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 凡心

“宋小姐, 這是今年的秋茶,崖州産茶少,但用的水得當, 輔以毛竹火慢熏, 後味不輸京中的金頂雲芽。”

謝府的茶亦有着其他紛奢之地所沒有的古雅,若是放在平時, 宋明桐自然是要好生品味一番的。只是陸栖鸾已經去了許久, 眼瞧着外面月上檐梢, 再好的茶, 也難品出滋味來。

“請問, 政事要說這般久嗎?”

謝家仆人道:“小姐見笑了,我家相爺才到京城兩日,不識如今京城風物,許是說得忘情了, 小姐若累了, 今日大可先回府,改日再來也是一樣的。”

謝家的仆從也與其他顯赫人家的不同, 需得讀書習字,待人接物也自有圓融之處, 讓人一見便知道是有家教的。

宋明桐張望了片刻, 道:“一個時辰也等過來了, 我等陸大人出來吧。”

剛說完,外面忽然有人喊那仆人,他便向宋明桐一禮, 随後出門去。

因這府裏極靜,他們又是在門外說的,宋明桐聽得清楚。

“你去找件女人的衣服。”

“說什麽呢,這府裏連個歌姬樂伎都不養,哪兒來的女人衣服?拿婢女的成嗎?”

“你也想得出來,小心相爺罰你。老夫人房裏應該是有的,去庵裏修行前該是沒帶走,快去拿來送後院去。”

……為什麽要女人衣服?

宋明桐呆坐了一陣,馬上便看着有仆人托着一件男衣從門前走過,整個人都懵了。

——不、不是說談政事嗎?怎麽談着談着連衣服都要換了?

宋明桐僵坐了許久,片刻後,方有仆人來傳話:“宋小姐,謝相有請。”

……啊,忽然之間不想去了。

饒是有點想哭,宋明桐還是不得不憋住眼淚,跟人去了後堂一座紅楓齋下。

去了只見那傳聞中的謝公随意坐在竹簾後,手中拿着一塊玉一樣的物事把玩着,待宋明桐凝神試圖從竹簾的縫隙中望去時,他便将那白玉收回掌心。

宋明桐來不及多想,整個人已經木了……她看見,謝公面前,橫陳着一件枭衛的攝蛟服。

“宋公的孫女,昔年我見你時,方才六七歲,未想如今已如此亭亭玉立。”

謝端有一把沉靜的好嗓子,宋明桐本都要哭出來了,一聽他說話,便覺得六穢俱除,一時間有些茫然。

“……謝公,請問陸大人她?”

謝端叩了叩手邊的案幾,一臉平靜地現編道:“她要我收你做門生,我不願多此一事,她便開始與我鬧……争執間便不慎落水了,并非你所想的那般。”

宋明桐瞬間回了魂,馬上又反應過來謝端已經看破了她想歪的心思,一時間羞赧難當。

“謝公見笑了。”

“無妨,倒是宋公的孫女,要考女官……這點頗令我意外。”透過竹簾隐約見得宋明桐咬唇不語,謝端淡淡道,“昔年今上頒布女官令,最反對的便是宋公。宋公剛直,卻過于剛直,既律人亦律己……我不妨便直說,宋公對你管教過嚴,讓你這文句品讀之下,怨氣太重,便是去了春闱,亦是中流之資。”

他這話已算是重的了,如果今日有第三人在場将謝端的評語傳出去,宋明桐多半就毀了。

但她知道陸栖鸾恐怕為她說了不少好話,否則謝端這樣的人物根本不會接見她,便咬着牙俯首垂眸,道:“後學晚進,厚顏請謝公指教。”

謝端目光落在宋明桐彎折卻并不退縮的脊背上,眼中浮現出一絲欣賞:“很好,我門生中,容不得哭弱之流。”

僅僅幾句話,一落一起,宋明桐脊背生汗。

“明日把你其他的文作送來,回去吧。”

這句話等同已答應下收她入門牆,若是放在其他場合,宋明桐該是欣喜若狂才是,可沒見着陸栖鸾,也不知道被藏到哪裏去了,不禁又問道——

“明桐謝過相爺……冒昧問一句,陸大人她何時出來?”

簾外的宋明桐明顯漏出一絲焦躁,落在謝端眼底,眼簾微垂,道:“十年過去了,宋公的家教,還是這般看重女子名節嗎?”

宋明桐被這話稍稍吓着了,道:“謝相恕罪,明桐并無此意。”

謝端淡淡道:“東楚之禮教,雖得前朝七分傳承,後人卻只學其形,未得其神。更有甚者,得其形,又自滿于其形,議人名節短長者,最是惡形惡狀。”

這與宋睿的家教相反,宋明桐自幼的家教乃是未婚女子守貞當如守命,便是尋常的赴會交游,有男子在場,也須得帶上一二女伴避嫌,更莫提在外人家更衣。

但他既然說得坦蕩,宋明桐也只覺是自己想多了,垂首道:“雖是明桐迂腐,可外人總會論陸大人是非,說她……”

“說她與吾有私情?”

一句直言,問得宋明桐一愣,謝端轉眸望向遠處,在宋明桐震驚的目光下,淡淡道——

“不諱言,我确是有過這般心思。”

……

以前除了去郊外的莊子上踏青泡溫泉,就是在家裏泡木桶。陸栖鸾還是頭一回在嵌在地上的池子裏沐浴,四四方方地估摸着能撐下十來個人,看着這一池子熱水就洗她一個,陸栖鸾有點心疼柴火。

她平時也不是太講究的人,最多去吃飯的時候看食肆髒了點,找人要熱水燙燙碗筷,沒見識過這樣的世家大族,沐個浴還這麽多規矩。

“大人,可要婢子擦背?”

“不用不用,我自己洗就行。”

“大人,是用玫瑰露還是桂子油?桂子油是前段時日新做的,老夫人年輕的時候喜歡,塗抹全身能香兩日呢。”

“這這這不行,我明天還要去抄個家呢,撲一身香怎麽公幹。”

“大人您這頭發有點岔了,要剪個梢兒嗎?”

“……”

等到陸栖鸾被連指甲都修好磨好,換上謝府給的一件月白色襦裙出來後,謝府的女婢們便給她擡來一面銅鏡,一邊伺候她沐浴的婢子一手拿着小梳子一手拿着翠玉簪,問她要梳個随雲髻還是飛仙髻的時候,陸栖鸾終于覺得這種宮裏娘娘的待遇有哪點不對勁。

“……接着你們是不是想把我用鋪蓋一卷,塞到謝公榻上了?”

謝府的女婢也有意思,被這麽有點惱火地一問,斂手低眉,道:“相爺是正經人,婢子不敢。不過敝府好客,又是頭一回來女客,大人若是願意,府中上下的廂房大人可以随便挑着住,當然,相爺那間最好。”

——好客?你們對得起那些每天盤桓在貴府門口送請柬的人嗎?

陸栖鸾被這群人整的沒脾氣了,讓她們去看看自己的官服烘好了沒,便一路走去了中庭找謝端。

“宋明桐走了?”

“她想留下來等你,後來她家中之人來了,道過謝後便将她接回去了。”

陸栖鸾這才松了口氣,她便知道謝端是個通情達理的人,當即行禮道:“謝公助她這一次,我便代她謝過了。”

月色剛剛好自楓葉窗棂間落下,照得平日裏那一本正經的枭衛此時少卻九分嚴肅,多出一絲女子應有的旖色。

長揖間,謝端轉過身來,并不讓她起身,擡起她的下巴,溫聲相問道——

“那,我的報酬呢?”

“……”

女人多少有一種天生的直覺,知道對方是不是對她懷有绮思,或是聲音,或是言語,哪怕是一個不經意的眼神,都能捕捉得到。

可謝端是最令她捉摸不透的一個人,他的言語、他的舉動都再再昭示着進攻與侵占,但陸栖鸾每每望向他的眼睛、聽見他的聲音時,又覺得他充滿了與世隔絕的冷靜。

陸栖鸾擡眸道:“……謝公想要什麽報酬?”

謝端沒有回答,但靠近的姿态再明顯不過。

……他想要人了。

世間的凡人,看謝端時總有一種霧裏看花的憧憬,他的目光屬于浩渺的天穹,不曾投于凡間塵埃之上。可待他卸盡那等塵外之人的高華氣度,回歸于凡人……或是說那一層若有若無的窗紙看似終于要被幾近相抵的呼吸浸濕、欲破時,陸栖鸾這才醒悟過來。

這終究是個人。

“謝公會娶我嗎?”她低聲問道。

“……”

越軌的舉動驟然停下,謝端的目光從她微白的唇角回到眉睫上,反問道:“你敢嫁麽?”

陸栖鸾退開一步,離開那令她有些失心的氛圍,道:“謝公知道,娶了我,便是斷我仕途。謝公愛我的,便是我這種……縱然身披荊棘,也要在官場裏爬着走的模樣。”

——這是一個很特別的姑娘,她心硬如鐵,對所有人豎起鱗甲,又寬仁如佛陀,不拘于往日恩仇。

他本想看她能走到多遠,卻不知不覺地,動了凡心。

……惱人啊。

謝端似乎是又恢複了往日那無喜無悲的目光,只是待她稍松了口氣時,複又牽起她的手,低頭吻在她指尖上。

“可我既想養着你,又想毀了你,你說,怎麽做才好?”

……

過了兩日,京城的書齋裏又出了新作,作者無名氏,還是以陸狐貍精為主角,這一次陸大狐貍精變成了受害者,為挽救一個被迫嫁人的良家女子屈身權貴,被權貴各種欺淩逼迫,文筆之凄婉,不知賺了多少眼淚,經過種種磨難,陸大狐貍精尋機找到了權貴謀反的證據,把權貴成功打入大牢,又一次拯救了蒼生……

作者着重寫了權貴是怎麽死的,仿佛跟他有多大仇一樣,讀者們還當是書齋的東家欠了作者潤筆費,這麽一整怕是要去燒作者的房子。

誰料又過了一日,大白天的,謝相家的一處別苑着火了,說是有人縱火,但放火的人沒抓着。

謝公才回京沒半個月,自家別苑便被燒,京中的文人們便暴怒了,士怨沸騰之下上面不得不下令讓枭衛去查一查,枭衛辦事效率果然高,沒兩三日便逮到了那放火的人。一問,說是收了人家十根金條讓他去燒謝府,但喝醉酒走錯了門,只燒了別苑,那雇主還扣了他五根金條。

因為上司去未婚妻家下聘了,百忙之中抽出空來查這事兒的陸大人一見到縱火元兇,便十分頭疼。

“……你有什麽埋怨能不能正兒八經地用言語解決?燒人房子算怎麽回事?”

不能透露姓名的聶姓元兇搖着扇子怒不可遏:“燒他房子算輕的,你若那夜沒回家,說不準我明天就得去炸他家祖墳。”

“臬陽公就不能管管你?”

“怎麽沒管?這不是還派了兵押着我回老家去給我爹掃墓?我告訴你,再和同朝為臣的人亂搞私情,我作為功勳之後,是要給禦史臺行賄彈劾你的。”

陸大人:“你還敢彈劾我?”

“行不彈你,彈他,往死裏彈。”

其實那日之後半個多月,陸栖鸾再沒有與謝端有半分交集,偶爾進宮時,見正殿下朝官員,也只是遠遠一瞥,讓人恍然覺得那夜的越軌之人只是一場詭夢。

臬陽公終于是忍不了聶言的胡鬧,把他強行送出了京城,陸栖鸾還真當他會指使禦史臺的人去彈劾謝端時,朝中卻出了一件大事。

禦史大夫黃熙彈劾門下侍中秦越,于遂州下放之時包庇敵國細作,致使行軍情報流出,令當年東滄侯在西線戰事失利,折損兵士七萬。

雖是陳年舊事,但事态重大,禦史大夫又是謝端回京後信提拔的,怕是手握絕對證據才敢這麽說。

而誰都知道,而門下侍中秦越,也就是秦爾蔚之父……正是左相之重戚。

換言之,朝中黨争終于要開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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