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水落石出

“這許某是如何在宮宴之上謀害了傅玉,一一道來?”鄭廷尉一聽到毒殺,不由先皺了眉頭。

齊翔繼續道:“許勤之與傅玉同窗三載,深知彼此習慣,傅玉在情急時喜歡以舌舔筆。于是他将毒藥下于墨汁內,華林園中傅玉當衆作賦,冬日墨汁更易凝澀,在舔筆時自然就中了毒。随後許勤之便在一旁窺伺,一直到傅玉毒發而亡。”

這一下更是不得了,雖得了蕭中丞的警告不敢多話,群臣之間的眉眼官司打得越發厲害了。從來下毒不是放進酒水,就是混入菜品,從不曾聽說還有下到墨中的。

連話本都沒見過這樣的情節,也不知是該誇這下毒的厲害,還是誇虎贲中郎将目光如電。如此伎倆都能識破,之前對他遲遲不能破案的腹诽看來是言之過早了。

接到衆人隐晦地欽佩目光,齊翔只得苦笑。這實在算不得他能幹,蕭錦初來找他時,他還以為是在說夢話。且不說在墨汁中下毒的可能,他和蔣澄自接了皇命就開始搜檢物證,傅家被扣的物件中根本就沒有筆墨硯臺這些。

“這就是疑點所在了,”蕭錦初很幹脆地道:“這些世家公子若非自己用慣的文具是不肯輕易用別的,倘若沒有寧可不寫,虎贲不妨查查其他人所攜帶的東西。”

齊翔和他哥哥都是窮苦人,家裏揭不開鍋裏才去參的軍,還算運氣得到主子器重才一路升了上來,哪裏知道士族還有這等講究。這一查果然就查出了問題,真是多虧了蕭侯,否則他就是閉門想到年底,怕也沒個結果。

鄭廷尉不見釋然的神色,反問道:“有何憑據?”

齊翔示意一個小校上前來,他的手中捧着一只四足歙硯,鸠形足,側邊飾連珠紋,一看就不是凡品。許勤之見了,臉色更蒼白了幾分,嘴唇微微哆嗦。

“當日傅玉身死,整個華林園都封了。所有出宮的人俱要搜檢,片紙不許流出。末将料想那毒物必然還在園內,命虎贲衛一寸寸地翻尋,終于在梅林內的一處樹根下找到了當日傅玉所用的筆和硯臺。經楚向瀾驗證,殘留的墨汁确帶有毒性,與傅玉所中乃是同一種。”齊翔不緊不慢地說道,同時令小校呈上硯臺,以便衆臣查看。

這還是傅太尉贈給孫兒的開蒙之禮,如今物在人亡,一見之下不覺老淚縱橫。雖有禦前失儀之罪,然禦史臺亦為之戚戚焉,不忍彈奏。

“楚向瀾,齊虎贲方才所言是否屬實?”鄭廷尉的神情極其嚴肅,轉而向證人。

“禀太尉,齊虎贲拿給某勘驗的硯臺,其上殘餘的墨确實與傅玉所中之毒相仿。至于其他,某不曾參與,不便揣測。”楚向瀾天色未明即被急召入宮,此刻卻不見一點倦色,回複鄭廷尉也是不卑不亢。就有好幾個知道內情的大臣去觑鴻胪寺少卿,有子如此也算不枉了。

“疑犯可有話說?”楚向瀾和齊翔的話彼此對應,又有旁證,雖然情節有些離奇,也算有理有據。但循例,還是要再問一問當事人。

許勤之的兩眼呆滞,對周遭的一切仿佛視而不見,直到鄭廷尉又問了一遍,才啞着嗓子答道:“無話可說。”

鄭廷尉默然,正要宣判,蕭中丞卻主動開了口。他雖老病卻是個細致人,見此情形不由多說了兩句。

“許勤之,我觀你神色似有怨氣不平。你亦是讀過書的。此刻金殿之上,聖人當前,文武百官在列,倘有冤情,只管道來。若認罪衍,便當伏法。”

鄭廷尉某來得及攔,只好也道:“有什麽話速速道來。”

許勤之擡起眼來,先望了眼蕭中丞,又看了眼鄭廷尉,忽然笑了起來。“傅玉是我所殺不假,并無什麽冤情,但有罪責,我一人承擔。”

這便是親口招供了,齊翔先松了口氣,他的差事總算可以繳了。

“你這是為了什麽呀?”嘆息的是國子學魏祭酒,這個許勤之雖然出身貧寒,但敏而好學,很受師長喜愛,與同窗也相處得不錯。

一介寒門子弟能進入國子學,背後的艱辛實非一般人能想象。眼見今年便有希望能夠授官,卻偏偏要去殺人,以致前途盡毀,豈不叫人扼腕。

“為了什麽?”這一聲嘆息雖然輕,卻像敲在了許勤之的心坎上。一直木讷寡言的他猛地昂起頭,四處顧望之下眼神中帶着瘋狂之色,倒吓了幾個老大人一跳。

“哈哈哈哈……我能為了什麽,自然是為了公理,為了道義!”許勤之一陣狂笑,笑得幾乎喘不過氣來。“你們這些大人們,見那傅五一表人才,姓氏高貴,就真以為他腹內錦繡嗎?其實不過是個草包飯囊罷了!他這些年來在各路詩會上給自己增光添彩的詩賦,有哪一樣不是我代勞?偏偏你們有眼無珠的還要贊他文采出衆,不愧名門之後。哈哈哈……”

整個朝堂上都回蕩着許勤之狂妄的聲音,傅太尉氣得渾身都在發抖,斷喝一聲:“休得胡說!”

許勤之不笑了,一雙眼直勾勾地盯着老太尉,像在看一個鬼魂,陰恻恻地道:“傅太尉,您也不須着急。雖然傅五死了,他的書僮常随可還活着呢!到底如何,拉出來一問不就清楚了。”

這話說出來,旁觀的大臣們就有些犯嘀咕。俗話說,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這許勤之既認了罪,總逃不過一死,犯不着再橫生枝節,莫非那傅玉還真是個欺世盜名之輩,這麽些人都看走了眼?

傅太尉只覺得頭昏眼花,沒有依憑幾乎要倒在地上,只是連連以掌擊打地面:“賤奴之言,豈足采信!”

“哈哈哈,您看,您也怕了!您自家的奴仆總不至于與我這個外人一同誣陷主人吧!還是您也覺得,傅五這個才子之名得來有些虧心?”許勤之越說越痛快,蒼白的臉龐浮起大片潮紅,眸子也仿若點了漆,看着有些瘆人。

鄭廷尉當機立斷截下這場官司:“休要歪纏,且不說傅玉已經無法對證。哪怕他确實讓你捉刀代筆,你盡可拒絕,為何要殺人?”

許勤之歪着腦袋思量了一會,喃喃地念道:“為什麽?為什麽要殺人?我也不想,我也不想的呀……”

長籲一口氣,鄭廷尉整了整衣冠,轉身下拜:“臣啓聖人,疑犯行動甚是失常。如今人證物證俱在,他亦親口承認罪行,臣以為沒必要再審。按律當先收監,待秋後處以絞刑。”

皇帝支着手,沒有回應,百官也沉默無語。一時之間,整個朝堂只回蕩着許勤之絮絮叨叨的聲音。

“人人都道傅五鶴立雞群,是,他天生便是只鶴,該翺翔九天。我們這些個雞,打一落草就注定了前程。他只消把錢袋拍在桌上,我便得心甘情願地奉上文章。否則以他的勢力,我只怕連國子學都讀不完。我阿耶阿娘都是老實巴交的農人,他們拼了命把我送進京,我怎麽能就這樣回去……”

士庶之間的鴻溝,不是一兩天形成的。朝上的臣子們既出身士族,也有寒門子弟。平日意見不和時,也批判士族以姓氏驕人,或攻殲新貴粗鄙。但從來沒有這樣一個人無助地跪在殿堂之上,把士庶間那層溫情的面紗撩開,露出尖銳而冷酷的真相。

齊翔正思量該不該直接把他拖下去,許勤之的聲音突然又拔高起來,眼睛都瞪成了血紅色。“可是…他千不該萬不該,不該硬是奪了我參加這次铨選的機會。那是我眼睛都盼出了血才盼來的!他怕我有朝一日出人頭地,他要把我綁在他身邊,永遠為他捉刀,永遠作他的陪襯!”

安尚書令不禁閉了眼,鄭廷尉的臉色也難看到了極點。

“我偏不甘心,偏不認命!他既不讓我活,我便要他先死。我差一點就做成了,就差一點,哈哈哈哈……”

一言未盡,原本看着如行屍槁木的許勤之忽然跳将起來。齊翔暗道不好,然還沒等侍衛喊出一聲護駕,他已經徑直往最近的柱上撞去。

明明是一個文弱書生,卻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一撞之下,聲音如同悶鼓,直如撞在了衆人心上。血足足濺出三尺遠,挨得近的幾個老臣只覺一陣溫熱,顫巍巍地往臉上摸,滿手的腥紅。

所有人都愣住了,武将們頂多是面色不虞。文官就精彩了,看慣了太平盛世,猛見着血連句場面話都說不出來,更有甚者直接就癱在了地上。

還是鄭廷尉驚愕之餘不忘給楚向瀾使了個眼色,後者走過去探了探鼻息,轉身回禀道:“已咽氣了。”

死一樣的寂靜,連呼吸聲都不聞。殿上似乎還響徹着許勤之的狂笑聲,聽起來卻像是在號啕,無端地悲涼。

外頭的風一陣緊似一陣,卷着枯枝殘葉飛向屋頭、檐下。即便是同一棵樹上的葉子,也會有截然不同的命運,但同樣都是被風帶走,身不由己。

作者有話要說: 好了,第一個案子結束!感覺沒有什麽懸疑氣氛嘛,好吧,本來也不是懸疑小說+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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