的又在李拾光胳膊上重重拍了兩下,吓得手都在打顫,“你別在家裏待了,趕緊回學校去,還有這個人,也不能放在家裏,你同學不是在京城嗎?一起帶過去,讓她回家,我出路費。”

李媽媽哭道:“你這傻孩子,你知不知道這些人販子有多喪心病狂?”她聲音極低地說:“八幾年的時候,你還小,那時候就有人幫了被拐賣的人吧,最後那一家人全部都被燒死了,大人小孩一個都沒留下,這些人販子,都沒人性的。”

李拾光聞言也很害怕,但她真的無法做到明明知道前世嫂子身在地獄卻不去解救。

李媽媽推着李拾光回屋去收拾行李:“去,你明天就去學校。”想了想,又說,“她也不能給你帶走,被人看到就麻煩了。”李媽媽咬牙,“小莊山的房子也造好,就差裝修了,不行晚上就把她送到那去,讓她在那裏藏着,等風頭過了再讓她出來,她要不願……”李媽媽咬咬牙狠狠心說:“那就把她送回到公安局去,我是不會讓任何人影響到我們的安全的。”

晚上李爸爸回來,李媽媽将事情和他一說,李爸爸也吓了一跳,不過李爸爸消息比她靈通,已經從他在公安局的老同學那裏得到消息,說:“這次特大人販子事件,共抓獲人販子157人,搗毀窩點11個,主犯全部抓了起來,只要将她藏好了,不會有人懷疑到飛飛頭上,等風頭過去了,悄悄把她送走就是。”

李媽媽這才安下心來。

在李媽媽心裏,李爸爸就是她的主心骨,外面的事情都有李爸爸擔着,她才能放心的操持家裏的事情。

李爸爸也說了李拾光:“你媽媽說的對,以後這樣的事情千萬不能做,我們對你不求別的,你們的安全最重要,至于當什麽英雄,爸爸通通不要,只要你和你哥哥好好的,就什麽都不重要。明天你回學校後,這件事就忘了,這事我會處理。”

李拾光也十分慚愧,知道這次是自己任性了,但她知道嫂子在人販子手中受罪,她真的無法做到無動于衷。

其實在将前世嫂子帶回來之後,她就知道不合适了,她和哥哥都走了之後,家裏就剩爸爸媽媽在家,留下個十八歲的小姑娘,到底不方便,她就想着能不能将她帶到京城去,放在自己店裏,哪怕不能做美容化妝師,打掃打掃衛生也好,順便讓前世嫂子去學點字。

但她沒有身份證和戶口,坐飛機比較困難,讓她一個人坐火車去京城也不太現實。

如果再遇到這樣的事,她真的能做到袖手旁觀嗎?不論怎樣,她和爸爸的意思是一致的,就是自己家人的安全最重要,一切善良的前提,都是不影響自己家人的安全和生活。

“爸,媽,你們先暫時将她安置一下,我那邊有個美容院,不行的話把當放到我的美容院去,裏面安保嚴密的很,不會有人認識。”

李爸爸說:“這事你就別操心了,過幾天我将她送到你六叔那裏去,他在省城有個磚窯廠,可以先暫時放在那裏安置,一會兒我給你六叔打個電話,讓你六叔安排一下。”

李爸爸在聽到李媽媽說這件事的第一時間,就想到了怎樣安排她的去處。

李六叔在省城是開磚窯廠起家,這兩年造房子的人特別多,磚窯廠的生意特別紅火。今年他又承包了省城高速公路的全部材料,李爸爸投了三百萬,占了百分之十的股,時常要去省城,他就想等風聲過去,晚上趁着天黑,将她帶到省城李六叔的磚窯廠裏。

磚窯廠裏是有許多女工,其中最累但最掙錢的活,裝板磚,一天就能賺十塊,一個月就能賺三百塊,在這個年代工資算是非常高了,很多閑在家裏的婦女都願意去磚窯廠裏裝板磚,因為有灰塵,這些女工工作的時候都要戴帽子和口罩,脖子上罩着圍巾,每天在裏面又不出來,不會有人能認出來。

裏面還有一種工作,就是在磚窯地下裝卸磚坯。

由于是在地下操作,更是難以見到人,而且地下黑漆漆的,雖有燈光,但不近看還是看不出來。

這個工作不像外面裝板磚那麽累,工錢也沒那麽多,一個月只有兩百塊。

因為語言不通,無法溝通。

李拾光他們說什麽,羅春花都聽不懂,而且因為她從小吃不好又做活,身材瘦小幹巴,生的有些老相,他們也一時看不出她到底多大,只有李拾光知道,她和自己同年,過了年也才十九歲。

羅春花一直處于驚恐狀态中,除了李拾光誰都無法接近她,尤其是李爸爸。

李媽媽打了水讓她脫衣服洗澡,羅春花發出驚恐的叫聲,死都不脫。

還是李拾光過來哄了羅春花好久,她才慢慢地将衣服脫了,身上遍是傷痕,幾乎沒一塊好肉。

李拾光差點哭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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