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夜探王府

此時世家中不衰者,已經延綿了數百年。見過數個王朝更替,底蘊自然不同,于是經常會出現臣子比皇帝家飯食還強些的例子。前朝皇帝有雲:三世長者知被服,五世長者知飲食;說的就是這個。

不過廣陵王又不同,他與皇帝是親兄弟,往上數是同父同祖。若是說他比天子還受用,就有僭越之嫌。因此蕭侯有口無心,廣陵王聽着臉色卻尴尬了起來。

尚書令在心裏爆了句粗,臉上還得笑盈盈地:“看來征東将軍對這道佳肴是情有獨鐘!廣陵王,您與征東将軍是舊交了,應當知道她的。若有什麽稀奇的菜色都逃不過她的耳目,只怕您要小心這蒸乳豚的秘方了!”

從僭越硬拗成了索取菜譜,廣陵王臉上的笑頓時自然了許多:“倘若征東将軍不棄,不要說秘方,廚娘亦可奉送!”

雖然乍聽起來,一個王爺給侯送禮聽起來很奇怪。但從細處想,王爺是鎮守地方的,無诏不得随便入京。而侯爺卻掌着京衛,時時在皇帝面前晃蕩。這孰輕孰重,孰遠孰近,便是一目了然了。

“如此,你今日這席酒可是賠本賠得不輕啊!”皇帝陛下也跟着開起了玩笑,“只便宜了蕭某。”

他們說的那個蕭某卻不樂意了:“陛下,且不說廚娘菜譜臣還一個沒落着。哪怕廣陵王真給了臣,難道臣還能自個偷藏起來享用嗎?那必然是與陛下共賞啊!怎麽能說是只便宜了臣呢?”

這一說,不但皇帝忍俊不禁,尚書令與廷尉皆是撫掌大笑。席間的氣氛登時熱絡起來,推杯換盞之餘,連姬人們曼妙的歌舞都少人問津了。

要說廣陵王今日這席宴真是下了功夫的,不光是各色菜品做得五味調和,異香撲鼻。酒也是難得的佳釀,其中最珍貴的要算從西域傳來的三勒漿,平素就算花費重金也等閑難得一見。

打一開席,蕭錦初口沒遮攔了一回,雖場面圓回來了。廣陵王卻吃了教訓,不敢再過分謙虛,生怕又招來個嘴大的。蕭錦初也是被尚書令和師兄瞪了好幾眼,索性只顧埋頭吃喝,因此宴席的後半段都挺太平。

只是蕭錦初之前一直被師兄鎮壓着,冷不丁見了這等好酒,喝得稍稍過了量,提前被押回房休息去了。

這一覺睡到半夜,她整個人卻是清醒了過來,怎麽都睡不着了。難不成今天的酒還摻了水?或者西域佳釀就是這麽個效果,喝多了能提神?蕭錦初暗暗納罕之餘,也很發愁。

雖然聖駕會在廣陵停上幾日,但她是負責戍衛的,各路巡視的校尉和親兵都要向她彙報,不能一個人躲在屋裏睡覺啊!這會兒精神了,明天恐怕就要麻煩。

思來想去,蕭錦初決定出去轉轉,興許一發散這倦意就上來了呢!只是不能驚動了其他人,要不就這一轉就成了巡查。

悄悄地往門外一看,值夜的親兵正一絲不茍地站着崗,蕭侯不禁有些感慨。不愧是她帶出來的人,半分也不會偷奸耍滑。只是這麽一來,她想不聲不響溜出去,難度又大了些。

不過話說回來,蕭錦初是什麽人?能在衛潛的眼皮下硬扛着各種花式偷懶,自然有一千種偷溜的辦法。

擡頭看了看房頂,她就一個計上心來,笑得簡直像見了腥的貓。下面此路不通,她就走上面呗!

勤學苦練出來的輕功今番再次有了用武之地,蕭錦初先是一個金鈎倒挂翻上了房梁。無聲地挪開幾片瓦,掀開可供一人出入的洞口,她就直接上了屋頂。

廣陵王待她算是很不錯的,特特安排了離聖駕最近的一個院落。本來他是想把自己的主屋讓給聖人的,後來又想着叫皇帝住自己的舊房子也是不恭,就緊趕慢趕把一處最靠近主院的房子給重新修了一遍,好讓聖駕駐跸。次一等的就分給了蕭錦初和安素、鄭廷尉等人。

因此蕭錦初的房子其實離王府的主院也很近,近到在屋頂站着就能遙遙瞧見廣陵王書房的燈火,以及燈火旁邊潛伏的黑衣人……

等等……蕭錦初疑心自己的酒還沒醒,又揉了揉眼睛。沒錯,真的有個黑衣人在廣陵王的書房外。

這一下,蕭錦初算是徹底睡不着了。好像有一千只貓兒在心裏撓啊撓,叫她直癢癢。雖然理智在告誡,不要多管廣陵王府的閑事。但心裏又有個聲音反駁道,焉知不是有針對聖人的陰謀呢?

天人交戰了一會,蕭錦初終究還是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就去看一下,也好做個防範,她對自己這麽解釋了一下,就飛身向主院掠去。

事實再次證明,蕭錦初的輕功沒有白練。她就這麽一路從屋頂檐角飛躍,間或借着樹木,避開了所有巡視的守衛。順利抵達了廣陵王的書房,連那個正聽壁角的黑衣人也沒發現她。

“你說本王該如何是好……”從屋內傳來了廣陵王的聲音,蕭錦初狐疑地伏下身,一邊想着這麽晚了,這廣陵王怎麽也沒睡。莫非也是三勒漿喝多了?

“大王莫急,”這一個聽起來像是廣陵王府的長史,“以仆觀之,陛下對于大王頗念手足之情,不妨以實情相告,以祈諒解。”

“怎麽告?告訴陛下兖州如今去不得,今年黃河春汛,一幫流民正在那鬧事呢!說我那個好表弟,把兖州搞得一團亂,還要問我借兵去鎮壓。說這些事我都知道,偏偏壓着不敢報到京裏?”廣陵王說着說着嗓門就大了起來,末尾處還疑似砸了個茶盅。

那長史便有些誠惶誠恐:“大王也是才接到信,算不得知情不報啊!且兖州事,大王如何管得,自然要提禀聖裁。”

這個消息頗有分量,蕭錦初聽着臉色便嚴肅了起來。兖州與北狄相接,特別是滑臺歷來是兵家必争之地。如今竟然鬧出了民亂,刺史的責任是不消說的。聽着畢竟含糊,她索性揭了片瓦,向內窺去。

“王賀此番是死定了,”只見廣陵王如困獸般在房內踱來踱去,滿臉的焦慮,旁邊确實散了一地碎瓷。“當初我真是鬼摸了頭,明知道他有幾斤幾兩。偏偏被舅母拉着一哭訴,就答應了替他去說項。”

“兖州刺史要是那麽好當,丁渭也不會活活累死在任上了。這回可好,只讓他代行了小半年,且不需領兵,就出了這樣的大事!可憐我舅家滿門,眼看就要折在他一人身上了。”

王賀?蕭錦初對這個名字倒有些印象。她長年在外征戰,朝中能叫她記住的,若不是賢臣名将,就是廢物草包。

可惜這個王賀不在賢臣之列,他是廣陵王二舅家中的獨子。說來也是名門之後,可惜為人浮浪,打小就是個出了名地纨绔,全憑着家族的聲勢和廣陵王的名頭才混了個蔭職。朝廷竟能讓他去領了兖州刺史,蕭錦初也真是匪夷所思。

“事已至此,”山羊胡子的長史苦口婆心地勸說道:“大王還當早做決斷,趁如今聖駕還在廣陵,咱們還有回旋的餘地。等聖駕到了瑕丘,再發現不對,那就不光是王刺史,咱們都得被牽累。”

“我本想在今日宴上先透出點風聲,偏被征東将軍給攪了,也不知道聖駕是不是已經得了消息。”廣陵王長嘆了一聲,頗有些天命不予的惆悵。

蕭錦初卻是恍然大悟,難怪今天怎麽都覺得廣陵王有些不對呢,原來是應在了此處。

“眼下夜已深沉,大王權且歇下,仆明日也去找随駕相熟的人打探一二。另外,王刺史那邊大王也當去信嚴厲訓誡一番。讓他去尋孫都尉美言幾句,好歹讓衛營出手把形勢先控制住,到時也好讨個将功折罪的機會。”長史揖了揖,言辭很是懇切。

廣陵王思來想去也是沒奈何,便應了一聲:“只得如此。”

話說完了,主仆二人也不命人進來打掃,只熄了燈,各自回房歇息去了。

壁角聽完了,蕭錦初正想走。忽然覺得不對,外頭那個黑衣人呢?剛才只顧着聽廣陵王和幕僚對話,都忘了這茬了。

黑衣人還在,蕭錦初很快就在書房裏見到了他的身影。只見廣陵王走不多久,那個黑衣人便悄悄溜了進來。他的身手不弱,蕭錦初凝神去聽也沒聽見腳步聲,怪道王府的侍衛都成了木頭人呢!

只是跟她相比,畢竟還是差了一些,蕭錦初自得之餘便饒有興致地在屋頂上看着他想幹嘛。黑衣人的目标很明确,一進屋便直奔書架,翻尋了一會,最終取出了一份類似名冊的東西揣進了懷裏。

蕭錦初蹲在屋頂一手托着腮,一邊考慮該怎麽處置這個賊,這個事略有點棘手。

要是當場拿下,她自然是有這個本事的。但若是驚動了王府的侍衛,她就尴尬了。認不出來,她就是刺客,當場被打死也是白饒。認出來了,堂堂征東将軍深夜來盯廣陵王的梢。這要是解釋不好,夠在朝堂吵上半個月的。

或者還是悄悄跟上去,看這黑衣賊到底是哪一路人馬?她正舉棋不定,恰在此時,變故陡生。

廣陵王方才震怒時不是随手砸了件茶盅麽,碎片還在地上沒收拾。那賊也不知怎的,竟踩着了一塊。要說這也沒事,頂多是紮腳,偏偏他失了重心,整個人就此歪了一下,正撞上書桌。

這下可好了,百八十斤的一個壯漢,一撞之下的聲音真是不小。把蕭錦初聽得眼睛就是一閉,桌角正抵在腰眼上,想想都疼。

王府的侍衛們與虎贲衛相比也就是武功有高低,卻不是聾子。這深夜裏一聲響就好比是晴天炸雷,怎麽能不察覺,當場便大喝一聲:“來者何人?”一邊舉着火,就往書房圍攏過來。

這邊呼喊聲起,蕭錦初就瞧見遠處也有火把陸續亮了。聖駕駐跸的院子本就戒備森嚴,也紛紛點起了燈。

那賊似乎有些慌,先把遮面的汗巾往下拉了拉,長出了口氣。說時遲那時快,把書架整排推倒,方才取的那冊子也丢了回去,混作一堆。又一腳踢開了後窗,正準備走人,卻聽得梁上脆生生一聲喊:“上來!”

見他眼神直愣愣地,滿是不可置信,蕭錦初伸出一只手,很不耐煩地又重複了一遍:“齊翔你發什麽呆,趕緊上來!”

作者有話要說: 三勒漿這個東西,其實到現在也沒有一個明确的說法。有人認為這應該是一種酒,也有人認為是果汁,類似桃漿、杏漿這一類,此處暫時就把它當做是酒吧!話說南北朝和唐時因為缺乏蒸餾技術,所以只有低度酒。所以李白大人才能一鬥一鬥那麽喝,說白也就是比現在的酒釀強一點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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