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Chapter 55

喬顏曾經在很長一段時間裏懼怕兩樣東西, 一是突然響起的電話鈴聲, 一是課堂上被老師喊出教室。

都是突然而至的強制終止,往往會帶來不甚好的消息。

那時,她唯一的心結是母親的病情,最怕有人突然跟她說, 你媽媽情況惡化了, 你媽媽病情生變了, 你媽媽……她不行了。

不久之後,又多一樣, 段明過跟她說,他要出國留學了。

好像養過一陣的阿貓阿狗, 送別的時候也會分外舍不得, 聽到消息的那一刻, 喬顏真的覺得有那麽一陣天旋地轉的錯覺。

他出發那一天,她早早就起床準備,她沒有什麽體面的衣服,翻出幾條穿得褪色的裙子, 卻怎麽也走不出家門。

是自卑,也是怕他會取笑她作怪,她想了再想,還是決定換成夏季的校服, 素白的短袖T恤,略微嫌短的黑色運動長褲。

但她把不準是披發還是紮起馬尾,又或者可以學電視裏俏皮的女大生, 編起兩個麻花辮,青春靓麗。

弟弟喬恒大早回來,看見她提着褲子,踩在木椅上反複照鏡子,問:“你不是有事嗎,怎麽還在家,我看你就是懶得給媽媽值夜!”

喬顏嘴一抿,從椅子上跳下來,一口咬住纏在手腕上皮筋,将長發束起來,道:“真的有事,要趕去機場,媽媽昨晚好嗎?”

喬恒哼哼:“好得很,晚上還起來要吃東西,我只好問隔壁床借了一罐八寶粥,她喝得一點都不剩哩。你去機場幹嘛,接人還是送人?”

喬顏來不及解釋,從桌上拿過一個隔夜的饅頭,揮揮手:“我先走啦,一會兒去醫院換你的班,謝謝弟弟啦。”

半路的時候,手機鈴聲大作,她正在吱呀響的公交車上學着編蜈蚣辮,舍不得丢下來,一手卡住頭發,一手按接聽。

視線一瞥陌生號碼,心中有短暫的訝異,聽到對方說話的時候已經泣不成聲:“快來醫院,你媽媽不行了。”

她一路抹眼淚地趕去醫院,半路段明澤給她打電話,聽到她異樣的聲音,問出結果後迅速道:“我也過去,這種時候,你得有個人在你旁邊幫你。”

喬顏也不知道自己說沒說道謝的話,那一刻腦中完全是懵的,她已經再無暇顧及亂糟糟的頭發和寒酸的衣着,心中卻隐隐有着一份小小的祈求——

希望媽媽能夠轉危為安,如果有時間,她還想再回到機場,見一見段明過。

只是現實沒有理想那麽豐滿,趕到的時候,喬恒和段明澤已到,而她的母親,閉着眼睛,安靜平和地躺在病床上。

喬顏後來無數次想起這天的事,背後總是一陣又一陣的發涼,盡管段明澤告訴她生老病死是人間常态,盡管幾乎所有人都安慰她,她已經做得夠好。

可她心裏為什麽就是那樣難以寧靜,她本可以陪她走過最後一程,本可以握着她的手告訴她我很愛你,卻為了一個完全不屬于她的男孩,男人,丢下了她。

重重的內疚感包圍住她,以至于後來看爆米花電影《蜘蛛俠》,當帕克為了追求瑪麗簡去贏汽車,卻陰錯陽差導致了叔叔本死亡的時候,她居然可以哭得泣不成聲。

喬顏一直想把所有事情都做到極致,做到完滿,不想看到別人失望,不想看到自己出錯,可她還是背叛了媽媽。

這種情緒在後來遇見段明過,卻一次次失落失望的時候,表現得尤為明顯。

缺損的一塊,喬顏總想在另一處補全,于是當夜裏電話鬼魅般響起,傳來婆婆入院的消息時,她立刻起身準備出發。

段明過幾次按下她,說:“老毛病了,她在這種季節交替的時候最容易不好,你在家等我,我早上回來給你帶生煎包。”

喬顏卻覺得這種事不能分大小,從他臂彎裏繞出去,執意洗漱換衣服跟他過去。段明過在她身後看了半晌,忽然大步走過去抱起她。

喬顏感覺到他一雙有力的臂膀就圈在自己腰上,而他線條明朗的下颔磕在肩膀,熱乎乎的呼吸噴吐在她耳邊……像個手足無措還要強裝鎮定的孩子一樣。

她笑着去摸了摸他耳朵,說:“會沒事的哦。”

婆婆入院,喬顏才知道她的情況有多壞。因為體抗力弱,以及年複一年積累的病竈,她的面容或許還維持着這個年齡的韻味,身體卻已是風燭殘年的老人。

段明過時常陪着她,一坐就是整日整夜,喬顏盡管心疼卻并不顧多加勸阻,她自己很是清楚,很多東西,錯過就是一輩子的事情。

她只能在休息的時候,帶着朝天過來鬧他一鬧,這是他們新的寄托和希冀,也是現如今最大的安慰和快樂的源泉。

喬顏婆婆自然也很是喜歡這個孫子,只是她太過虛弱,無法用瘦削的胳膊将他抱起,而且她還有別的顧慮。

“醫院裏都是病人,空氣裏髒得很,你沒事不要總把朝天往這兒帶,小孩子抵抗力很弱,會生病的。”

喬顏起初并不在意,因為朝天打娘胎裏就表現出了自己小強的一面,出生之後更是長勢喜人,從來沒有頭疼腦熱的現象。

可這世上的事就是這麽邪乎,永遠好的不靈壞的靈,老人家金口玉言一說,朝天就像聽進心裏一樣,果真嬌弱地生病了。

先是發燒,小身子燙得像火爐,後來轉了肺炎,要在醫院裏安家。

醫生們來給他紮針,被他細細的血管弄得焦頭爛額,手上戳完戳頭上,頭上找不到只好戳腳上,這才把藥水挂進去。

喬顏看朝天那麽小一只,躺在床上連身子都翻不利索,哭得小臉漲得青紫,還要受到這麽大的痛苦。她沒有辦法,只好跟着哭,還很少見地沖醫生發了火。

回過味後又覺得自己實在無理取鬧,和網絡裏的醫`鬧別無二致,心裏後悔嘴上卻說不出來,抱着段明過一遍遍呢哝:我怎麽什麽都做不好。

段明過覺得她就像一個醉酒後吐真言的人,絮絮叨叨把自己前半生的事都向他回顧了一遍。說到她媽媽那段,她完全失控,他也成了千古罪人,要跟她一起釘在恥辱柱上。

不是一件應該開心的事,段明過分析自己處境:親媽,兒子,老婆,個個都不讓他省心。根本是三面受敵,焦頭爛額,世上沒有比他更慘的人。

可他就是忍不住樂起來,抱着喬顏躺進一邊房間裏,親着她汗濕的額頭說:“你放心,以後我要是塊死了,一定等你來看過再閉眼。”

喬顏身子一僵,忽然翻身坐起來怔怔看向她,一張臉上挂滿淚痕,纖長的睫毛凝成一束束。段明過心裏癢癢的,湊近要吻她,餘光卻見她掄起手臂,臉上随即刺痛一下——

堂堂男兒,青天白日地被老婆教做人,不說還手據理力争,也要适當表達一下內心的憤懑,免得她打習慣後一直拿他練手。

段明過卻發現自己怎麽都生不起氣,甚至一手摸臉歪嘴笑起來,模樣像極了電視裏嗜血的狂魔,或是愛好奇特的異類,總之變`态無疑。

喬顏一張臉都皺起來,不習慣這樣反常的先生,安撫着戳了戳他臉,呢喃:“你以後別老胡說八道的。”

他忽然一下湊近,摟着她後腦按到自己臉前,呼吸瞬間粗噶急促,聲音裏滿是暗啞地問:“想不想在這裏做?”

喬顏是真的不知道自己哪一點激發了他的興趣,告訴她,她可以改。

兩個人翻倒在床上,一人進攻,一人防守,沒多久都出了一身汗,他一手滑過她胸,帶走一片濕黏黏的觸感。

他自然好不到哪裏,背後腋下都是汗水的痕跡,額頭上的汗珠聚成一股股,灌進他發紅的眼睛,微癢。

喬顏守得住上面,守不住下面,一陣風過,大腿清涼,裙子被他推到腰上,他解了腰帶迫不及待擠進來。

門只半掩,随時都有人會進來,喬顏死死掐着他背,問他不害怕嗎,他在有力的律`動裏擡頭輕慢地笑:“你叫小聲點不就行了?”

她哪裏敢,死死咬着下唇,覺得他像一把匕首,或是一根鐵棍,攪得她五髒六腑都破碎混亂,連腦子也開始不正常,在這樣局促的環境裏,不僅不覺得羞恥,居然有一種……冒險的快`感?

段明過只覺得像是逆水行舟,每一次研進都是挑戰。她纖細修長的腿赤`裸着,架在他纖塵不染的西裝褲上,白與黑的強烈對比,他眼睛看得噴出火來,覺得浪費掉的那五年,是此生最大的憾事。

朝天年幼,否則一定要控訴家中父母臭不要臉、不負責任、敗壞社會風氣的這一行為。幸好他也有秘密武器,在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成了世上唯一被抛棄的小孩後,大聲哭泣。

一牆之隔的兩個人自然聽見,喬顏又驚又吓,在一陣瑟縮裏比朝天哭得還要傷心。段明過克制住腦中亮起的白光,将她猛地拉開死死捂住她嘴,再掀開被子将她整個裹起。

他一邊徒勞地朝外喊:“爸爸就來。”一邊清理過自己,硬是按下還沒盡興的欲`望。再附身去親了親床上羞愧難當的朝天他媽,說:“你繼續回味會兒,我去看看小家夥幹嘛了。”

喬顏紅成煮熟的蝦子,正将燒着的臉往枕頭下塞,埋怨道:“你快滾,我再也不想見到你了,你不能每次……每次都這樣解決問題!”

段明過沒別的優點,就是臉皮夠厚,出去抱兒子的時候沒有半點負罪感,反而對他拉的一泡臭臭很有意見:“你跟誰學的,這麽會煞風景。”

朝天正被推得翻過身來,很愉悅的享受風吹屁屁涼,對爸爸言語上的嫌棄表現得很不屑一顧,甚至很有孝心的給他下巴一記無影腿。

段明過咬住他玉米粒一樣的肉腳,說:“反了你了!”

一分鐘後,朝天的禦用保姆拎着現調的生命之源進來,緊随其後還有給他會診的幾位大夫,段明過這才感到幾分心虛,慶幸所有邪惡都消失在黎明之前。

回到隔壁房間的時候,喬顏躺在被子裏一動不動,段明過往她臉上一湊,聽見她鼻腔裏輕聲的呼嚕。

他就像欣賞一幅畫,一本書,一件捧在手心的珍寶那樣,長時間地看着她,然後點着她微張的嘴巴,說:“有什麽不能告訴我的,比如說你愛我。”

畢竟……“我可是什麽都告訴你了。”除了我愛你。

一連照顧兩個病人,是一件很操勞的事情,段明過跑得瘦了一圈,喬顏也好不到哪裏,時常是剛剛哄朝天睡過覺,就要趕去婆婆那裏問情況。

這天過去的時候,恰好撞到一個從婆婆病房裏出來的人。喬顏覺得奇怪,除了她那大喉嚨的保姆,從沒見過還有其他人探視。

這一疑惑,就不由多看了那人幾眼,臉有幾分熟悉,卻怎麽也想不起來在哪見過。進到病房,段明過跟他媽媽都紅着臉,相顧無言,地上散着一堆蘋果蜜桃。

喬顏敏銳地覺得氣氛不對,因而選擇閉嘴,只是彎腰将東西一一撿起來,問婆婆要不要吃點什麽的時候,段明過忽然大步走來,将她扯出了病房。

“怎麽了?”

“沒事。”

“那是怎麽了?”

他忽然很用力地抱起她,在衆目睽睽之下。

奇怪無比的又一天。

晚上江流螢來看朝天的時候,喬顏才靈光一現地想起那張臉。

是她第一次去婆婆家,幫她送水果的水果店老板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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