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戾氣橫生
“他自己欠的錢讓他自己還!”
蘇母只看一眼跪在地上的兒子, 心就痛一分, 原本和和氣氣的蘇家,戾氣橫生、愁雲慘霧。
蘇父背對着門口,直着眼睛一根根抽煙, 煙灰缸裏煙頭塞滿了, 煙灰落到蘇母才拖過的光潔磚面上。
兒媳婦李菲抱着不足一歲的孫子哭得天昏地暗, 也不說話就一直搖頭,眼睛腫成桃核一般。
自己的命, 可真是太苦了!
蘇泉腿直哆嗦,他已經在地上跪了半個小時。
曾經天真的以為朋友介紹的項目真的能幫助他賺到大錢, 誰能想到自己上了當, 曾經信誓旦旦做出保證的“朋友”逃得無影無蹤?
欠下那麽多的錢,他實在是還不起,被逼無法去借高利貸。
現在債主找上門來, 他是躲不過去了,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要是鬧到單位去, 自己将再也沒臉做人。
蘇泉絕望而羞恥的閉上眼睛。如果不是毫無辦法, 他絕不會出此下策, 讓兩個退休的老人受到精神打擊。
蘇母嘴上兇,心裏畢竟還是心疼兒子, 腦子裏已經開始盤算着怎麽幫他還上這筆賬。
“你告訴我,你到底欠了多少?”
見母親有所松動,蘇泉嗫嚅着嘴唇, 終于還是說了出來:“……九百萬。”
“你這個——你這個——你這!”
一直沒動靜的蘇父光火了,從從沙發上猛的跳起來,沖過來就是一個大嘴巴,抽得蘇泉頭連帶着身子整個歪到一邊。
李菲“啊”一聲尖叫出來,旋即捂住了嘴,本來第一反應是過去扶的,然而想到他剛說出的那個數字,頭腦中一陣眩暈,扶着餐桌慢慢坐到了椅子上。
還未滿周歲的幼兒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卻似乎也對環境有所感知,哇哇大哭起來。平常只是翻個身都會換來所有人關懷備至,這次撕心裂肺般的大哭卻引不起任何人的關注了。
蘇母原本在氣頭上,都沒有顧上傷心,這陣子卻冷靜下來了。
她長長的嘆了口氣,整個人身子仿佛矮了許多。
蘇父喘着粗氣,看着自己這個寶貝兒子,仿佛看的是一個仇人。
聽到動靜,他側轉身,忽而瞪着牛一樣大的眼睛問:“——你做什麽?”
是蘇母從卧室出來,把一個不起眼的布包随手丢在了地上,看都不看兒子一眼的背轉身去。
帶着鼻音道:“只能給你這麽多了,只有這麽多了,全部都給你了。”
那是她所有的積蓄,嫁妝首飾、卡、金融證券……
“房子是我和你爸的共同財産,我一個人不能做決定。”
蘇泉直愣愣的盯着地面,突然追悔莫及,自己到底是做了怎麽樣混賬的事情?
“媽……媽……我不要這些!這是你養老的錢……”
婦人悄悄抹了把眼淚,哽咽哭道:“你要媽看着你去坐牢,這事我能做到?”
蘇泉幼時學步的畫面、第一次叫媽媽的聲音出現在腦中,折磨得她心如刀絞。
蘇父厲聲道:“你把房産證拿出來是什麽意思?”
“你說我什麽意思!”她嗓音嘶啞,“你有別的辦法?”
“你,你……”他食指指着兒子直抖,連脾氣都發不出來,剛剛抽蘇泉那一耳光好似用盡了老人全部的力氣。
蘇父手舉起來良久,蹦不出完整的句子,返回去拿案幾上的茶杯。手抖啊抖,茶水濺了幾滴出來,和煙灰混合成難看的污漬。
充滿硝煙的空間跟按了什麽開關一樣,突然間回歸了寂靜,沒有人再說話,小娃娃哭累了已經睡着,只聽得見牆上滴答滴答走字的鐘聲,和兒媳婦偶爾的抽抽搭搭。
李菲抽噎着,終于怯怯問:“如果房子沒了,我們住哪?”
沒有人願意回答這個問題。
那噎死人的靜寂,李菲感覺自己快要窒息。
靜寂中,他們聽到鑰匙開門的聲音
蘇杭推開門進來,滿臉疲憊之色,啞聲叫了句爸,媽。
她眼睛也紅了。
看到哥哥跪在地上,并未表現的十分驚奇,只是輕聲說了句地上涼,讓他起來。
在其他人驚愕的目光中,蘇杭把所有的□□全部拿出來,聲音低落:“這些哥你先拿着,不夠的再想辦法。”
“房子不能賣,爸媽,堅決不能。”
蘇杭眼睛從屋裏幾個人臉上依次掃過去,驚痛難過的母親,張着嘴瞪着眼的父親,渾身發抖的嫂子,茫然無辜的稚童,還有她犯下錯後惶惶不可終日的哥哥。
蘇泉被李菲扶起來,腿下一哆嗦,按着桌沿坐在餐椅上。
他握着那些卡,眼神中羞愧、痛楚一閃而過,輕聲問:“妹,這有多少?”
蘇杭張了張嘴,不知怎麽嗓中如有棉絮堵着,話難出口:“六百五十萬。”
不知怎麽空氣有些凝固了,幾個人都不說話。
蘇母一下一下搖着頭:“囡囡,這是你所有的錢,你還要還房貸,平時開銷也大,家裏怎麽能讓你拿這麽多。”
蘇杭心下一暖,啞聲安慰道:“媽媽,錢沒了可以掙,房貸我還還得起。現在要還上這欠款,我知道家裏的情況,你們如果要拿出更多,只能賣房子了,可是蒙城的房價天天漲,你賣了還能買的回來麽?”
“賣了房子,你們住哪啊?房子反正不能賣,不管怎麽樣都不能賣。”
李菲從她進來之後就一直保持沉默,聞言也插了一句:“小妹說的對,房子不能賣呀。”
蘇泉憔悴地看了李菲一眼,她低了頭,手指摸着小娃娃的衣角,眼角紅紅,似又要滴下淚來。
蘇父一直注視着女兒,眼神仿佛蒼老了許多。囡囡長大了,出息了,可是這不該是她背負的。
當父親的,他心痛啊。
他顫巍巍嘆了口氣,把煙頭在茶幾上按滅,對蘇泉說:“給你妹妹打個欠條。”
蘇杭想說不用了,父親卻已經把紙筆拿了來,重重放在了蘇泉面前。
欠條寫完,她只瞥了一眼就放進包裏。
蘇泉的工作就常寫公文,字當然是很漂亮的。
那麽熟悉的字,小時候幫她寫過無數次作業,後來,自己的字也和那很像。
哥哥蘇泉的字,她一眼就能認出來。
就像剛剛,接到那封信,已經有不好的預感。
打開果然驗證預感,那是複印的欠條,哥哥的字跡無疑。
“哥呀。”她輕聲問,“你為什麽會問那樣的人借錢哪?”
你知不知道人家背後是什麽人。
你知不知道。
你坑慘了妹妹我。
蘇泉手裏肯定是一分也拿不出。不過家裏的積蓄加上自己借出的六百五十萬,還上他欠的那些錢,夠了。
她就怕父母急到賣房子。
別說自己家那套房了,就是她後來買的那套小戶型,價格也漲了接近百分之十。
可是她總覺得背後那個人不會就此罷手。
為什麽要專程找人遞信給自己?
為什麽芳姝好些天前就感覺有人跟蹤?
只有一個解釋——那個人,就是沖着她來的。
十一月中旬就是開機的日子,她又和林導演見了一次面,談論劇本和角色的事。
“我很放心你演這個角色。”
蘇杭稍稍放寬心。
但她心底深處仍在焦灼。
新人演電影賺不到什麽錢,更遑論是演林度的片子。
多少大牌演員願意零片酬加盟,新人,甚至想倒貼錢進來學習的都有大把。
要維持足夠花銷的收入,她只能提高曝光,接更多的廣告。
或者演完《連韻》這部後,暫停電影,空出檔期給願意出高價的電視劇。
兩者都非她所願。
明明已經決定了要轉型的。她更想成為一個好演員,導演信任觀衆認可,不限于主演的一年拍一到兩部電影,機會好的時候也偶爾接一部電視劇,廣告只留三四個左右最合适的,就好。
太高的曝光,絕非一個好演員的真正追求。
而且,不安定感也滋生迅速。
現在她當紅,一年後呢?甚至,遠離了小熒屏,大熒幕周期長又是文藝片,消失在觀衆前,多久就會被遺忘?
那種恐懼,遠超過初紅的喜悅。
她想起了任非宇曾說過的話——
如果擁有了,有朝一日卻又失去,你會怎樣?
還有三天,還有三天就要開機了。
蘇杭在房間裏收拾着衣櫥,把冬天的衣物整理些出來準備帶去劇組。
在客廳沙發上的手機響了,枯燥的手機自帶鬧鈴。
響了一遍又一遍。
蘇杭正費力的把那件能一直拖到腳面的羽絨服從櫃子底部抽出來,用了點力,結果帶塌了一片堆在上方的衣物。
“哎……”
她胡亂把地上的衣服撿起來扔到床上,汲着拖鞋去找電話。
瞅了一眼是個陌生號,她想着可能是騷擾電話,漫不經心的接起來。
“喂?”
那邊沉默了一秒鐘,然後她聽到的內容也不是所認為的賣商鋪和保險。
是一個沒有一丁點印象的,厚重的男聲。
“蘇小姐。在下秦艽,可否約見一面。”
這個聲音很陌生,這個名字很熟悉。
她眉間深深蹙起,可心底不知怎麽竟有些松了。
竟有種“終于等到”的解脫感。
“我會準時到。”她淡淡答。
“請您獨自前來。”男人禮貌道,“并且不要把這次會面透露給任何人。”
“不然呢?”
“後果很嚴重。”
蘇杭聽着男人綿長的呼吸聲,正當秦艽以為她要挂電話時,她突然叫住:“秦總。”
作者有話要說: 晚上好,花花送大家,麽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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