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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淮的眉眼冷凝, 即便沒有刻意的表現, 滄笙也可以感知到他心情不好。結合院子裏頭跪着的人的神情,可以想象是發什麽了什麽不愉快。
“是出了什麽事嗎?”滄笙再問。
侍從不敢回答, 身上是層層蓋下的冷汗,雖然沒再繼續哭了, 恐懼依然無法憑控制消退, 牙齒顫得嘚嘚地響。
“沒什麽。”虞淮不着痕跡推開她,面無表情邁出門去:“十日火邢, 一天都不能少。”
火邢, 對雨族來說是最大的煎熬了, 從骨血到精神無一不是璀璨。侍從猛然怔了一下,卻感激涕零磕頭道謝,磕下頭去,久久都爬不起來。
虞淮走在前, 滄笙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一臉莫名跟在後頭。
這時彼此接觸不深的陌生便顯現出來了, 鑒于諸位上位者的情商普遍不高, 不知人的脾氣貿然去哄, 很容易被遷怒,費力又不讨好。滄笙只得一步不離地随着,偶爾走得近了就偷看一眼他的神情,看他有沒有緩過來一些。
虞淮去的是宴會的方向,雖然滄笙以為他這個樣子去參加為了體現親民的宴會還不如不去,可她不好勸, 在人先一步落座之後,清了清嗓子,也跟着在旁邊坐了下來。
虞淮對她視若罔聞。
滄笙獨自坐着,竟然覺得有點尴尬,回過頭瞥了月歌一眼求助,月歌朝她比了個稍安勿躁的手勢,同她傳音道:“主上還記得寧帝大發肝火的那一回吧,您不要心急,誰還沒個有氣性的時候呢?看那侍從都要尋思的模樣,八成是犯了大錯得罪了帝君。”一頓,表示她對滄笙眼光的贊許,“沒這麽近瞧過,今日一見帝君的姿容确實不俗,和主上登對極了。”
滄笙被她這麽一提,豁然開朗。
滄寧大發肝火那一回,石族之內很多人都有印象,但甚少有人和她一樣知道裏頭的內因。說來那場面和今天滄笙見到的竟然還差不多,頓時就給了她啓發。
滄寧到底是個男子,雖然說沒有喜歡的姑娘,也沒有太強的欲念,可千萬年過下來要是沒有一點男人特有的問題,那他就枉為男子了。
那天出事,滄笙趕過去的時候,院內面如死灰跪着兩個侍從,臉上挂着清淚,大有切腹自殺以謝罪的架勢。滄寧就在房間裏砸東西,能砸的都往外丢出來砸了,聲勢不是一般的大。
滄笙迎着飛出來的外套走進屋內,誰想到問了半天,滄寧根本不和她說話。她哄了又哄,從前屋跟到後屋,愣是咬着牙不吱聲。
最後還是灌下去幾壇酒,滄寧醉得神志不清,竟至于一低頭捂着臉嗚嗚地哭了起來:“阿姐,我沒臉見人了。”
滄寧不是白靈瑾那樣的哭包,但這事發生地早,是在他成年之後沒多久的事。
他一哭,滄笙心裏只道完了,他難道是被誰欺負了不成。
結果事實難以啓齒。滄寧早上起來發覺身體有了變化,不便行動。男人麽,正常現象,于是令人擡了涼水進來。
只是泡了許久沒見有用,又趕着時間要出門見人,準備自己趕緊解決了,結果那兩個侍從冷不丁推門進來……
滄寧的身心受到極大的打擊,簡直都要一蹶不振。
……
外人還以為這倆侍從犯了什麽滔天的罪行,讓寧帝發這樣大的火,但真實比想象中的還要戲劇,簡直是八竿子打不着。
滄笙想罷,複偷偷瞄了虞淮一眼。他都這個年紀了,應該不至于和滄寧一樣大驚小怪,臉皮薄吧。
不管為什麽,現在三家和平,總不能是族間大事。滄笙定了定神,決定主動和他搭話:“嗳,我桌上的葡萄吃完了,你的要吃嗎?不吃的話就給我吧,別浪費了。”
虞淮給自己斟酒,像是沒聽到的形容,但過了一會又開口:“不吃。”
滄笙一聽,人好歹還是吱聲了,可能心情好一些了吧?于是起身,略略坐過去了一些,夠他桌上的葡萄,又歪過頭:“挺好吃的,我剝了給你留一點?”
虞淮抿了抿唇,不答,他怎麽可能還會再吃她給的東西。
他不吱聲,滄笙就當他默認了。幹脆坐在他的身側,開始一本正經剝起葡萄來。
碧玉一般的果肉在盤子上堆積,顆顆玲珑剔透,看着格外惹人垂涎。滄笙一面剝,偶爾會開口同他搭話:“你還在生氣嗎?”
“……”
“雖然我知道生氣是一件很占用情緒的事,可咱們在祥葉城相聚的時間攏共也沒幾天了,你生他的氣,不要對我也不說話嘛。”
“……”
“你……”滄笙還欲再說點什麽,那頭一位小領主哆哆嗦嗦捧着酒樽,拾級而上。
沒辦法,她總不好打亂別人的正事,于是當着撥了幾顆葡萄在他的碟子裏,端着其他的走了。
那小領主是來巴結虞淮的,立場已定,滄笙瞅也不帶瞅他一眼。小領主頗有些讪讪,還是朝滄笙這邊行了個禮。
第一個來了,就會有第二個,帝君今天格外好說話,敬酒的都喝了,小領主們的一番敬酒辭也從頭到尾都耐心聽着。
他耐心,滄笙等不得。
這裏的酒菜不合她的胃口,只有葡萄能下咽,漸漸無趣起來。
虞淮這樣的“平易近人”是有原因的,如今兩人的身份對調,他成了帝君,而滄笙成為廢帝的消息即便沒有傳開,威信力度也早遠不如他。
滄笙要殺他,必然是為了石族能站在巅峰吧,如果沒有他,下一步登上帝位的就該是滄寧了。那麽此刻她看到衆人已經對他臣服,心中會是怎樣的念想呢?呵,可會覺得諷刺與無奈?
虞淮在違心地受了第十杯酒後,耐心到了極限,心裏頭卻很舒暢,忍不住想看她究竟會是怎樣的表情。舉杯一飲而盡之時,在袖口遮掩下瞄了她一眼。
滄笙安安分分趴在桌上,側臉枕着自己的手臂,就那樣歪頭一直看着他。他突然掃來的眸光被她精準捕捉到了,晶亮的眸閃了閃,更要璀璨三分,朝他樂呵呵的笑。
心髒猛地一縮。
那滋味就像是一刀揮空,還來不及失落,匕首便淩空甩來,正中了他的胸膛。
何必要這樣?虞淮頭疼欲裂。兩人本無過深的交際,有恨那就殺了,這才是他一貫的作風。為何還想在她身上浪費更多的時間,想要看她自辯或者露出馬腳,企圖獲得所謂的“更多的複仇的快感”?
行為模式越軌而出,他覺得自己已經無法自控了。
虞淮很迷茫,殺伐果斷的人,如果連對仇人落刀都要遲疑,那他變成了什麽?窮奇一族的犧牲成了什麽?
又十多杯過後,帝君微有醉意,不說話,也不再飲酒了,單手支着額頭,像是隐有倦意。
女侍端着糕點上來,滄笙終于打起些精神頭,問人:“這個好吃嗎?會不會還是帶着一股青草味?”
祥葉城的周遭最大的族群是瑩羊族,吃素的,做的菜一色的青。女侍突然被大帝搭話,音色不穩,小心翼翼:“不會的,是杏仁和核桃等堅果做成的糕點。”
滄笙樂了,拉開架勢就将自己桌上的一小碟吃完了。
她吃得滿足,看得人食欲大增。虞淮過了一會也取了一塊,正待咬上一口,有人快兩步湊過來,就着他的手,嗷地就把大半塊糕點咬去了。
虞淮乜着眼低頭瞧她,醉着酒,天旋地轉中好半晌才反應過來她做了什麽,皺眉:“你幹什麽?”
滄笙看他終于肯跟自己說話,心中大呼不容易,轉攻為守:“吃你半塊糕點,不會生我氣吧?”
人湊地太近,虞淮很不适應,冷着嗓子說不會。
滄笙又道:“那另外的小半塊你吃嗎?畢竟是我咬過的。”
“不吃。”
滄笙嚼嚼嚼,終于将嘴裏的糕點咽下,然後朝他努了努嘴:“那給我吃吧!”
她這沒臉沒皮的樣子,月歌真的沒眼看,眼觀鼻鼻觀心,杵在那裝樹。
離得這樣近,滄笙知道他怕是真醉了,點漆如墨的瞳中氤氲着淡淡的水澤,微微一顫便潋滟起來。醉美人的風姿無法用言語描繪,唇紅齒白不點自朱,冷冽的眉眼中有朦胧的溫柔,膚如白瓷,再近也挑不出一絲瑕疵來。
引人犯罪啊。
滄笙心下敲鑼打鼓,咽了口口水。沒想這小動作被他注意到了,眉梢輕輕一揚,眸底有驚詫的錯愕。
一個微表情,打破了美人面上冰封的寒意,直直撞進人的心裏頭去。
滄笙到底是沒能把持住,在他臉上啄了一口,一頓,見他尚且僵着,複啄一口。
這第二嘴正親在他的唇上,芳澤柔軟,簡直能懾人魂魄!
那美好的觸感全然不似是兩片柔軟的相互碰撞,真正的親吻像是步入幻境,難以言喻的美妙。滄笙興奮地嗷嗷叫喚起來,厚顏無恥:“帝君撩人,比這糕點好吃多了,真是要命!”
月歌被這快節奏的發展吓暈了,一把捂住了眼,生怕有不可描述的事發生,不敢繼續看下去。
漫長的寂靜,虞淮回過神來了。從錯愕到震怒,壓抑地心緒幾乎是剎那的爆發,猛然站起身,一袖子慣開滄笙:“你怎麽敢,你怎麽敢再對我說這樣的話!”
滄笙之前離得近,近到可以看到他眸中從略略渙散的迷惘到逐漸卷積起狂風驟雨的清明。
他的感觸和她不一樣,這一點,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了。
所以被推倒在地時都忘了掙紮,雙手撐在背後,神色之中有失措的驚慌,仿佛不知道他為何突然情緒轉變,更是面對他怒火的小心翼翼。
“你……”滄笙瑟縮了一下,想到一種可能,臉色發白,“你不喜歡這樣嗎?難道,難道你只将我當朋友嗎?”
她還在演戲,虞淮怒不可遏,擡眸間毫不收斂的威壓震碎了桌案。若她還有還手之力,他怕是會當場同她打起來。
可惜她沒有,他動動手指,她就會死在他的手中,反而讓人無從下手。
月歌咻地一聲抽出利劍,頂着如山的威壓,咬着牙硬生生挺着,不言不語擋在滄笙面前,哪怕為敵的是一尊大帝,她也沒有一絲畏懼。
虞淮覺得她們這主仆情深的戲碼狗血得不行,滄笙是做過帝君的人,如何不知道一個女護衛,連幫她擋一擊的能力都沒有,純屬送人頭裝裝樣子罷了。她就是擅長裝良善,裝作對所有人都推心置腹,真心真意。
怒極反笑:“你将誰當朋友了?”
冰藍的火光在燭臺上一躍,月歌身上迫得人呼吸不能的威壓倏爾減輕,有一雙手懶洋洋地撥開了她的劍:“好端端的,怎麽打起來了?”望見坐到地上的滄笙,略略皺眉,“帝君這就不應該了啊,再怎麽說阿笙也是個姑娘。”
外人插手,滄笙覺得無比尴尬,收斂起情緒,佯裝無事拍拍袖子自個站起來:“沒打起來,他只是推了我一把,是我唐突在先。”
鹿言很少見發小心甘情願的吃癟,總覺得不樂意:“唐突?”
虞淮在人來之後便極快地恢複了冷靜,哪怕是看清來人後更加的暴怒,也強行收斂了情緒,克制大開殺戒的沖動,“哦?”他乜着眼,“你真正的朋友來給你撐腰了。我還以為他不在祥葉城了呢,你竟然跑來找我。”
他這話說得簡直莫名其妙,鹿言聽不明白,但光看滄笙失落的神情就足以猜到一二,石族攤上這樣的事,簡直棘手極了,只能勸她先走,趁着心思還沒有定,趕緊換一個人喜歡得了:“原來是阿笙唐突在先,我替她給帝君道個歉,她這人就是有點沒分寸,并不是存心的。”轉身去牽過滄笙的手,“咱們走吧,帝君大人有大量,不會和咱們計較的。”
無形的風,幾乎是貼着鹿言的臉頰吹過,齊齊削斷了他鬓邊的一縷發。
鹿言腳下猛然一定。睜眼所見,再前一寸,便是層疊的風刃締結的網,冰冷的銳氣仿佛能能将人割傷。無色無形,卻有削鐵如泥的鋒銳。
“誰準你帶她走了?”虞淮的聲音冰冷從身後傳來。
這一句有實實在在的敵意,鹿言瞳孔微縮,側眸,滄笙面前卻是空無一物。而且她的神情怔怔的,像是對眼前的危險一無所查。
針對他來的?
鹿言更茫然了,虞淮不是和滄笙不對付麽?他什麽時候得罪了人了?
看着架勢,他甚至可以确定,只要他再開口說一句話,虞淮立馬就會對他不客氣。
三方協議剛剛簽訂,大家就為了一點小事打起來真的合适嗎?
鹿言不做聲了,但始終護着滄笙,他感覺到了一絲不對,滄笙好像不是純粹的不願還手,而是無法還手。
幾方靜默的對峙時,滄笙冷不丁開口:“他帶我走,你不樂意嗎?”
鹿言頭皮一麻,立時就想伸手去捂她的嘴,可還是被她搶了先機,“你是吃醋嗎?我感覺你是在吃醋的,如果是這樣,那你是不是也有點喜歡我,但是自己卻沒有發現呢?”她讪讪的,但盡量肅然着神色,“虞淮,我這次來是對你告白的。剛才你拒絕我,我還以為自己絕對沒有機會了,但是該說的話,我還是要說清楚,石族一生只愛一人,我愛你,請你慎重考慮一下,至少給我一個追求的機會。”
月歌愕住了,沒想到她一上來就是這樣破釜沉舟的決心,回望面無表情的虞淮,心裏的擔憂直沉海底。
鹿言眨眨眼,她說起情話來,這果決的範兒簡直炫酷到沒朋友,連他都有點感動了,又像是看到一位摯友頭也不回紮進了深淵。
他豁出去了,渾身緊繃地防範戒備起來,随時準備迎戰:“你別傻了。”勉強将滄笙面向虞淮的身子掰過來,“男人可不興口是心非那一套,他拒絕你便是真正的拒絕,沒必要報什麽期待。你……”
鹿言刻意的話語還沒有說完,虞淮便整個消失不見了。
鹿言松了一口氣,因為看到滄笙并沒有明顯的悲傷,才接着感慨:“你看,你告白了,他連吱都不吱一聲。要追他,難啊。”
滄笙并不知道風刃的存在,所以未有同他一般劫後餘生的輕松,随意道:“沒關系,等我得到确切的結果,會知道下一步該怎麽做的。”
滄笙突然低頭,朝鹿言所在的位置走了一步,是想要取回那半塊落在盤子裏的糕點。不期然像是一陣清風吹過,臉頰邊倏爾傳來刀割般的銳痛,滄笙行動一頓,是被鹿言生生拉住了無法往前。
他沒想過滄笙原來真的看不見風刃的存在,又以為依她石族強大的防禦,可以破開風刃的襲擊。可那一陣清風過後,她的臉頰上赫然劃開了一道血線,殷紅的血珠幾乎毫無停頓,即刻便凝結湧了出來。
與此同時,遠在清殿,步履稍顯急趕的虞淮身形倏爾一頓,猛然回頭望向來時的方向。
——是她觸發了風刃懸陣?
心猛然攥緊。
——幸好只在邊緣。
而後無止境地沉下去。
他思緒靜不下來了,進門的同時便召喚來了管事,冷聲道:“去找銀草,讓她去找更确切的消息。”
“主上要什麽消息?”
“滄笙意欲謀害我的消息。我不看所謂的玉牌記憶,我要确切的證據,人證,物證。”
作者有話要說: 你們看這一章算雙更不,我感覺腦汁都絞盡了,要不明天就單更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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