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 記憶
夜空清朗如洗, 漫天星光宛如綴在黑色綢緞上的珍珠,光潤動人, 星輝透過花房的水晶屋頂灑落在兩人頭頂, 給滿室鮮花披了一層柔和的銀紗。
粉色的氣球輕輕綴在牆角, 綢帶尾部都系着各式各樣的小禮盒, 等待人拆封。
這裏的每一朵花,每一顆氣球,每一樣禮物, 都是季沉宣精心挑選過的。
他曾幻想過無數蕭池看到它們時會有的反應, 自己會向他打開戒指盒,套住他的無名指,發誓守護對方一生一世,像個虔誠的騎士。
或許是從背後擁抱,又或許單膝跪地, 自下而上欣賞蕭池驚喜的小表情,夜幕的星光會從他們頭頂籠罩下來, 那是來自宇宙的祝福, 必定是全世界最亮的一束。
他知道那很俗, 不過沒關系, 他的寶貝喜歡就好。
也許蕭池會激動地撲上來給他一個熱吻, 力道或許會大得勒紅自己的胳膊,好在他這幾天有偷偷鍛煉臂力。
季沉宣幻想過很多很多場景, 卻唯獨沒有想到眼下這種——
“你是誰?”
他倏忽瞪大了眼睛, 有一瞬間的茫然無措。
他不敢相信這三個字會從蕭池嘴裏說出來, 那麽輕易,那麽冷漠,那麽無辜,像無心的孩童打碎一只精心雕琢的瓷器,輕飄飄一聲對不起,也不去管它的主人會多麽傷心。
季沉宣嘴角僵硬地牽了牽,啞聲道:“蕭池,你在說什麽?這個玩笑不好笑。”
蕭池有些訝異:“你認得我?”繼而又了然,“你是我的粉絲嗎?”
夏日的夜,熱得叫人發燥,季沉宣卻覺得手腳冰涼,像埋在雪地裏的半截石頭,一點點不受控制地往下沉,另一半,也快要被風雪掩蓋了。
“別說笑了好不好?”季沉宣半邊臉頰的肌肉都在抽動,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麽臉色,被玻璃牆壁映出來,蒼白得仿佛一吹即散的霧。
他上前向蕭池走近幾步,關節生鏽般的僵硬,頭皮繃緊了。
他極力想要保持情緒的平穩,仿佛這樣就假裝局勢還牢牢掌握在手中一樣,可聲音裏的恐懼和怒火,輕而易舉流露出來,根本無可抑制。
“蕭池,你不要,不要吓唬我……”
季沉宣伸出手,想要拉他,蕭池皺着眉躲開了,他瞥一眼對方僵在空中的手指,有些微的顫抖。
“抱歉。我真的不記得。”蕭池注視着他的眼睛,似注視着兩粒破碎的黑琉璃,他下意識別開臉,像是被其中濃烈的情緒刺痛了。
連帶着自己,無端端的,隐隐感覺到一陣心悸。
“我是你的戀人!跟你同住一個屋檐下朝夕相處的戀人!”季沉宣陡然提高了嗓音,沒有了遮掩,忘卻了顧忌,吼得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
蕭池被他吓得一陣錯愕:“我……”
“我們都經歷了那麽多事,那麽多……你現在跟我說你不記得了?蕭池,你不覺得你太過分了嗎?!”
季沉宣死死盯住他的眼,從褲兜裏去掏那只戒指盒,可是他的手抖得太厲害,掏了幾遍才拿出來。
用近乎捏碎的力氣,才能勉強止住顫抖,指腹被盒子堅硬的邊緣硌得發紅,他也完全感覺不到:
“那個說着喜歡我,給我寫情歌,念情詩的蕭池去哪裏了?難道說,你他媽都是在騙我的?!”
“你說過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我都記得,結果你現在輕飄飄幾個字,就把這一切随随便便都抹殺掉了嗎?!”
“這算什麽?我不接受!我絕不接受!”
季沉宣雙唇翕動着,那股說不清憤怒還是傷心的情緒洶湧翻滾,幾乎淹沒了他,刺得他的眼睛通紅。
蕭池茫然地望着他,無論如何搜索那點可憐兮兮的記憶,也找不到關于眼前這個人一星半點,他下意識按住左胸,只覺得那裏空蕩蕩的,像是被這些歇斯底裏的控訴,敲破了一個洞。
這個人說自己是他的戀人?一個……男人?
“對不起……或許,你認錯人了。我,我該走了。”蕭池承受不起這樣的眼神,低下頭退後了兩步,繞開他,向花房門口快步走去。
“不許走!”季沉宣臉色徹底陰沉下來,不假思索地上前拽住了他,死死扣住那只手腕,狠狠推到玻璃牆壁上。
蕭池後背抵住冰涼的玻璃,胸膛緊貼着對方的胸膛,兩只修長的臂膀禁锢在小小的方寸之間。
來不及回神,一雙火熱的唇吻上來,陌生又熟悉的氣息從四面八方包圍而至,不容反抗,毫無章法。
與其說是吻,倒不如稱之為咬更恰當,沒有耳鬓厮磨,沒有暧昧旖旎,只有瘋狂的掠奪和侵犯。
齒貝撞在一處摩擦磕碰,鐵鏽味彌漫在唇齒間,像一場無聲的角力,彼此在拉鋸中傾注了全部的熱情。
絕望的熱情。
蕭池震驚地瞪大雙眼,竟有片刻的失神,直到咬破嘴唇的刺痛令他意識回籠,毫不猶豫反手用力将人推開,一手扣住季沉宣的肩膀,另一手捏拳,作勢要打!
季沉宣冷冷地盯着他,看也不看那只危險的拳頭,一聲慘笑:“你要打我?你竟然舍得打我?”
“我不是……”蕭池猶豫一下,又慌張放開了他,退到一個安全的距離,“你不要那樣……”
明明受到冒犯的是他,可被季沉宣那樣一雙漆黑泛紅的眼望着,蕭池竟有種自己罪大惡極的錯覺。
“我不是你說的那個人。”蕭池低低地道,他錯開視線,卻逃不開壓抑的籠罩。
季沉宣沉默地凝視他,片刻,忽而笑了,像剔透的玻璃凍裂開一條縫:“對,你不是,你把我的寶貝藏到哪裏去了?”
蕭池警惕地看着他:“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我要回家了。”
“回家?”季沉宣雙眼眯成兩道危險的縫,“回哪裏的家?我們的家?”
“當然是我父親的家。”蕭池用一種不可理喻的眼神瞪他一眼,轉身奪門而出,見他留在花房裏沒有追來,才放心大步離開。
隔着玻璃窗,季沉宣默默注視着他的背影徹底消失在漆黑的樓道裏,整個人像被抽離了脊骨,半邊肩膀要依靠牆壁的支撐,還不至于搖搖晃晃倒下去。
人走了,腳步聲也聽不見了,花房的門發出脆弱的吱嘎聲,似一聲嘲諷。
孤獨感如影随形,漫無邊際地潮湧而來。
燈光将他彎曲的背影映照在玻璃上,佝偻得仿佛垂垂老矣,即将在無人的角落裏腐朽成灰。
季沉宣的目光茫然地投注在某片虛無裏,像在經歷一場噩夢,不知何時才能醒來。
興許,從頭到尾都是一場夢,一場美夢,如今不過夢醒了,泡沫碎了,連帶着他的心也碎了,零落滿地,等待風幹。
季沉宣顫顫擡起手臂擋住眼睛,可夢裏的一切他都清醒地記得。
他甚至還記得,蕭池窩在他懷裏時的溫度,帶着一臉傻氣的笑,拿鼻尖來蹭他的臉;做飯時牛皮糖一樣貼在自己身後,嘴裏說着不親親就不肯走……
高興的,委屈的,撒嬌的,生氣的……
每一個畫面珍藏在他腦海深處,再過十年都能輕易地回憶起細節。
而現在,都被蕭池親手打得粉碎!
窒息感湧上來,不可抑制地哽在喉嚨裏。
呼吸變得急促,季沉宣巍顫顫地摸到煙盒,抽出一根,剩下的不小心抖落在地上,他沒有去撿,按住打火機的拇指幾乎使不上力,點了幾次,才勉強冒出火星。
尼古丁的味道充滿了肺葉,也無法麻痹神經。
吸了兩口,又想起蕭池不喜歡煙味,他茫然地抽出煙頭,猩紅的火星在昏暗裏閃爍——可那又怎麽樣呢?他也聞不到了……
回憶無處安放,只好一點點從眼底流出來,被煙熏着了,他擡手捂住眼睛,一點水光從臉頰滑到下巴,是破碎的淚。
※※※
診療所的牌子失去了它的用途,早已卸下,扔進了儲物室。
室內的色調還是一如既往的冷淡,電視投影播放着百鳴電影節頒獎轉播,蕭池默默坐在客廳的沙發裏,雙手擱在大腿上,茶幾上一杯放涼的花茶。
明明是自己家裏,他卻像個拘謹的客人。
“怎麽了?今天拿到了最佳新人獎,不高興?”蕭瑞一身白色的家居服,端着咖啡過來坐在他身邊。
蕭池歪着腦袋看他,猶豫着,微微蹙眉:“父親,這部戲明明是我的第一部 電影,可為什麽我總覺得,記憶有點模糊,不是很深刻,好像匆匆就過去了。劇組裏其他人跟我說笑,好像很熟悉的樣子,可我卻覺得他們陌生得很。”
“我不是跟你說過了。”教授溫和地看着他,“自從你當年出車禍之後,記憶方面有一些後遺症,習慣就好了。”
“可是……”他努力去思索更多細節,依然無濟于事,“我少年時的記憶倒是很清楚,越長大,就越模糊了。”
“我還記得我在學校念書,可是同學的名字卻想不起來,後來去簽娛樂公司,出道,唱歌,拍戲,好像認識了許多形形色色的人,可是怎麽認識他們的,細節也忘了……”
“還有今天我遇見一個男人,他竟然自稱是我的戀人,我覺得我該認識他,但是對他一點印象也沒有……”
“又是他!”蕭瑞目光一肅,板着臉,露出一絲怒色,“你不要理會那個男人,他是騙你的,那種有錢人,看你長得好看,總想使些手段哄騙你上鈎,娛樂圈裏盡是這些腌臜事,你要學會保護你自己,千萬不要跟他糾纏。”
蕭池小聲辯駁道:“我感覺他不像這樣的人……”
“好了。”教授打斷了他,皺了皺眉,似有不悅,“你可能是後遺症又發作了,沒事不要想這些,過來,我替你檢查一下。”
蕭池有些畏懼地看着他擺弄實驗室裏那些奇怪的儀器:“父親,我不去想就是了……”
教授推了推眼鏡,緩下口氣,和顏悅色道:“不治療怎麽會好呢?睡一覺而已,醒來之後,就什麽煩惱也沒有了,你依然是那個光彩奪目的人氣偶像,那些不需要記住的人和事,用不着在意。”
“你只要乖乖聽父親的話,這個世界上,其他接近你的人都是別有目的的,唯有我,才是不求回報,全心全意為你好。”
也許父親說的是對的,他不該因陌生人的幾句話就開始胡思亂想,畢竟,唯有父親才是他在這個世上唯一的親人。
蕭池默默點點頭,依言躺上試驗臺,等待熟悉的昏睡感再度襲來……
※※※
小公寓樓下的街道,一輛純黑色的飛行車緩緩停泊在門口,後面還跟着幾輛安保車,分散停在數個路口。
車窗映出季沉宣半明半昧的臉,他把玩着手裏一張薄薄的金屬卡片,淡淡問道:“就是這裏?”
駕駛座上的周桐仔細看了看門牌,從後視鏡對他肯定地點點頭:“沒錯。”
“你在這裏等着,我上去拜訪一下這位蕭瑞教授。”
“我跟您一起去吧?”
“不。”季沉宣取出一把特制消音袖珍手槍,将一匣子彈一枚枚上膛,冷聲道,“你們在下面候着,有事我會喊你。”
一身筆挺黑西裝的季沉宣從車上下來,緩緩踏上公寓幽深的樓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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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意:橫濱這麽小,世界這麽大,該走出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