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投壺簪花

“我師兄?”蕭錦初倒吸了口涼氣,她是真沒往這邊猜。雖然謝氏說的很有理,卻怎麽想都有些違和。

“咱們這位聖人吶,不愧與你師出同門。在姻緣上也是不順到了十二分。”謝氏見她還反應不過來,先嘆了口氣。

蕭錦初一個激靈,終于把前因後果連起來了。難怪這些平日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世家小娘子們今日全都出現了,敢是奔着後位去的!

自來這鳳位便是個香饽饽,更不用說她師兄有天人之姿,經天緯地之才。說句不自誇的話,哪怕不是皇帝,想嫁他的小娘子也能繞京城一圈有餘。

只是,蕭錦初還是覺得很奇怪:“我記得回京路上就聽的說,不是已經定了尚書左仆射家的二娘麽?據說陸天師親自看過,命格奇貴啊!”

一說這個,謝氏把杯盞擱下,更是加倍地嘆了口氣:“大約就是命格太貴重了,納征的旨意發下不過三日,那位二娘已被泰山府君接去做了新婦。”

死了?說了半天話,蕭錦初正拿了一杯蜜酒想潤潤喉,冷不防聽的這句,一口就噴在了案上。虧她前些日子還奇怪怎的沒了下文,居然是人都已經沒了。

謝氏趕緊掏了帕子去給她擦:“這麽大人了,怎麽還跟我家的小四郎一般,飲食也要人操心!”

“阿姊……”蕭錦初被嗆了一下,咳得滿臉通紅。仍不忘抓着謝氏的手,顫着聲問:“這是…第幾個了?”

謝氏見周遭其他女眷聽着了動靜都好奇地看過來,忙作勢又拍了拍她的背,暗地卻以手默默比了個三。

果真,他們師兄妹極是有緣,就算在妨克人的名聲上,亦是不相伯仲。蕭錦初好不容易順過氣,不由在心中感慨起來。

只還沒等她感慨完,皇帝身邊的張內侍便找來了:“陛下有請新平侯。”

蕭錦初心有些虛,險些又要被嗆着,趕緊跟謝氏打了個招呼:“那我先面聖去,阿姊替我照顧一下十四娘。”

謝氏見她這個毛毛躁躁的樣子,也頗無奈,揮了揮手道:“快去罷!”

男賓們聚集的區域離此不遠,剛走出帷布,蕭錦初就聽到了那頭的喧嘩聲,便問張內侍:“不是說曲水流觞飲酒作詩,這又鬧的什麽?”

張內侍陪着笑道:“盡整些文的也沒趣,奉車都尉就提議投壺,蔣禦史也贊成。于是分了兩隊較技,奴出來時尚書令可輸了兩場了,就等着您去翻盤呢!”

“我說怎麽突然想起招呼我了,原來打的這個主意。”蕭錦初轉了轉眼珠,笑得意味深長。

疾行兩步,眼前豁然開朗。果然除了少數幾個還守在溪邊飲酒,大部分人都分成兩隊在玩投壺呢!因這個主要考臂力與眼力,武将總是占便宜的,便約定了比文官遠一丈再投,誰輸了就在頭上簪一支花。

蕭錦初先拜見天子,衛潛的頭上倒沒簪花。安素卻有點慘,左右足插了有三五枝粉色的杏花,看來是張內侍走了之後又輸了。

此刻見着蕭錦初猶如見了救星,扯着她的袖子就訴苦:“聖人好不厚道,只玩了一輪就推說體力不濟,非要我替,我又不擅長玩這個。”

蕭錦初強忍着笑,上下打量了一回:“真是個俊俏郎君,這般模樣該給阿姊看看才是!”也虧得安素長得好,縱然杏花滿頭亦不失俊雅。若似旁邊的黃侍郎,本就大腹便便,一張胖臉簪了兩枝春桃後更顯滑稽。

衛潛也笑道:“尚書令今日是輸得慘了,且饒他一回,新平侯下場試試如何?”

蕭錦初卻沒安素那麽好說話,開口就道:“下場沒問題,只不過我是代陛下去的,若僥幸贏了,陛下得許我一個彩頭!”

“你要什麽?”衛潛今日穿了一身白色曲裾,上面繡有黑色的螭龍紋,越發如谪仙般出塵。

“今日上巳,本就是君臣同樂。既然臣下們都簪了花,陛下自然也不能免俗。” 蕭侯的算盤打得極精,一頂大帽子扣下來,連尚書令也息了相幫的心思。

“我道是什麽,便瞧瞧你有沒有這個本事罷!”衛潛遙遙指了一下遠處那個雙耳金銀蓮花紋高壺,“若是全壺,任你選花。”

“陛下也忒瞧不起人了!” 蕭錦初粗掃了一眼場內,沒簪花的只寥寥幾個,不由好勝心起,喚內侍拿一條绫絹來。

“不消麻煩了,” 衛潛按下左右,直接把自己的汗巾遞了過去。“你這又準備弄什麽花樣?”

“新花樣!”蕭侯摸出兩根繩把袖子綁了綁,昂首闊步地往投壺處去了。

花蔭下,蔣澄投壺的技藝精湛,剛又投了個連中,很是替文官們掙了臉面,尤其惹得禦史臺衆人齊聲叫好。

圍觀者中也有蕭侯的老部下,見征東将軍要下場,登時也來了精神。蕭錦初先瞥了眼正得意的蔣禦史,很淡定地喚過小黃門,把壺再挪遠兩丈。

眼見蕭侯如此神勇,旁觀的不由轟然叫好,這一下把溪邊自得其樂的那些人都給引了過來。蔣禦史向來見不得她出風頭,只哼了一聲:“嘩衆取寵!”

然而這樣的風頭蕭錦初卻還不太滿意,略估量了一下距離,一邊用汗巾把雙眼蒙了起來,竟是要盲投。

這一下越發了不得,若不是在園中沒有房頂,人群中的鼓噪之聲幾乎要把屋檐給掀了。帷布那頭的貴女們也紛紛往這邊偷窺,想瞧瞧是發生了什麽事。

只見蕭錦初一襲紅衣,白绫蒙眼,立于場內真個是神彩出衆,顧盼飛揚。任是平素與她不大和的大臣們,也得贊一聲好風儀。

五枝末梢塗紅的箭被送到了蕭侯手中,她也不浪費時間,舉手就擲。還未等大家反應過來,嗖的一聲,第一箭已經入壺。

随後是第二箭入壺,第三箭貫耳,第四箭亦貫耳,唯獨剩下第五箭,若是入壺,便要算全壺,且是難得的“簪金花”。即三枝箭在壺內,另有兩枝分別穿過壺的雙耳,等閑難得見到一次。

衆人不由屏息,生怕發出聲響來攪了這難得的場景。

說時遲那時快,蕭侯的第五箭已經投出。那枝朱尾箭在空中劃出了一個極漂亮的弧度,最終落入壺中。然還等不及大家叫好,那枝箭竟又彈了出來。

哎喲,大好局面,卻偏偏毀在了最後一擲上。衆人紛紛扼腕,蔣禦史更是恨不得譏諷上兩句,唯獨禦座上的衛潛卻笑了起來。

只見蕭錦初未解蒙眼巾,只是不慌不忙地擡起手,正接着那枝彈回的朱尾箭。再一投,正命中壺心,至此全壺大功告成。

這變故來得突然,許多人都尚未回過味來,場上有片刻極是安靜。蕭錦初此時才把蒙眼的手巾解開,睨了眼箭壺,回頭朝皇帝得意一笑,猶如打了個大勝仗。

“精彩、精彩……”

“今日這遭來得不枉了!”

“實不知新平侯如此神乎其技……”

連投連中,最終一骁絕地反擊,投出了“簪金花”,其他人看得目眩神迷之餘亦無心再戰,紛紛回到蘭溪畔繼續飲酒,一路仍連聲稱贊不絕。

“看把你得意的,跟得勝還朝一樣。”不說氣悶的蔣禦史,安素見了蕭侯這副這小人得志的做派,也忍不住要刺一刺她。

蕭錦初卻渾不在乎:“能為陛下簪花,怎麽不得意!”

早有內侍呈上了一只掐絲銀盤,桃花、杏花、海棠、牡丹、茶梅、芍藥、金盞……俱是在花房新剪下的,鮮妍奪目,各逞嬌媚。

蕭錦初思忖了半晌,最終取了一朵深紫色的牡丹,親自簪在了皇帝的冠上。衛潛今日的衣裳偏素,配上這麽一朵花,正有點豔冠群芳的意思。

“好看嗎?”

簪完花,蕭錦初一低頭,冷不防與衛潛的目光撞在了一起。明明是自小看到大的師兄,此時卻有一種她所不熟悉的模樣。那幽深的眸中潛藏着一片海,波光潋滟,似乎要把人吸入其中。

被突如其來的情緒擊中,蕭錦初心中有些忐忑,兀自強撐着回了一句:“我親自挑的,哪有不好看的道理。”

“那我給你也挑一朵吧!”衛潛也不等她推拒,徑直取了一朵芍藥,順手就替她簪在了鬓邊。俯首間他的呼吸輕拂過發際,如春天的風。

那芍藥是大紅色,尤為珍貴的是花瓣還鑲着一層金邊,插在一頭黑發間顯得格外燦爛奪目。

“看來我的眼光也不差!”又稍稍調整了一下位置,衛潛很是滿意地點了點頭,沖安素問道:“你覺得如何?”

“倒有些像早上出門時我替娘子挑的那一朵,可說人比花嬌了。”安素樂得大家一樣待遇,免得被人看稀奇。但見着蕭錦初一退下就猛灌了兩杯酒,不覺奇怪道:“你臉紅什麽?難得誇你一句,還害羞了。”

蕭錦初正在倒第三杯,也不管臉頰還在發燒,幹脆回道:“我是方才被日頭曬的,害羞兩個字怎麽寫來着?”

“指望你懂這些小兒女的情緒,也真是白費力氣!”安素不禁氣餒。

作者有話要說: 這裏是美麗的存稿箱,今天作者出去浪啦~大家也周末愉快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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